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遲到三百年的一聲提示------------------------------------------。,黑霧退了半裡,地上橫七豎八,儘是荒潮留下的碎肢甲殼。風從關口灌進來,帶著一股焦糊味,像鐵和肉一起在火裡滾過。城頭的烽燈還亮著,燈芯劈啪作響,幾名守軍靠牆坐下,手裡的刀還冇放穩,人先睡了過去。,劍尖朝下,抵著地麵。,肩頭那道舊傷在這一輪荒潮裡又裂開了,血透出來,沿著手臂往袖口裡滲。可他腰背依舊筆直,像天缺關城門上那根壓了三百年風雪的橫梁。。,半邊腦袋被削平,剩下一隻渾濁的眼珠亂轉,拖著斷掉的前爪往關牆下爬。它爬得很慢,甲殼和碎石摩擦,發出刺耳的沙沙聲。。,隻抬起兩指,在劍柄上輕輕一敲。。,像有人在夜裡撥了一根極細的弦。那頭荒獸身體一僵,額心裂開一條紅線,下一瞬便塌成兩半,黑血冒著白氣,從石縫裡漫開。,韓鐵衣把卡在肩甲裡的斷刺拔出來,齜牙咧嘴地吸了口冷氣。“道君。”他抹了把臉,掌心全是血和灰,“這一輪算是壓下去了。南段關牆塌了三丈,已經叫人去填。死傷名冊還在點,活著的都在喘氣,暫時出不了亂子。”“嗯”了一聲。,帶著幾分久戰後的沙啞:“巡三遍,彆讓荒霧借屍返潮。”“已經安排下去。”
韓鐵衣說到這兒,停了一下,又看了他肩頭一眼:“您先回去歇歇。關口有我盯著,天塌不下來。”
陸歸塵冇接這句。
三百年裡,天缺關塌過很多次。磚能補,陣能續,人死了再填上去,關就還在。真要說天塌,他見過比這更近的時候。
他收劍入鞘,手指在劍格上停了停。掌心裡一片涼,涼意之下卻又隱隱發燙,那是傷口和靈元反覆拉扯後留下的舊毛病。
“叫醫師先去看重傷的。”陸歸塵轉身往內城走,“我回靜室一趟。”
韓鐵衣張了張嘴,像還想說什麼,最後隻重重點頭。
“屬下守關。”
陸歸塵擺了下手,冇回頭。
城頭往內城的石階很長,鞋底踩上去,能聽見碎砂輕輕滾動。夜色還冇散,關中燈火零零落落,帶傷的守軍、抬屍的雜役、端著熱湯跑來跑去的小卒,誰都忙,誰都顧不上多看他一眼。
也不用看。
隻要他還在這座關裡,很多人就敢多喘一口氣。
靜室建在天缺關內城最深處,背靠山體,門上陣紋還殘著幾點未散的金光。陸歸塵推門進去,屋裡隻有一張石榻、一張舊案、一隻快燒乾的銅燈。
安靜得像和外頭隔了一層世界。
他把長劍放到案邊,抬手解開染血的護腕。布條一層層鬆開,露出腕骨上一道陳年黑痕,像是火燒過,又像某種咒印留下的烙跡。肩頭裂開的傷口翻出血肉,血色裡夾著一絲淡淡灰意,顯然不止是皮肉傷。
陸歸塵坐下,吐出一口濁氣。
這一輪荒潮來得太密了。
界外那些東西近些年像是學聰明瞭,不再隻會撲關。它們會試探,會佯攻,會專門朝陣眼最薄的地方鑽。有幾次連他都察覺到不對,好像關外那團混亂裡,藏著一隻會算賬的手。
想到這裡,他指尖在膝上點了點。
天缺關不能久離。
可他的傷,也的確該壓一壓了。
再拖下去,舊患翻出來,等關外真來一**的,麻煩隻會更重。
他閉上眼,準備調息。
也就在這時,一道冷硬得不帶半點菸火氣的聲音,在他識海裡響了起來。
檢測到合格繫結目標。
陸歸塵眼皮都冇動一下。
這些年他在關外見過的東西太多,能往識海裡鑽的也不是冇有。幻音、寄念、殘靈、汙染迴響,哪一種都不新鮮。貿然應聲,多半要吃虧。
那聲音停了半息,再次響起。
身份校驗中。
姓名,陸歸塵。
宗門歸屬,青嵐宗。
修行階段,未入門。
靜室裡安靜了一瞬。
陸歸塵緩緩睜開眼,看著對麵空無一人的石壁,沉默了。
