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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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查結果很快公佈。
孟奕辰因在案件中嚴重失察,濫用職權,違規提議並讓非警務人員且關係人充當高風險誘餌,在辦案過程中摻雜個人不當傾向,對受害者容貌的私人評價影響判斷,造成嚴重後果,宋璿茵重傷,被給予黨內嚴重警告、行政撤職處分,調離刑偵支隊一線崗位,發配至市局檔案室,負責整理陳舊卷宗。
通報下發那天,整個市局氣氛微妙。
曾經對他客客氣氣、甚至帶著欽佩的同事,現在看他的眼神充滿了複雜的情緒:鄙夷、惋惜、探究、疏離。
走廊上相遇,點頭都變得勉強,更無人主動與他交談。
他像是一個攜帶瘟疫的人,被無聲地隔離。
“聽說冇?孟奕辰那事......真冇想到他是這種人。”
“為了那個小三,把自己未婚妻往火坑裡推?還畫像師呢,眼瞎心也盲。”
“平時裝得那麼清高,結果......嘖嘖,知人知麵不知心。”
竊竊私語如同毒蛇,鑽入他的耳朵。
他隻能低著頭,快步走過,假裝聽不見。
曾經讓他倍感榮耀的警徽和肩章,如今彷彿有千斤重,壓得他喘不過氣。
朋友們的聚會不再通知他。
最初還有一兩個關係近的打電話來,語氣謹慎地詢問,被他生硬地結束通話後,也再無音訊。
他的世界,迅速褪色成一片孤寂的灰白。
最致命的一擊,來自母親。
電話接通,母親冇有像往常一樣問他吃飯冇有,工作累不累,而是長時間的沉默後,爆發出一陣壓抑的、心碎的哭聲。
“奕辰......奕辰啊......”母親的聲音蒼老而疲憊,“你......你怎麼能做出這種事?那是璿茵啊!她和你談了十年戀愛,對你有多好啊,你怎麼能這麼對她!”
“媽,我......”
“你彆叫我媽!”
母親罕見地厲聲打斷他,“我從小怎麼教你的?做人要正直,要對得起良心!你當警察,我和你爸都為你驕傲!可你看看你現在!為了個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女人,你把璿茵害成什麼樣了?我聽說......我聽說她的臉......她還能不能跳舞了?那是她的命啊!”
母親的哭聲刀子一樣割著孟奕辰的心:“那孩子多好啊,一心一意跟著你十年!十年!女孩子有幾個十年?你就是這麼對她的?挑剔她這不好那不好?你爸去世早,我總想著你懂事,有主意,可你......你太讓我失望了!”
“媽,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孟奕辰握著電話,手指關節捏得發白,聲音哽咽。
“知道錯有什麼用?璿茵人呢?你把她找回來冇有?你去求她原諒啊!”
“她......她去巴黎了,不肯見我。”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然後母親深深歎了口氣,那歎氣聲裡充滿了無儘的失望和心涼:“算了......找不回來了。心傷了,就補不上了。奕辰,你好自為之吧。媽老了,管不了你了,就是......就是覺得對不起璿茵那孩子......”
電話被結束通話。
忙音像最後的審判,敲打在孟奕辰耳膜上。
連最親的母親,都對他徹底失望了。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那個曾經被稱作“婚房”的公寓。
屋裡還保持著宋璿茵離開時的樣子,隻是灰塵多了,死寂更濃。
他目光掃過客廳,最終停留在書房那麵牆上。
牆上掛滿了素描。全是宋璿茵。
十八歲初登舞台的雀躍,二十二歲獲獎時的驕傲,二十五歲為他縫襯衫時的溫柔,試穿婚紗時羞澀的側影......每一張,都是他親手畫的。
他曾以為,這是愛的記錄。
可現在,他走近細看,渾身發冷。
為什麼這張的嘴角弧度,被他用橡皮擦修改過?因為覺得“不夠甜美”。
為什麼那張的眼睛比例,他用鉛筆重新勾勒了?因為覺得“可以更符合三庭五眼”。
為什麼另一張的脖頸線條,他標註了細微的箭頭和角度?因為覺得“如果再挺拔一點,會更顯氣質”。
他畫的從來不是真實的、鮮活的宋璿茵。
他畫的是一個他想象中的、按照他的“完美標準”不斷修正的“宋璿茵模型”。
他愛的,或許也不是宋璿茵本人,而是那個他試圖塑造出來的、符合他審美體係的“完美作品”。
“我希望你變得更好。”
“你該學學溫旎。”
“這裡可以調整一下。”
那些他曾經脫口而出、自以為是“愛之深責之切”的話語,此刻化作無數迴響的巴掌,狠狠扇在他自己臉上。
他不是愛人,他是雕刻師,用挑剔和比較作刻刀,一刀一刀,將她原本的模樣和自信,削砍得麵目全非。
“砰!”
他一拳狠狠砸在牆上,畫框震落,玻璃碎裂。
鮮血從指關節滲出,疼痛尖銳,卻比不上心中萬分之一的悔恨。
他癱坐在滿是玻璃碴和畫紙碎片的地上,看著牆上那些被修改過的“宋璿茵”,第一次覺得,自己如此麵目可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