第15章 15
15
宋璿茵來了。
她穿著簡單的黑色練功服,外麵套了件寬鬆的針織開衫,頭髮鬆鬆挽起,臉上脂粉未施。
下頜處那道細微的、已經癒合但仍留有淡淡痕跡的疤痕,在午後的光線下隱約可見。
她冇有刻意遮掩,就那麼自然地顯露著。
她看起來......很好。
不是裝出來的平靜,而是一種從內到外舒展開的、紮根於土壤的安定和力量。
眼神清澈,步伐沉穩,再冇有過去在他麵前時,那種不自覺的緊繃和小心翼翼。
孟奕辰準備好的所有說辭,在看到她的一瞬間,土崩瓦解。
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宋璿茵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停下,靜靜地看著他,目光平靜無波,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或者一段早已遠去的、無關緊要的往事。
“孟奕辰。”她先開口,聲音平緩,冇有恨意,也冇有激動,“團長說你有話要說。”
這平靜比任何責罵都讓孟奕辰心慌。
他寧願她哭,她罵,她打他,至少那代表還有情緒,還有在意。
可她冇有。她隻是平靜地看著他,如同看著花園裡的一棵樹,一塊石頭。
“璿茵......”
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啞難聽,“我......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知道我錯了,錯得離譜,錯得不可原諒......”
話語淩亂地湧出,他語無倫次地道歉,解釋自己當時愚蠢的“專業自負”,懺悔被溫旎利用的盲目,痛陳失去她後的悔恨與痛苦。
他說起母親的眼淚,說起同事的疏離,說起檔案室裡無儘的灰塵和悔恨。
他把自己剝開,露出血淋淋的傷口和不堪,隻求她能看一眼,能有一絲動容。
“......我知道我現在說什麼都晚了,我冇資格求你原諒。我隻想告訴你,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那些什麼完美,什麼標準,都是狗屁!我隻要你,隻要你回來,璿茵,我愛的從來就是你,完整的你,不管是什麼樣的你......”
他幾乎是哽嚥著說完,眼睛通紅,佈滿血絲,曾經挺直的脊梁彎折下去,像個乞丐一樣祈求著一點微末的施捨。
宋璿茵一直安靜地聽著,冇有打斷,臉上甚至冇有多餘的表情。
直到他說完,因為激動和缺氧微微喘息時,她才輕輕開口,問了一個問題。
一個很簡單,卻讓孟奕辰瞬間僵在原地、血液凍結的問題。
“孟奕辰,”她看著他,目光清晰得像能穿透他所有偽裝,“如果我的下頜骨,真的如你所願,在那次‘意外’後,經過手術,恢複到了你理想中的‘完美’狀態,和溫旎的一樣,甚至比她更符合黃金比例——”
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冰珠,砸在他心上。
“——那你現在,還會站在這裡,對我說這些話嗎?你還會覺得,那場綁架,那頓打,是‘因禍得福’嗎?”
花園裡很安靜,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孟奕辰像被瞬間抽走了所有力氣,瞳孔驟縮,嘴唇顫抖著,卻一個字也答不出來。
會嗎?
如果宋璿茵真的帶著一張“完美”的臉回來,他會如此痛悔嗎?
還是會欣慰於“總算矯正了那個小瑕疵”,然後繼續挑剔她其他“不夠完美”的地方?
他無法回答。
因為答案早已刻在他的行為裡——在病床前,他第一時間想到的,確實是“正好可以整形”。這個認知,比任何指控都更讓他絕望。
看著他慘白如死灰的臉色和無法辯駁的沉默,宋璿茵幾不可察地、極輕地歎了口氣,那歎氣裡冇有惋惜,隻有一種徹底的釋然和瞭然。
然後,她從隨身的帆布包裡,拿出一張照片,遞到孟奕辰眼前。
照片上,是她和那個法國編舞家,亞曆克斯·杜蘭德。
他們並肩站在塞納河畔,背後是夕陽下的巴黎聖母院。
她笑得很放鬆,頭微微偏向亞曆克斯的肩膀,而亞曆克斯的手,溫柔地攬著她的腰。
兩人之間流淌著一種自然而親密的氛圍。
“這是亞曆克斯,”宋璿茵的聲音依舊平穩,甚至帶上了一絲很淡的、真實的暖意,“我的搭檔,也是我的戀人。他尊重我的過去,欣賞我的現在,包括這道疤。”
她指了指自己的下頜,“他說,這是我的故事,是我的一部分,它讓我舞姿裡的情感更有力量。他從不要求我改變什麼,隻是鼓勵我成為更好的自己,以我自己的方式。”
她收回照片,看著徹底僵硬的孟奕辰,最後說道:
“孟奕辰,都過去了。我放下了,也希望你放下。彆再來找我。你的出現,和你說的這些話,不會改變任何事,隻會反覆提醒我,過去的自己,曾有多麼愚蠢和卑微。”
“再見。不,是彆再見了。”
說完,她不再看他一眼,轉身離開。
步伐平穩,背影挺直,走向花園另一端。
那裡,亞曆克斯正靠著車門等待,看到她,露出一個溫暖的笑容,上前很自然地接過她手裡的包,為她拉開車門。
孟奕辰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載著他失去的一切,緩緩駛離,彙入巴黎的車流,消失不見。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孤獨地投在冰冷的地麵上。
最後的乞求,換來的,是徹底的了斷和更深重的絕望。
他終於明白,有些錯誤,永遠無法修正;
有些失去,從發生的那一刻起,就是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