他活了三百多年,聽過彆人罵他老怪物,聽過彆人喚他道君,聽過邊關小卒喝醉後跪在雪地裡哭著喊他祖宗。頭一回,有東西把“未入門”三個字念得這麼平穩,這麼篤定,這麼理所當然。
識海中的聲音繼續。
檢測到目標長期處於錯誤修行環境。
基礎檔案嚴重缺失。
現為你補發,正統修行引導係統。
陸歸塵坐著冇動。
他眼神一點點沉下去,像深潭覆冰。識海是修士最忌諱彆人亂碰的地方,哪怕對方隻是聲音,冇有實體,他也不可能真把這東西當成從天而降的好心禮物。
下一刻,石室裡起了一陣極細的風。
案上的銅燈火苗一歪,長劍錚地輕響了半聲。
陸歸塵指尖並起,一縷劍意已經懸在眉心前,細得看不見,冷得像霜。
“出來。”
他隻說了兩個字。
那聲音卻冇有半點停頓。
宿主當前無檢視本體許可權。
請優先完成新手引導。
陸歸塵:“……”
他許多年冇遇見過這麼會挑時候添亂的東西了。
外頭屍體還冇收乾淨,城牆隻補了一截,肩上傷口正往外滲血,識海裡鑽進個來曆不明的玩意,開口第一件事,竟是叫他先做新手引導。
若換個脾氣差些的,此刻石室都該被掀了。
陸歸塵卻隻是抬手按了按額角。
他心裡轉了轉,先冇急著動手。
能悄無聲息鑽進他識海,避過他三百年凝出來的神魂警覺,這東西的來路就不尋常。更要緊的是,它開口說了兩句話,裡頭有一樣東西,讓他比被叫“未入門”更在意。
錯誤修行環境。
陸歸塵垂下眼,聲音淡淡的:“你認錯人了。”
身份識彆已完成。
“我修行三百餘年。”
檔案顯示,你未完成正統入門。
“我剛斬了這一輪荒潮主潮眼。”
檢測到宿主具備高強度實戰記錄。
綜合評估,疑似在殘缺體係中形成了畸形戰鬥能力。
屋裡靜得出奇。
銅燈火苗往上躥了一下,又慢慢落了回去。
陸歸塵很少有想笑的時候。
這一刻,他盯著石壁,真有那麼一點想笑。
畸形戰鬥能力。
這話若讓外頭那些守關老卒聽見,怕是能把韓鐵衣笑得傷口崩開。三百年來,九淵界但凡握劍的人,提到陸歸塵,誰敢把這六個字扣到他頭上。
可那點笑意剛起,又被他壓了回去。
玩笑歸玩笑,這東西說得越離譜,反倒越說明它和如今九淵界的常識,根本不在一條線上。
識海裡,聲音再次落下。
新手引導任務已生成。
下一瞬,陸歸塵眼前浮出一片淡金色光幕。
不是幻術,不是投影,更像是一種直接烙進神魂裡的字跡。字不多,每一筆都規整得近乎死板。
新手任務一,前往宗門報到。
任務內容,三日內抵達青嵐宗外門執事堂,完成弟子身份補錄。
新手任務二,引氣入體。
任務內容,領取並修習標準吐納法,完成首次靈氣歸竅。
新手任務三,領取基礎法門。
任務內容,獲取當前階段配套劍訣與身法,不得跳級修行。
任務時限,三日。
任務獎勵,新手禮包一份,基礎校驗許可權開啟。
失敗後果,後續引導凍結。
陸歸塵看完,半天冇說話。
外頭天都快亮了。
關外荒潮剛被他按回去,識海裡的東西卻一本正經地告訴他,三日內去青嵐宗外門補錄身份,順手再把引氣入體做一下。
這像什麼。
像一個在邊關殺了三百年的人,突然被人遞來一把木劍,認真告知:先學握柄,彆急著碰鋒。
“青嵐宗。”陸歸塵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這個名字,已經太久冇人當著他的麵提起了。
那是他初到九淵界時待過的地方,待得不算久。後來天缺關告急,他一路往北,劍越殺越快,人越走越遠,等再回頭,青嵐宗早成了記憶裡一個灰撲撲的小山門。
如今還在不在,都難說。
他問:“不去會怎樣?”
引導凍結。
“然後?”
當前階段許可權關閉。
“再然後?”
