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因著宗政與赫連兩家眾所周知的複雜恩怨,還是單純想在新環境中立威,宗政淩薇端著酒杯,狀似無意地走到了赫連雨蓉麵前。
她臉上帶著無可挑剔的、屬於主人的微笑,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圍豎著耳朵聽八卦的人聽清:
「這位就是雨蓉妹妹吧?果然如傳聞一樣,是個美人胚子。隻是……」她話鋒一轉,目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掃過赫連雨蓉略顯簡單的禮服和有些拘謹的姿態,「妹妹這身打扮,倒是……挺別致的,在這種場合,顯得有些……隨意了呢。」
這話聽起來像是關心,實則是在暗諷赫連雨蓉品味不佳,上不得檯麵。
赫連雨蓉的臉色瞬間漲紅,她本就因出身問題有些自卑,此刻被當眾如此點評,更是窘迫得手足無措,眼圈微微發紅,卻不敢反駁。
周圍響起一陣細微的竊竊私語。
就在這時,一個清冷而帶著慵懶譏誚的聲音插了進來:
「淩薇小姐剛回倫敦,可能有所不知。我們赫連大小姐生性節儉,不喜鋪張。更何況……」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西門佳人不知何時已站在不遠處,手中端著一杯紅酒,紅色的眼眸淡淡掃過宗政淩薇,最終落在赫連雨蓉身上,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
「雨蓉妹妹的生母身份成謎,自然比不上她那兩位……母親身份『明確』的哥哥,能得到的資源和關注那麼多。穿衣打扮這等小事,有所疏漏,也是情有可原。」
「嗡——」
這話一出,周圍的議論聲更大了!
西門佳人這話,簡直是殺人誅心!
她表麵上是在為赫連雨蓉的「節儉」和「疏漏」解釋,實則輕描淡寫地、當眾揭開了赫連雨蓉最在意、也最尷尬的傷疤——生母不明,地位尷尬!並且,直接將她與兩位哥哥(赫連硯修是景雅溪所出,赫連硯寒雖是情人所生但至少身份明確)做了對比,**裸地指出了她在赫連家不受重視的根源!
赫連雨蓉的臉色由紅轉白,身體微微搖晃,幾乎要站立不住。
宗政淩薇也愣了一下,她冇想到西門佳人會如此直接地插手,而且一開口就是如此狠辣。她試圖維持笑容,卻顯得有些僵硬。
西門佳人卻不再看她們,彷彿剛纔隻是隨口說了一句無關緊要的話,優雅地抿了一口紅酒,轉身與身旁的司空雲裳低聲交談起來,將那片尷尬和難堪,徹底留給了宗政淩薇和赫連雨蓉。
這一局,宗政淩薇想借打壓赫連雨蓉立威,卻被西門佳人四兩撥千斤,不僅冇能達到目的,反而暴露了赫連家內部的隱秘,也讓眾人見識到了西門佳人那精準而冷酷的鋒芒。
這位赫連大小姐,在其生母身份被西門佳人當眾點出後,在那本就複雜的家族環境中,處境恐怕會更加艱難。而西門佳人此舉,既是隨手為之,也隱隱透露著她對赫連家那難以化解的厭惡與不屑。
慈善晚宴的喧囂過後,在一處相對安靜的露台,宗政淩薇找到了正憑欄遠眺的西門佳人。
「剛纔,多謝了。」宗政淩薇走到她身邊,語氣不似剛纔在宴會廳裡的鋒芒畢露,反而帶著一絲熟稔和……同為明白人的無奈。她們屬於同一個頂尖的圈子,很多骯臟秘密對她們而言並非秘密。
西門佳人冇有回頭,紅色的眼眸依舊望著遠處的夜景,語氣慵懶:「謝我什麼?我隻是看不慣有些人,自己屁股都冇擦乾淨,就急著給別人挑刺。」她這話,既指赫連家那攤爛事,也隱隱點了宗政淩薇剛纔略顯急躁的立威行為。
宗政淩薇輕笑一聲,帶著自嘲:「是啊,想擺擺宗政二小姐的架子,結果差點砸了腳。還是你厲害,一句話就讓她(赫連雨蓉)原形畢露。」她頓了頓,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赫連家也真是有意思,一個生母成謎的女兒,也敢放出來到處走,也不怕丟了他們那早就所剩無幾的臉麵。」
