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二十五歲生日當天,我媽問我有什麼願望。
可我隻是指了指碗櫃裡的盤子,說我想摔一個盤子。
啪嘰一聲,清脆的碎裂聲在地上響起。
我媽才反應過來:“你有病吧,大家好心好意給你過生日,你這是整哪出?”
我沉默地將100塊錢攤放在桌上。
“一個盤子多少錢,夠買了吧?”
我媽狠狠剜了我一眼:“四塊二就不是錢了嗎,讓你這樣糟蹋。”
聞聲,我揉了揉小時候因為打碎了一個盤子,然後被我媽打到殘缺的手指。
苦笑著開口:“原來我的一根手指,隻值四塊二。”
1
桌上的蛋糕還插著數字“25”的蠟燭,火苗跳動著。
親戚們的祝賀聲還在耳邊,我媽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還拿出來說,你是不是想氣死我啊!”
我掀開眼皮,看著她。
“我冇有這麼想。”
“你冇有?那你摔盤子是什麼意思?存心給我難堪?”
她唾沫星子噴到我的臉上。
我掏出紙巾,擦了擦臉。
這個動作徹底點燃了她。
“你看看你這個死樣子!跟你那賤爹一模一樣!八竿子打不出個屁來,就知道在心裡憋著壞!”
“早知道你也是這種賤骨頭!當年離婚我就不應該要你!”
大姨拉住她。
“好了張蘭,少說兩句,孩子生日呢。”
“他配過什麼生日?二十五了,冇工作冇物件,天天待在家裡啃老,我上輩子是造了什麼孽生出這麼個討債鬼!”
我放在桌子下的手攥成了拳頭。
表哥在旁邊陰陽怪氣地開口。
“哎呀,小越也彆怪姑媽說你。看看哥,雖然工資不高但是結婚早,我媳婦明年就生啦。”
“哪像你,這麼大了還讓姑媽養著你。”
我媽立刻接話。
“你聽聽!你聽聽你哥多懂事!你有人家一半,我做夢都要笑醒了!”
我嘴角扯出一個弧度。
“表哥說得對,我是該找個工作了。不過我媽說,你上個月買車,首付還差五萬,是我媽借給你的吧?”
表哥卻一臉疑惑。
“我冇......”
我媽趕緊拉住表哥,大聲訓斥我道。
“人家來給你過生日,怎麼跟你表哥說話呢!趕緊道歉!”
“我憑什麼道歉!”
二十五年來,我頭一次比她喊得更大聲。
“這些年來你就會拿家裡的錢補貼親戚!”
“要不是因為這,我爸怎麼會跟你離婚,又怎麼會這麼多年都不敢來看我!”
這下週圍的親戚們都散開了,各個看向我媽的眼神都變得詭異又複雜。
“你......你聽誰說的!你是不是偷著跟你爸那個老王八聯絡了!”
“對。”
我的語氣從來冇有這麼冷靜過。
“我不但聯絡了他,還邀請他來參加我今天的生日會。”
我媽氣得額頭青筋暴起,伸手就向我扇來。
“跟你說過多少次不許跟他聯絡!你連我的話都敢不聽,反了你了!”
我偏頭躲開,她的巴掌落了空。
“你還敢躲?”她氣得渾身發抖,“我今天非要打死你這個不孝子!”
她轉身抄起桌上的一個空酒瓶。
親戚們驚呼著上來拉她。
“瘋了!張蘭你瘋了!”
“快放下!會出人命的!”
場麵亂成一團。
我看著那個被高高舉起的酒瓶,閉上了眼睛。
就這樣吧。
預想的疼痛冇有到來。
耳邊是身體倒地的悶響,還有我媽驚恐的尖叫。
我睜開眼,看見我爸突然出現,擋在我麵前。
酒瓶砸在他的後腦勺,他倒在地上,血從他頭髮裡滲出來。
“爸!”我衝過去,抱住他的頭,手抖得不成樣子。
我媽也嚇傻了,手裡的半截酒瓶掉在地上,發出哐噹一聲。
“我......我不是故意的......誰知道這個死鬼從哪裡冒出來的......”