你將繼續在錯誤路徑中修行。
陸歸塵指節在膝上一下一下地敲著。
這答案聽起來像廢話。
可他偏偏冇法真把它當廢話。
三百年來,他不是冇懷疑過如今的修行路有問題。
最開始,是邊關那些天資不錯的年輕人,上境快,根基卻虛,鬥法時看著聲勢大,真等荒潮壓上來,一碰就碎。後來,是各宗門來的援軍,法門越來越花,手段越來越繁,能把人救回來的卻越來越少。再後來,他自己一路摸到道君,越往前走,越覺得前方像堵著一麵看不見的牆。
牆後有什麼,無人知道。
許多人把那叫天路斷絕,叫大道有缺,叫上古機緣已儘。
他也曾這麼想過。
可眼下,這道來曆不明的聲音,開口第一句便把如今的路定成了錯路。
陸歸塵靠在石壁上,閉目片刻,識海中卻仍舊清清楚楚掛著那幾行字,半點不散。
他試著運轉神魂,把那光幕往外抹。
抹不掉。
又試著用劍意去切。
那片淡金字跡連晃都冇晃一下。
陸歸塵睜開眼,緩緩吐出一口氣。
這東西要麼比他想得更古怪,要麼它依附的層麵,比修士平常接觸的術法更深。
無論哪一種,都值得查。
“基礎校驗許可權,能看什麼?”他問。
完成新手任務後開放。
“你從何處來?”
許可權不足。
“為何現在纔出現?”
許可權不足。
陸歸塵看著那句“許可權不足”,眼角輕輕跳了一下。
說得這麼乾脆,倒像他纔是那個該去外門排隊領號的人。
他抬手拿起案邊長劍,手指抹過劍鞘上的舊痕,心裡難得生出一點說不清的荒唐感。
活到今天,頭一回有人催他趕回宗門,去外門執事堂補錄弟子名冊。
若事情傳出去,九洲不知道要笑倒多少人。
可笑完之後呢?
若這東西說的是真的,若如今滿天下修士踩著的路,真是從根上歪了,那笑的人,哭的人,死的人,三百年來可就太多了。
石室外,忽有一陣急促腳步聲靠近。
“道君!”
韓鐵衣的聲音隔著門傳進來,帶著點壓不住的疲憊,“北角烽台那邊抓到個冇死透的荒潮怪胎,像是會藏靈識,弟兄們不敢亂碰。您若方便,去看一眼?”
陸歸塵起身,肩頭傷口被牽了一下,血味立刻更重。
他把護腕重新纏上,推門出去。
天邊已經泛白,冷風迎麵拍來,帶著雪粒子似的細灰。韓鐵衣站在門外,甲片上全是刀痕,右手還在輕微發抖,那是靈元透支後的後勁。
陸歸塵一邊往北角走,一邊問:“什麼樣子?”
“像個人。”
韓鐵衣壓低聲音,“脊骨是直的,臉也像人,肚子上卻長著三張嘴。抓到時它一直往關裡看,跟認路似的。”
陸歸塵腳步冇停。
天缺關很少抓到活的。
界外那些東西多半隻有撲殺本能,死前都還在往前拱。會認路、會藏、會看關裡的,數量不多,每一頭都值錢。
兩人很快到了北角烽台。
一隻鐵籠擺在空地上,四周點了鎮煞燈,燈油燒得刺鼻。籠裡那東西蜷著,背上插著三根鎖魂釘,身上還沾著冇化開的黑泥。它聽見腳步聲,慢慢抬起頭。
那張臉確實像人。
甚至還能看出一點年紀,像個瘦削的中年文士。隻是麵板太白,白得發灰,眼珠裡冇有瞳仁,空空一層黑。最駭人的,是它肚腹位置裂著三道口子,裡麵細細密密全是牙。
韓鐵衣低聲罵了句:“看一次噁心一次。”
陸歸塵站在籠前,眼神冇什麼波動。
那東西也看著他。
過了幾息,它喉嚨裡擠出沙啞的笑聲,像石頭在磨。
“陸……歸塵。”
韓鐵衣手掌立刻按上刀柄。
“它認得您。”
陸歸塵冇應,隻盯著它。
那怪物貼近鐵籠,空洞眼窩裡像有一點黏稠黑光在滾:“你還守著這道門……守了這麼久,還是守著。可惜啊,可惜,你們這邊的人,練錯了,路也走錯了。守來守去,守的都是個空殼。”
韓鐵衣臉色一沉,抬腳就要踹籠。
陸歸塵抬手攔住了他。
“讓它說。”
怪物肚腹那三張嘴一起開合,發出疊在一塊的怪笑:“你是不是也察覺到了?你越往上走,前頭越窄,越冷,越像一口井。你拿劍劈不開那口井,拿命填也填不滿。陸歸塵,你守的是錯門,練的是錯法,人間這三百年,早就被改得麵目全非……”
話音未落。
陸歸塵抬指一點。
一縷劍氣穿過鐵籠,乾淨利落地釘進它眉心。那怪物後半句話卡在喉嚨裡,整個頭顱往後一仰,黑血順著籠條往下滴。
韓鐵衣一怔:“道君,您不再問兩句?”
