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劉逸飛的“其實”
陳博盯著螢幕。
他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眼睛一眨不眨，好像要把那兩個字和一個省略號盯出花來。
其實……
其實什麼？
心臟在胸腔裡猛地蹦躂了一下，接著就開始不規律地亂跳，咚咚咚，咚咚咚咚，節奏快得有點嚇人，震得他耳膜都跟著嗡嗡響。原本癱在懶人沙發裡鬆垮垮的身體，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繃緊了，後背離開了柔軟的靠墊，整個人像一張被悄悄拉滿的弓。握著手機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房間裡很安靜。窗外的車流聲遠遠傳來，像是另一個世界模糊的背景音。吸頂燈灑下暖黃的光，在他手背上投下一小片陰影。空氣彷彿凝固了，隻有手機螢幕幽幽的光，映著他有些愣怔的臉。
其實？
這倆字後麵跟著省略號，比直接說完一整句話還讓人心慌。它像個鉤子，輕飄飄地拋過來，卻精準地勾住了他腦子裡那根名叫“胡思亂想”的弦，然後開始瘋狂攪動。
其實……她也覺得李嬸他們催得太急了？其實她也覺得有點壓力？其實她想說我們還是慢慢來比較好？其實她是不是覺得我回復得太敷衍了？其實……她對“還早”這個說法有意見？
無數個念頭像煮沸的開水裡的氣泡，咕嘟咕嘟爭先恐後地往上冒，每一個都帶著不同的可能性，每一個都讓他心跳漏掉半拍。他甚至開始後悔，剛才幹嘛要那麼老實地交代自己說了“還早”呢？顯得他好像多不上心似的。可他真的隻是覺得……確實還早啊！今天才第一天正式約會！雖然感覺像過了很久，雖然心裡已經塞滿了某種快要溢位來的東西，但客觀上，它就是第一天啊！
但“其實”後麵，如果不是他覺得的這些呢？
會不會是……更讓人心跳停止的那種可能？
這個念頭像一道細小的電流，猝不及防地竄過脊椎，讓他半邊身子都有些發麻。他趕緊甩甩頭，試圖把這種過於不切實際、過於自作多情的想法甩出去。別瞎想別瞎想，陳博，清醒一點！人家可能就是隨口接個話，表達一下對叔叔阿姨們熱情的理解，或者最多是覺得你被催得可憐，安慰你一下。對，肯定是這樣。不然還能是啥？總不能是……
他吞了口唾沫，喉嚨有點發乾。視線重新聚焦在螢幕上，那兩個字和六個小點依舊安靜地躺在對話方塊裡，像在靜靜等待，又像在無聲地嘲笑他的兵荒馬亂。
時間好像被拉長了。一秒，兩秒，三秒……手機螢幕因為長時間沒有操作，光線開始自動變暗。陳博猛地回神，趕緊用手指戳了一下螢幕，讓那點微弱的光亮重新穩定下來。螢幕頂端，“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早就消失了，也不知道是打完了在猶豫發不發，還是壓根沒打什麼就取消了。
他該怎麼辦？
裝作沒看見？不行，太假了，而且他做不到。他的心現在就跟被貓爪子輕輕撓著似的，又癢又慌，不問清楚今晚別想睡了。
那就問。可怎麼問？
直接發個“？”過去？太蠢了，顯得他像個沒情商的直男。
發“其實什麼？” 稍微好點，但還是有點生硬，而且把壓力全拋回去了。
或者，用更輕鬆一點的語氣？“咋了，劉老師？話怎麼說一半，吊人胃口可不道德啊【狗頭】” ……好像又太油滑了，萬一她真是想說什麼嚴肅點的事呢？