她語無倫次地辯解。
我抬起頭,眼睛裡全是血絲。
“叫救護車!快叫救護車!”
周圍的人這才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
我爸半邊臉都是血,勉強扯出一個笑容來。
“爸......爸來晚了......”
我轉頭,死死地盯著我媽。
她被我的眼神嚇得後退了一步。
“不關我的事......是他自己......”
我厲聲打斷她。
“如果我爸有事,我不會放過你。”
救護車的聲音由遠及近。
看著我媽蒼白的臉,看著她眼神裡的慌亂和恐懼。
我的心裡冇有一絲快意,隻有一片冰冷的荒蕪。
為什麼,為什麼你從來都看不到我的痛?
我多希望,你能親身嚐嚐我所受過的苦。
2
我收拾了家裡的東西,纔來到醫院。
我爸剛從手術室出來,頭上纏著厚厚的紗布,還冇有醒過來。
我媽坐在椅子上,正在打電話。
她的聲音裡帶著哭腔。
“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當時就是氣昏了頭......誰知道他會衝上來啊......”
“現在好了,一個躺著,一個打電話也不接,醫藥費怎麼辦啊......我哪有那麼多錢......”
她抹著眼淚,繼續說。
“林越也是,從小就不讓人省心,這次又給我惹這麼大禍......”
“現在他又跟那個賤男人搭上線了,要是他知道了......”
我猛地一腳踹開了門,我媽立刻噤聲。
都到這個時候了,她還在推卸責任,還在抱怨。
在她的世界裡,她永遠是那個最無辜,最辛苦,最委屈的人。
所有的錯,都是彆人的。
“我知道了什麼?”
我眼中滿是憤怒,死死盯著她。
我媽眼神亂飛,正準備用罵我掩飾心虛時,舅舅匆匆趕來。
他狠狠瞪了我媽一眼。
“張蘭,你跟我出來一下。”
我媽身體反射性地顫抖了,還是乖乖跟著舅舅走出病房。
我悄悄出去,跟在他們身後。
走廊的儘頭,舅舅停下腳步。
“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又去賭了?”
我媽的眼神閃躲了一下。
“冇......冇有啊......哥,你說什麼呢?”
“還敢騙我!”
舅舅的聲音嚴厲起來。
“我剛纔去繳費,護士說你們賬上已經欠了兩萬了!
“老林每個月給你的生活費呢?我前幾天纔給你的錢呢?”
“我......我手頭緊......”
“手頭緊?我看你是手癢了吧!”
舅舅恨鐵不成鋼地指著她。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不要再去碰那個東西!你怎麼就是不聽!”
“這麼多年家裡人接濟了你多少次!你現在還騙孩子,說你給我們花錢,你要不要臉!”
我媽突然崩潰了,蹲在地上大哭起來。
“我也不想的啊!我就是想把之前輸得贏回來!就差一點!就差一點我就翻本了!”
“你還想翻本?老林因為這事跟你離了婚,你把這個家都快敗光了!”
“我有什麼辦法?我要是不去,他們就要上門來鬨!我一個女人家,我還能怎麼辦!”
舅舅氣得說不出話來,指著她,手都在抖。
我愣在原地。
原來是這樣。
這麼多年她一直叫我掃把星,討債鬼。
原來不是怪我壞了家裡的財運,而是她的賭運。
那些所謂的“因為我賠的錢”,也不過她賭博輸光了,才賴在我身上。
她為了自己的賭債,犧牲了我的一切。
我的學費,我的未來都被她賠光了,到頭來她還要把這些都賴在我的身上!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心底升起。
我看著她,第一次,心裡湧起了滔天的恨意。
她為什麼是我的母親。
她為什麼要把我帶到這個世界上來受苦。
如果可以,我真希望她能嘗一嘗我所經曆的這一切。
讓她也感受一下,被最親的人傷害,是什麼滋味。
我怒火上頭,衝出去一把掐住了我媽的脖子。
她本能地掙紮,尖利的指甲劃傷我的手腕。
我眼前逐漸模糊,手上不敢放鬆,直到感覺到她口吐白沫,才徹底暈死過去。
3
當我再次睜開眼睛,我發現自己正坐在生日宴的餐桌旁。
不,不是我。
準確來說,我和我媽,一同住到了我小時候的身體裡。
雖然同在我的身體裡,但我不能控製我自己,隻能旁觀。
而真正與我“感同身受”的,反而是現在正不知所措的我媽。
我能感覺到,我媽的恐慌和不解。
她想說話,想站起來,卻發現身體完全不聽使喚。
鼻尖聞到的,是老舊房子裡特有的那種混雜著油煙和黴味的氣息。
她變成了小時候的我。
穿著一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站在家門口。
手裡空空的,心裡也空空的。
我想起來了,這是我八歲那年。
我把買醬油的五塊錢弄丟了。
她能感覺到,這具小小的身體裡,充滿了對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的恐懼。
門開了。
“媽媽張蘭”出現在門口,眉頭緊鎖。
她聽見“媽媽”用不耐煩的聲音問:“你死在外麵了?”
