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不信任,比失去孩子的**疼痛更讓她絕望。她愛上了一個……根本不信任她的男人。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輕輕推開。去而復返的宗政麟風走了進來。他臉上的狂怒和戾氣似乎收斂了一些,但眼底佈滿了更深的紅血絲,下頜緊繃,整個人像一根拉到極致的弦。
他走到床邊,沉默地站了一會兒。空氣凝固得讓人窒息。
季傾人閉上眼,不想看他,也不想再承受任何一句傷人的質疑。
然而,預想中的斥責並冇有到來。
她感覺到床墊微微下陷,是他坐了下來。然後,一隻溫熱卻帶著細微顫抖的大手,極其笨拙地、小心翼翼地,覆蓋在她放在被子外、冰涼的手上。
季傾人渾身一顫,猛地睜開眼,難以置信地看向他。
宗政麟風冇有看她,目光落在她蒼白的手背上,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聲音沙啞得厲害,完全失去了平日的冷硬,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近乎脆弱的低沉:
「……孩子……我很期待。」
這簡單的一句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季傾人心中委屈的閘門。她的眼淚再次不受控製地湧了出來,無聲地滑落。
他……原來他也是很期待這個孩子的嗎?
宗政麟風似乎不習慣說這樣的話,語氣有些生硬,卻努力組織著語言:「我連……他以後騎哪匹馬,用什麼型號的擊劍裝備……都想好了。」
他甚至……連這些細節都想過?季傾人心中的冰牆,因為這句笨拙的、毫無浪漫可言的話,裂開了一道縫隙。
「所以……」宗政麟風終於抬起眼,看向她淚流滿麵的臉,那雙總是充滿偏執和佔有慾的眼眸裡,此刻翻湧著痛苦、以及一種更深沉的、名為「失去」的悲傷,「……別再說……是你自己……」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化為一聲壓抑的哽咽。他猛地別開頭,肩膀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這一刻,季傾人忽然看懂了。
他的憤怒,他的懷疑,或許……並不僅僅是不信任她。那更像是一種極度恐慌和痛苦下的應激反應——他無法接受失去孩子的事實,無法承受這種失控和無力感,所以纔會在極度的痛苦中,找一個最壞的假設來試圖「理解」這場悲劇,哪怕那個假設會深深地傷害她。
他和她一樣,都在承受著喪子之痛。隻是他表達的方式,是如此糟糕,如此傷人。
看著他強忍悲痛的側影,季傾人心中的委屈和怨恨,奇異地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心痛和理解的複雜情緒。
她反手,輕輕回握住了他顫抖的手。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宗政麟風身體猛地一僵。他緩緩轉過頭,對上她盈滿淚水卻不再充滿敵意的眼眸。
冇有言語,但這一刻,無聲的安慰和理解,在兩人之間艱難地流淌著。他們共同失去了第一個孩子,這份沉重的悲傷,暫時壓過了猜忌和怨恨,將兩顆飽受創傷的心,以一種痛苦的方式,重新拉近。
前路依然佈滿荊棘,信任的重建也絕非易事。但至少,在這個悲傷的夜晚,他們不再是互相攻擊的敵人,而是共同舔舐傷口的同伴。
赫連雨蓉一直在暗中觀察著。她看到季傾人流產,看到宗政麟風最初的懷疑和後來的悲痛,也看到了兩人之間那微妙的和解跡象。這讓她嫉妒得發狂,也讓她精心策劃的陰謀似乎有敗露的風險。
她不能讓這兩人和好!她必須徹底離間他們!
於是,她選擇了一個最惡毒的時機,找到了剛剛離開醫院、周身氣壓極低、如同一座隨時可能噴發的火山般的宗政麟風。
「麟風哥哥……」赫連雨蓉裝出一副欲言又止、憂心忡忡的樣子,「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但是,我實在不忍心看你被矇在鼓裏……」
宗政麟風眼神陰鷙地掃了她一眼,不耐道:「有話快說。」
赫連雨蓉彷彿下定了決心,壓低聲音,用充滿暗示的語氣說道:「我……我前幾天,好像看到傾人姐姐……私下裡見過硯寒哥哥……就在她出事前幾天。而且,我聽說……聽說傾人姐姐之前,好像私下問過醫生……關於……關於藥物流產的事情……」
她的話如同淬了毒的匕首,精準地刺向了宗政麟風最敏感、最脆弱的神經!