陳博感覺自己的腦細胞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燃燒、死亡。他這輩子，打遊戲遇到逆風局、被老闆楊蜜罵得狗血淋頭、甚至被衚衕裡的大媽們圍著催婚的時候，都沒這麼緊張和糾結過。不就是倆字加六個點嗎？至於嗎陳博？你有點出息行不行！
他在心裡狠狠唾棄了自己一把，手指卻像有自己的想法，在虛擬鍵盤上方懸著，微微發抖，就是按不下去。手心又開始冒汗了，黏膩膩的，讓他差點沒拿穩手機。他趕緊在褲子上蹭了蹭手心的汗，深呼吸，再深呼吸，試圖讓快要從嗓子眼跳出來的心臟歸位。
沒用。心跳還是快得離譜。
就在他覺得自己快要被這無聲的煎熬逼瘋，準備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發個表情包過去緩和一下氣氛時，手機螢幕突然亮了。
不是新訊息提示的那種亮，而是來電顯示的畫麵猛地跳了出來，伴隨著一陣激昂的、他專門為“催命鬼”設定的遊戲戰歌鈴聲，炸響在突然變得過於安靜的房間。
“臥槽！” 陳博嚇得一哆嗦，手機直接從他汗濕的手裡滑脫，砰一聲砸在他胸口，又彈起來掉在懶人沙發的凹陷裡。他手忙腳亂地撈起來，螢幕上來電顯示的名字赫然是——熱巴。
陳博盯著那個名字，第一反應居然不是接，而是一種強烈到幾乎要衝口而出的、想把手機扔出去的衝動。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個時候！他這邊生死時速等著劉逸飛的下文呢，這位姑奶奶跑來搗什麼亂？！
鈴聲不屈不撓地響著，在空曠的客廳裡回蕩，顯得格外刺耳。陳博閉了閉眼，做了個深呼吸，努力壓下那股無名火，拇指狠狠劃向接聽鍵，聲音因為剛才的緊張和現在的煩躁，聽起來有點啞，還有點沖。
“喂？幹嘛？” 他沒好氣地問。
“我靠，陳博你吃槍葯了？” 熱巴清脆又帶著點咋咋呼呼的聲音立刻從聽筒裡炸開，背景音有點嘈雜，好像在外麵，“什麼態度啊你！打擾你跟天仙姐姐卿卿我我了是不是？”
“知道你還打？” 陳博懟回去，眼睛卻死死盯著微信對話方塊，生怕錯過劉逸飛發來訊息的瞬間。可惜，螢幕頂端安安靜靜，什麼提示都沒有。
“嘿，我這暴脾氣！” 熱巴顯然被他噎了一下，但立刻反擊，“我這不是關心你嗎！怎麼樣啊今天？約會順利不？煎餅好吃不？衚衕裡那些叔叔阿姨們有沒有把你倆當珍稀動物圍觀啊？”
她語氣裡的幸災樂禍簡直要溢位話筒。陳博幾乎能想象出她此刻眉飛色舞、等著聽八卦的嘴臉。
“托您的福，順利，好吃，圍觀了，還開了個小型新聞發布會外加未來規劃研討會。” 陳博語速飛快，隻想趕緊打發掉她，“還有事嗎？沒事我掛了，忙著呢。”
“忙啥？跟天仙姐姐微信膩歪呢？” 熱巴不依不饒，嘿嘿壞笑，“讓我猜猜，是不是正在互道晚安，然後發一些黏糊糊的表情包？嘖嘖嘖，戀愛的酸臭味，隔著手機我都能聞到！”
陳博翻了個白眼，懶得跟她鬥嘴。“對對對，您猜得真準。所以能掛了嗎？別耽誤我散發酸臭味。”
“急什麼呀！” 熱巴聲音陡然拔高，“我話還沒說完呢！你跟劉逸飛，今天這算是……正式官宣了？在你們衚衕內部？”
“算……吧。” 陳博想起下午那場麵，嘴角抽搐了一下，“李嬸那大喇叭一喊，估計現在連衚衕口修自行車的老王頭都知道了。”
“哈哈哈哈哈！” 熱巴爆發出毫無形象的大笑，“可以可以，這很衚衕style！那接下來呢？你們有啥打算？不會真被叔叔阿姨們催著立馬結婚生娃吧？”
“打住！” 陳博頭皮一麻，趕緊製止她，“您可別咒我。我倆才哪兒到哪兒啊。剛在一起，慢慢來，不急。”
“喲，還挺清醒。” 熱巴調侃道，“行吧，算你腦子沒被愛情沖昏。不過說真的，劉逸飛那邊什麼態度？她沒被那陣仗嚇著吧？人家可是大明星，啥場麵沒見過，但估計這種……接地氣的催婚，也是頭一回？”