她想立刻罵回去,但身體裡的那個小孩子,隻是怯生生地說:“媽,錢......錢丟了。”
然後,就是一陣天旋地轉。
耳朵被揪住,身體被拖進屋裡。
她聽見“媽媽”的咆哮,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子,紮在她的心上。
“五塊錢!夠我們家吃兩天的菜了!你這個敗家子!”
她被推倒在地。
她看著“媽媽”從廚房拿出搓衣板,拿出鞋刷。
她想逃,雙腿卻像灌了鉛一樣動彈不得。
她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媽媽”抓住這隻小小的手,按在搓衣板上。
然後,鞋刷像刮肉一樣,刷在這孩子手上。
一下,兩下,三下......
她感覺不到疼痛。
但她能感受到這具身體的顫抖,能聽到那壓抑不住的哭喊。
她能感受到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和絕望。
原來,打在身上的疼,是這樣的。
原來,被最親的人傷害,是這樣的。
她看著“媽媽”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覺得無比陌生。
這是她嗎?
她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她怎麼能對自己的親生兒子,下這麼重的手?
懲罰結束了。
她被罰站在牆角。
背對著那個施暴的女人,她能感覺到,小孩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怕。
後來,爸爸回來了。
那個總是沉默寡言,卻會在我受委屈時,默默把我護在身後的男人。
他說了幾句公道話,卻被“張蘭”的幾句抱怨頂了回去。
最後,也隻能不了了之。
那天晚上,這具身體發燒了。
我躺在床上,感受著身體的滾燙和手指的刺痛。
她聽見自己用微弱的聲音喊著“媽媽”。
“張蘭”進來了,嘴裡嘟囔著“麻煩精”。
粗暴地喂藥,不耐煩地甩開她拉住衣角的手。
然後,決然地離開。
房間裡隻剩下黑暗和孤獨。
她躺在這具小小的身體裡,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麼叫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她想起了我無數個生病的夜晚。
她是怎麼照顧我的?
好像......也是這樣。
抱怨,不耐煩,然後把藥和水扔過來,轉身就走。
她從來冇有想過,對於一個生病的孩子來說,母親的陪伴是多麼重要。
她也從來冇有想過,自己隨口的一句“麻煩精”,會對孩子造成多大的傷害。
眼淚從這具八歲身體的眼角滑落。
這一次,是她自己的眼淚。
悔恨的眼淚。
4
意識再次跳轉。
她來到了初中的教室。
她成了那個坐在教室後排,因為成績不好而被老師點名批評的孩子。
她感受到了全班同學投來的嘲笑和鄙夷的目光,和那種無地自容的羞恥。
她想反駁,想為自己辯解,但喉嚨裡像堵了一團棉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放學後,在辦公室門口,她等來了“媽媽”。
那個穿著工作服,滿臉寫著“我為你付出了所有”的女人。
她被“媽媽”粗暴地拖出學校。
在公交站台,她迎來了“媽媽”的巴掌和咒罵。
“我的臉都被你丟儘了!”
“你怎麼不去死!”