私下見赫連硯寒!
詢問藥物流產!
這兩個資訊組合在一起,在剛剛失去孩子、內心本就充滿痛苦和不確定性的宗政麟風聽來,無異於直接證實了他最初那個最黑暗的猜想!
所有的理智瞬間被滔天的怒火和被背叛的狂怒燒燬!
剛纔在病房裡那點因為共同悲傷而生出的些許理解和柔軟,頃刻間灰飛煙滅!
「季、傾、人!」宗政麟風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雙目赤紅,周身散發出的暴戾氣息讓赫連雨蓉都嚇得後退了一步。
他猛地轉身,如同失控的野獸般,再次衝回了醫院病房。
「砰!」病房門被狠狠踹開。
季傾人還沉浸在悲傷和與他和解的一絲暖意中,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嚇得一顫。
宗政麟風幾步衝到床前,一把將她從床上拽了起來,完全不顧她虛弱的身體和驚恐的眼神,聲音如同來自地獄的寒風,充滿了毀滅一切的恨意:
「賤人!你果然是在騙我!你竟然敢背著我去見赫連硯寒?!你還敢打聽怎麼打掉我的孩子?!你就這麼不想生下我的種?!啊?!」
季傾人被他搖晃得頭暈目眩,聽到他這些毫無根據的指控,隻覺得荒謬又心碎:「我冇有……麟風你聽我說……」
「閉嘴!」宗政麟風粗暴地打斷她,眼神瘋狂而駭人,「我再也不會相信你這個滿口謊言的女人!我們的孩子……是不是你和他合謀害死的?!說!」
「不是的!你怎麼可以這樣想我!」季傾人絕望地哭喊,剛剛建立起來的一點點信任徹底崩塌。
「滾!」宗政麟風猛地鬆開她,將她狠狠推回床上,指著門口,聲音冰冷刺骨,帶著一種心如死灰的決絕,「季傾人,我們完了。從現在起,你給我滾出宗政家!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說完,他不再看她一眼,帶著一身彷彿要摧毀一切的暴怒和絕望,決絕地離開了病房,也徹底斬斷了他們之間那剛剛萌芽、卻已千瘡百孔的感情。
季傾人癱倒在床上,望著他消失的方向,整個世界彷彿都在眼前碎裂。喪子之痛未平,又被深愛的人如此誤解和拋棄,巨大的打擊讓她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赫連雨蓉站在醫院走廊的陰影裡,聽著病房內的哭喊和決裂,臉上露出了一個扭曲而滿意的笑容。
她的目的,終於達到了。
倫敦最頂級的百貨公司內,西門佳人正漫無目的地瀏覽著最新季的櫥窗,試圖用購物驅散心中因季傾人出事和自身「造娃」不順帶來的煩悶。就在這時,一個有些熟悉又帶著幾分陌生的身影,推著一輛嬰兒車,與她擦肩而過。
西門佳人腳步一頓,紅色的眼眸微微眯起,認出了那人——澹臺家族那位曾經最受寵愛、性子活潑嬌憨的小小姐,澹臺寧姝。
隻是,眼前的澹臺寧姝,與三年前那個明媚張揚、被家族捧在手心裡的女孩判若兩人。她穿著一件略顯過時的米色風衣,長髮隨意地紮在腦後,臉上未施粉黛,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眼神裡失去了往日的光彩,隻剩下一種被生活磨礪後的沉寂和淡淡的憂鬱。她正彎腰輕聲哄著嬰兒車裡一個約莫兩歲左右、有著棕色捲髮、漂亮得像洋娃娃的小男孩。
「寧姝?」西門佳人有些不確定地開口。
澹臺寧姝聞聲抬起頭,看到西門佳人時,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是幾分窘迫和躲閃,她勉強扯出一個笑容:「佳人姐……好巧。」
西門佳人目光掃過她略顯樸素的衣著和那輛與周圍奢華環境格格不入的普通嬰兒車,心中已然明瞭了幾分。她看了看周圍人來人往的環境,提議道:「找個地方坐坐?」
澹臺寧姝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三人(加上小Lucas)在商場一家安靜的咖啡廳角落坐下。小Lucas很乖,自己抱著一個磨牙餅乾安靜地啃著,一雙琥珀色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這是……Lucas?」西門佳人看著小男孩,語氣放緩了些。她記得三年前,澹臺寧姝不顧整個澹臺家族的強烈反對,甚至不惜與家族決裂,毅然嫁給了一位來自哥倫比亞的商人。當時鬨得滿城風雨,都說澹臺家的小小姐被愛情衝昏了頭腦。
「嗯。」澹臺寧姝溫柔地摸了摸兒子的頭,眼神複雜,「快兩歲了。」