“問不出更乾淨的東西。”
陸歸塵收手,目光停在那具緩緩化成黑水的屍體上。
這種東西既會借人言亂心,也隻會把半真半假的臟話往外吐。再問下去,除了沾一身汙穢,問不出比方纔更實的東西。
練錯了,路也走錯了。
識海裡那道聲音說了一遍,關外抓來的怪物又說了一遍。
一個來曆不明,一個根本不該信。
偏偏兩邊咬住的,是同一件事。
黑水很快滲進地裡,地磚上隻剩下一點腥臭氣。陸歸塵轉身就走,韓鐵衣追上來,兩步後又放慢了些。
“道君,您臉色不對,是傷口又裂了?”
“無妨。”
“要不要把關中事務往後壓幾天,您閉關先養傷?”
陸歸塵看了眼北邊關牆。
天色漸亮,城頭旌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昨夜死的人,今日還要繼續埋;活下來的人,今晚說不定還得繼續守。邊關哪有真正能往後壓的事。
他沉默片刻,開口道:“韓鐵衣。”
“屬下在。”
“我離關幾日。”
韓鐵衣腳步一頓,像是冇聽清。
“您……離關?”
“去一趟青嵐宗。”
韓鐵衣整個人都僵了,半晌才憋出一句:“青嵐宗?那個,您年輕時待過幾年的小山門?”
陸歸塵看了他一眼。
韓鐵衣立刻收聲,腰背一挺:“屬下多嘴。”
可他臉上的神情還是冇壓住。
那表情,活像剛聽說有人讓陸歸塵扛著關門石下山買菜。荒唐裡還帶點無措。鎮關道君要回宗門,這事放在誰耳朵裡都透著一股說不上來的怪。
陸歸塵也覺得怪。
可事到這一步,他反而更清楚自己該做什麼。
這東西若隻是個瘋了的殘靈,他去一趟青嵐宗,最多浪費三天。若它真能看見如今修行法裡的問題,那這三天,就值。
更何況,它任務裡寫得明白。
青嵐宗外門執事堂。
弟子補錄。
引氣入體。
陸歸塵心裡過了一遍,額角又輕輕跳了一下。
他壓著那點古怪情緒,淡聲道:“我離關後,若荒潮再起,守陣不守城,守城不追殺。把人先保住,彆逞強。”
韓鐵衣臉上那點荒唐很快散了,鄭重點頭。
“屬下記下。”
“若我三日未歸,傳訊劍州駐關營,讓他們先頂一輪。”
“是。”
陸歸塵交代完,轉身回靜室。
他動作不快,步子卻穩。晨風從廊下穿過去,吹起他半濕的衣襬,也吹得袖口裡那縷血腥味更明顯了些。
識海中的淡金字跡還掛著,安靜得像催命。
任務剩餘時間,二日二十三時辰。
陸歸塵腳下一頓。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半息,心裡冒出一句極淡的嘀咕。
很好,連催人趕路都學會了。
他推門進屋,抬手將長劍背到身後,又從案上拿起那枚多年冇碰過的舊木牌。木牌邊角早被磨圓,上頭“青嵐”兩個字已經很淡,像再經幾年風吹就要散了。
三百年了。
他本以為,這輩子都未必會再拿起它。
門外,晨光正一點點爬上天缺關的牆。
門內,識海裡的聲音第三次響起,依舊冷冰冰,冇有半點商量餘地。
請宿主儘快前往宗門報到。
備註,當前世界基礎修行版本異常。
建議優先完成校驗。
陸歸塵把木牌收進袖中,抬眼望向東方。
青嵐宗在那個方向。
若這趟回去,最後隻是領一本外門吐納法,他回來後大概會把這係統連根翻個底朝天。
若它冇說錯。
那他這三百年守著的,可能就不止是一座關。還有一場被人藏了很久的禍。
他提劍出門,門檻下那道被血浸過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長。
他幾乎能想見青嵐山下那塊快掉漆的外門牌匾,被山風吹得輕輕搖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