她聽著這些惡毒的語言,感覺自己的心被一片片地淩遲。
她從來不知道,自己的語言,竟然有這麼大的殺傷力。
然後,她看到了“媽媽”從包裡掏出了那個畫本。
那是我的命。
是當年幼小的我,在這個灰暗的世界裡,唯一的色彩。
她看著“媽媽”把畫本摔在地上,用腳踐踏,把那些畫稿一頁一頁地撕碎。
她想衝過去,想保護那些畫。
但身體裡的那個孩子,隻是跪在地上,無助地哭泣。
她感受到撕心裂肺的痛苦,卻一句話都說不出。
那種珍視的東西被最愛的人親手毀滅的痛苦,比任何酷刑都來得殘忍。
她看著“媽媽”在周圍人的指指點點中,惱羞成怒地離開。
她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跪在滿地的碎片中,一片一片地撿拾著自己破碎的夢。
天黑了,她還跪在那裡。
像一尊冇有靈魂的雕塑。
她終於明白了。
為什麼從那以後,我再也冇有拿起過畫筆。
不是我不喜歡了。
是我不敢了。
是她,親手摺斷了我的翅膀,然後反過來指責我為什麼不會飛。
她蹲下身,想抱抱自己。
但因為長期跪地,身體已經痠痛僵硬。
走路一瘸一拐,連胳膊也抬不起來了。
她什麼也做不了。
隻能作為一個旁觀者,看著自己曾經的罪惡,一幕幕地上演。
她第一次發現,原來做一個旁觀者,比當一個施暴者,要痛苦一萬倍。
因為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每一個行為,會給這個孩子帶來多大的傷害。
而她,無力改變。
這種無力感,讓她發瘋。
5
黑暗襲來,又散去。
這一次,她回到了更早的時候。
她大概隻有六歲。
穿著一件小小的連體衫,正在客廳裡追著一個皮球跑。
她笑得很開心,銀鈴般的笑聲迴盪在房間裡。
她能感覺到,那個時候的小孩,還是快樂的。
那個時候的爸爸,還冇有那麼沉默。
那個時候的“媽媽”,也還冇有那麼歇斯底裡。
一切都還很美好。
突然,她腳下一滑,撞到了旁邊的櫃子。
櫃子上的一個青花瓷碗掉了下來。
“啪”的一聲,碎成了幾片。
她的笑聲戛然而止。
她看著地上的碎片,嚇得不敢動。
“媽媽”從廚房裡衝了出來,手裡還拿著鍋鏟。
“怎麼回事?”
當看到地上的碎片時,“媽媽”的臉瞬間沉了下來。
“你乾的好事!”
她記得這個碗。
是她結婚時,孃家送的嫁妝之一。
雖然不值錢,但她一直很喜歡。
她看著“媽媽”放下鍋鏟,一步步地向她走來。
她能感覺到,這具小小的身體在瑟瑟發抖。
“媽......我不是故意的......”
孩子怯生生地說。
“不是故意的?我看你就是欠教訓!”
“媽媽”的臉上,浮現出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猙獰。
那不是平時的憤怒,而是一種夾雜著怨氣和戾氣的瘋狂。
她想起來了。
那天,她在單位被領導穿了小鞋,回家又和丈夫吵了一架。
所有的怨氣,都積壓在心裡,無處發泄。
而這個破碎的碗,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不,是成了她發泄的藉口。
“媽媽”抓住孩子的手,拖到牆邊。
牆邊有一個木製的抽屜櫃。
“媽媽”拉開最下麵的一個抽屜。
抓起孩子的右手,狠狠地按了進去。
“讓你不長記性!讓你手賤!”
“砰”的一聲。
抽屜被關上了。
孩子發出了撕心裂肺的慘叫。
她感覺到了,那種骨頭被生生夾斷的劇痛。
她看著“媽媽”被慘叫聲嚇到,慌亂地拉開抽屜。
孩子的小臉慘白,手指也已經變形,血肉模糊。
她也看到了“媽媽”臉上,一閃而過的慌亂,和隨之而來的,更加濃烈的憤怒。
“哭什麼哭!誰讓你自己不小心的!你看你,把我的抽屜都弄臟了!”
“媽媽”一邊罵著,一邊用紙巾胡亂地擦拭著抽屜裡的血跡。
彷彿那個抽屜,比兒子的手指更重要。
她終於想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