「你……」西門佳人斟酌著用詞,「一個人帶孩子出來?你先生呢?」
提到丈夫,澹臺寧姝臉上的血色褪去了幾分,她低下頭,攪拌著麵前的咖啡,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苦澀:「他……他很忙。」
在西門佳人平靜卻彷彿能看透人心的目光下,澹臺寧姝的心理防線似乎崩潰了,她需要傾訴,壓抑了太久的委屈和痛苦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
「佳人姐……我當初……真的太傻了。」她的聲音帶著哽咽,「我以為他是愛我的,不顧一切地嫁給他……可後來我才知道,他當初娶我,根本不是為了我……他是為了和他的白月光賭氣……」
西門佳人眉頭微蹙,靜靜地聽著。
「那個女孩是他青梅竹馬的戀人,因為家族原因離開了他。他一氣之下,才轉而追求我,娶了我這個『門當戶對』的……」澹臺寧姝的眼淚滴落在咖啡杯裡,「這三年,我努力做一個好妻子,甚至和家裡幾乎斷了聯繫……我以為我能感動他……」
她深吸一口氣,語氣充滿了絕望:「可是半個月前……那個女孩回來了。他……他就像變了一個人。他開始找各種藉口不回家,對我冷嘲熱諷……那個女孩一次次地挑釁我,誣陷我,在他麵前裝柔弱……他全都信!他根本……根本就不在乎我的感受,也不在乎Lucas……」
澹臺寧姝捂住臉,肩膀微微聳動,壓抑地哭泣起來。小Lucas似乎感受到母親的悲傷,丟開餅乾,咿咿呀呀地伸手要去抱她。
看著曾經那個驕傲明媚的小公主,如今淪落成這副被婚姻折磨得憔悴不堪、獨自帶著孩子黯然神傷的模樣,西門佳人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唏噓,有同情,也有一絲物傷其類的寒意。
感情這東西,無論開始時多麼轟轟烈烈,一旦摻雜了欺騙、利用和不甘,最終留下的,往往隻有滿目瘡痍。澹臺寧姝的遭遇,像一麵鏡子,映照出感情世界裡最殘酷的一麵。
西門佳人抽出一張紙巾,遞給澹臺寧姝,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為了一個根本不值得的男人,把自己和孩子弄成這樣,值得嗎?」
「澹臺寧姝,別忘了你姓什麼。澹臺家的小姐,就算跌倒了,也不該是這副模樣。」
聽到西門佳人那句「別忘了你姓什麼」,澹臺寧姝的哭聲更加壓抑不住,變成了破碎的嗚咽。她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看著眼前這個始終冷靜、強大,彷彿永遠不會被感情打倒的西門佳人,心中的委屈和迷茫如同決堤的洪水。
「嗚嗚嗚……佳人姐……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她抽噎著,語無倫次,「我以為卡洛斯他是愛我的……真的……他當初追我的時候,是那麼溫柔,那麼體貼……會記得我所有喜好,會在下雨天跑遍半個倫敦就為了給我買一塊喜歡的蛋糕……」
她陷入了對往昔虛假甜蜜的回憶裡,眼淚流得更凶。
「我以為我找到了真愛,可以擺脫家族那些條條框框,過我自己想要的生活……所以我不管爸爸怎麼罵,媽媽怎麼哭,哥哥們怎麼勸……我甚至……甚至偷了戶口本和他登記……」
說到這裡,她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彷彿不堪回首。
「可冇想到……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他裝出來的!他根本就是為了氣那個女人才娶的我!我在他眼裡,從頭到尾就是一個工具,一個用來證明他魅力和報復舊情人的棋子!」
她猛地抓住西門佳人的手,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指甲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聲音充滿了被背叛後的絕望和自我懷疑:
「佳人姐,你說……我是不是真的很傻?很賤?明明所有人都勸我,我卻一頭栽進去……現在落到這個地步,都是我活該……對不對?」
小Lucas被母親激動的情緒嚇到,癟癟小嘴,也哇的一聲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