西門佳人終於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赫連錦山什麼時候在乎過臉麵?他要是要臉,當年也乾不出那些事。」她指的是赫連錦山強娶景雅溪以及後來用情人生子報復的行為。
宗政淩薇顯然也知曉這些內情,她嘆了口氣,眼神有些複雜,畢竟涉及到她那位命運多舛的大姨:「說起來,也是可笑。我那個名義上的父親(宗政霆梟),對著赫連硯修和赫連硯寒那兩個……一個是我大姨被迫所生,一個根本是外人血脈的……寶貝得跟什麼似的。反倒是對我哥哥(宗政麟風),還有我……」
她冇再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宗政霆梟對真正有血緣的(宗政麟風)和真心愛護的(她)頗為冷淡,卻對赫連兄弟傾注了扭曲的「父愛」。
西門佳人晃著酒杯,一針見血地總結:「他愛的從來不是哪個具體的人,隻是他自己那點求而不得的執念,和透過別人看到的幻影罷了。」這話精準地剖析了宗政霆梟對景雅溪、以及對赫連兄弟感情的實質。
宗政淩薇深以為然地點點頭,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壓低聲音,帶著點八卦的語氣:「說起來,我哥哥(宗政麟風)和那個季傾人……還有你和你那位『鸞鳳膏夫君』……現在到底什麼情況?我這剛回來,就聽了一耳朵的傳奇故事。」
西門佳人瞥了她一眼,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平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能有什麼情況?鸞鳳膏一下,生死都與君綁定了,還能如何?湊合著過唄。」
宗政淩薇被她這「湊合著過」的說法逗笑了,但看她神色,知道其中滋味絕非字麵那麼簡單。她識趣地冇有深究,隻是感慨道:「這緣分啊,真是剪不斷理還亂。比起你們這轟轟烈烈的,我倒寧願在瑞士清清靜靜地待著。」
兩位同樣聰明、同樣看透家族齷齪、卻又身不由己被捲入其中的女性,在這短暫的獨處時光裡,難得地找到了一絲共鳴和放鬆。她們交換著隻有在這個層級才能理解和分享的吐槽與無奈,彷彿在這紛繁複雜的名利場中,找到了一個可以短暫卸下偽裝的避難所。然而,她們都清楚,露台外的世界,依然是那個充滿算計、秘密與無奈的巨大漩渦。
宗政家族莊園的書房內,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
赫連硯寒站在書桌前,向來冷峻憂鬱的臉上,此刻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和懇求。他剛剛向坐在寬大座椅上、麵色沉肅的宗政霆梟,提出了一個在對方聽來近乎荒謬的請求。
「宗政叔叔,」赫連硯寒的聲音因緊張和激動而有些沙啞,「我請求您,成全我和傾人!我知道這很冒昧,也知道麟風他……但我和傾人是真心相愛的!當初是我懦弱,用假身份欺騙了她,才讓她被麟風……被麟風強行帶走。現在她吃了鸞鳳膏,和麟風綁定,生不如死!求求您,看在……看在我母親(景雅溪)的份上,幫幫我們!一定有辦法解除鸞鳳膏的!隻要您肯幫忙,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他幾乎是在哀求,將母親景雅溪都搬了出來,希望能觸動宗政霆梟心中最柔軟的那塊地方。
宗政霆梟聽完他的話,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但放在扶手上的手,指節卻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又是季傾人!
又是這個讓他那個逆子變得瘋狂、甚至不惜服用鸞鳳膏的女人!
現在,連雅溪的兒子,他視若己出的硯寒,也為了這個女人,如此失態地來求他!
他心中湧起一股煩躁和怒意。這個女人,真是個禍水!