熱巴的話像一根小針，輕輕戳破了陳博心裡某個一直懸著的氣球。對啊，劉逸飛什麼態度？她下午看起來一直很淡定，甚至有點樂在其中的樣子，還誇叔叔阿姨們可愛。但那是當麵，是禮貌，是給彼此麵子。現在私下裡，她會怎麼想？會不會覺得有壓力？會不會覺得麻煩？會不會……其實並不喜歡這樣？
那個該死的“其實……”再次浮現在腦海，帶著更多不確定的陰影。
“她……應該還好吧。” 陳博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忐忑，“她剛還說叔叔阿姨們挺可愛的。”
“那就好。” 熱巴似乎沒聽出他語氣裡的那點不對勁，自顧自地說，“哎，對了，差點忘了正事。下週有個挺有意思的線下活動，跟二次元有點關係，好像還有手辦展什麼的，你去不去？我覺得你應該會感興趣。劉逸飛要是有空，也可以一起來玩玩唄，就當……二次元主題約會？”
“什麼活動？具體點。” 陳博稍微提起了點精神。如果真有這樣的活動，帶劉逸飛去好像確實不錯。她應該會喜歡。
“等我回去把連結發你微信，你自己看。行了，不耽誤你倆膩歪了，掛了掛了，記得看微信啊！” 熱巴風風火火地說完，根本不給陳博反應的時間，啪嗒就把電話掛了。
忙音傳來，陳博對著手機愣了一下，隨即才反應過來，這姑奶奶打這通電話，主要目的恐怕根本不是關心他約會，而是最後那句“發連結”吧？前麵全是鋪墊！
他哭笑不得地搖搖頭，退出通話介麵，手指幾乎是帶著本能地立刻切回了微信。
和劉逸飛的聊天框，依舊安靜地躺在最上麵。他發過去的那句“比這誇張的還有！你要看聊天記錄嗎？保證讓你對‘中國速度’和‘衚衕效率’有全新的認知。【瑟瑟發抖】”下麵，跟著他發過去的那一長串驚世駭俗的截圖。
再下麵，就是她那句孤零零的、讓人抓心撓肝的——“其實……”
沒有新的“對方正在輸入…”提示，也沒有新訊息。
她到底想說什麼？是沒想好？還是覺得不合適，不打算說了？或者是……他剛才接熱巴電話的這段時間，她已經發了，但被熱巴的來電提示給頂掉了，他沒看到？
陳博心裡一緊，趕緊退出聊天框，又點進去，重新整理。沒有。聊天記錄停留在“其實……”，時間顯示是三分鐘前。
三分鐘。對他來說，像過了三個世紀。
不行，不能再這麼瞎琢磨下去了。再琢磨下去，他怕自己會對著手機屏保傻笑或者哭出來。他深吸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強行壓下去，手指重新放回鍵盤上。管他呢，是死是活給個痛快！問！必須問！
他打字，刪掉，又打，又刪。最後，心一橫，發了出去。
陳博：“其實什麼？【疑問】” 後麵跟了個小狗歪頭、滿臉問號的表情包。
發完，他立刻把手機螢幕扣在胸口，好像這樣就能隔絕掉即將到來的審判，或者按住那快要把肋骨撞斷的心跳。他能感覺到掌心下，冰涼的手機背麵正在被自己的體溫迅速捂熱。耳朵裡全是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轟隆隆的。
一秒。兩秒。三秒。
手機沒有震動。
他等不下去了，小心翼翼地把手機翻過來，螢幕朝上。沒有新訊息。聊天框裡，他發出去的那條詢問和小狗表情，孤零零地躺在下麵，上麵是她那句“其實……”，像一座沉默的橋，連線著兩邊無聲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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