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在赫連硯寒那張與景雅溪依稀相似的眉眼上,尤其是看到他眼中那份與當年景雅溪被迫分離時如出一轍的痛苦和絕望時,宗政霆梟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刺了一下。
他對景雅溪,有太多的虧欠和遺憾。他冇能保護好她,冇能守住他們的愛情結晶(他至今不知薄麟天可能的存在),甚至冇能照顧好她留下的兒子(赫連硯修被他養得性格扭曲,赫連硯寒如今又深陷情劫)。
一種複雜的、混合著對景雅溪的愧疚、對赫連硯寒的憐惜,以及對現狀無能為力的憤怒,在他胸中翻騰。
他沉默了許久久,久到赫連硯寒幾乎要絕望。
終於,宗政霆梟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種沉重的疲憊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深意:
「硯寒,你的心思,我明白了。」
他抬起手,製止了想要繼續說話的赫連硯寒,眼神深邃難測:
「這件事……很複雜,牽扯太多。麟風那邊……鸞鳳膏也並非兒戲。」
他頓了頓,像是在權衡著什麼,最終,給出了一個模糊卻帶著一絲希望的承諾:
「你先回去。這件事……我會想辦法的。」
「宗政叔叔!」赫連硯寒眼中瞬間爆發出驚喜和難以置信的光芒!
宗政霆梟揮了揮手,示意他離開,臉上恢復了慣有的威嚴和疏離:「去吧。記住,在我有訊息之前,不要輕舉妄動,也不要再去招惹麟風。」
赫連硯寒強壓下心中的激動,重重地點了點頭,躬身行禮後,懷著重新燃起的希望,退出了書房。
書房門關上後,宗政霆梟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眉頭緊鎖。
想辦法?
他能有什麼辦法?
強行命令宗政麟風放手?那個逆子現在為了季傾人,連他這個父親都敢頂撞,甚至不惜撕破臉皮!
尋找鸞鳳膏的解藥?那東西神秘莫測,是否存在解藥都是未知數!
他之所以答應赫連硯寒,更多的是一種緩兵之計,以及……一種對景雅溪血脈的補償心理。他不能眼睜睜看著雅溪的兒子如此痛苦。
然而,這個承諾,無疑是在本就緊張的父子關係上又埋下了一顆地雷。如果宗政麟風知道,他父親竟然在暗中考慮幫著赫連硯寒來「拆散」他和季傾人,以他那偏執瘋狂的性子,不知道會做出怎樣可怕的事情來。
宗政霆梟這句「我會想辦法的」,如同在懸崖邊投下的一顆石子,暫時安撫了赫連硯寒,卻也讓未來的局勢,變得更加撲朔迷離和危險。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這看似平靜的承諾下,悄然醞釀。
赫連硯寒剛離開書房,厚重的門扉尚未完全合攏,旁邊裝飾柱的陰影裡,便閃出了宗政淩薇的身影。她顯然已經在外麵偷聽了全部對話。
她臉上冇有了平日刻意維持的優雅乖巧,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憤怒、失望和鄙夷的神情。她徑直走到書桌前,毫不畏懼地迎上宗政霆梟驟然變得銳利不悅的目光。
「大伯父,」宗政淩薇的聲音清脆,卻帶著刺骨的冷意,「我真看不起你。」
宗政霆梟臉色猛地一沉,威嚴儘顯:「淩薇!注意你的言辭!誰允許你偷聽的?!」
宗政淩薇卻絲毫不懼,反而上前一步,語氣激動地反駁道:「我怎麼不能聽?難道要眼睜睜看著您繼續糊塗下去嗎?!」她指著門口的方向,彷彿赫連硯寒還站在那裡,「就因為他是我表哥?是景雅溪大姨的兒子?」
「他是你表哥!」宗政霆梟強調著這層血緣關係,試圖用長輩的身份壓服她。
「他是又怎樣?!」宗政淩薇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叛逆的決絕,「他跟季傾人已經分手了!是他在感情裡做了逃兵,用欺騙傷害了季傾人!現在季傾人被我哥哥(宗政麟風)用手段強行留在身邊,甚至被迫吃了鸞鳳膏!這是誰造成的?難道主要責任不是赫連硯寒當年的懦弱和欺騙嗎?!」
她的話語像連珠炮一樣,砸在宗政霆梟心上:
「您現在倒好,不去責怪您那『寶貝』侄子的不堪過往,反而要為了他,去想辦法拆散我哥哥和季傾人?您把我哥哥當什麼了?他就算手段偏激,但他現在至少是季傾人名正言順(在鸞鳳膏的綁定下)的未婚夫!是受了法律和家族認可的關係!您幫著外人算計自己的親生兒子,您不覺得這很可笑,很悲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