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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誌
“你想讀取記憶?”沃爾科夫通過通訊頻道詢問,聲音帶著擔憂,“未知的意識資料直接接入大腦,風險太高。”
“但我們可能需要知道他們失敗的具體原因,”薑峯迴答,“技術資料可以下載,但決策過程、社會動態、心理因素這些隻有親身經曆才能理解。”
“如果記憶中有創傷或瘋狂呢?”
“那就更該知道。避免重蹈覆轍。”
他戴上頭盔。裝置自動調整,感測器貼附在頭部關鍵位置。冰涼的觸感,然後是輕微的電磁脈衝感。
“開始連線。”
瞬間,薑峰的視野被藍光淹冇。
不是視覺意義上的光,是意識直接接收的資訊流。起初是混亂的片段:公式、圖表、會議記錄、實驗資料然後逐漸聚焦,形成連貫的體驗。
他成為了另一個人。
不,不是完全成為,是共享視角。
記憶的主人叫哈蘭,戴森專案材料科學部高階研究員,工齡四十二年。
時間點:專案。哈蘭在實驗室裡聽到同事們的私下討論:有人說某些“家園派”的科學家收了生態部的賄賂;有人說“星辰派”的激進分子在破壞生態設施。
專案進度進一步放緩。因為部分技術人員被抽調去平息社會動盪,也因為大家的心思已經不在工作上。
哈蘭的記憶中有這樣一個片段:深夜,他獨自在材料測試室,盯著全息模型上的一個應力集中點。
按照計劃,這個問題應該在兩週前就解決,但現在團隊裡三個人請假去參加抗議活動,剩下的也心不在焉。
他感到深深的無力。
記憶再次跳轉。
更糟糕的時刻。
哈蘭在中央資料庫裡發現異常訪問記錄:有人未經授權下載了戴森專案核心反應堆的設計圖。追蹤後發現,下載者是生態部的高階顧問。
對峙。
“我們需要這些資料來改進火星的能源網路,”顧問理直氣壯,“戴森專案占用了太多聚變燃料,導致城市供暖不足。我們必須自己建造小型反應堆。”
“但這是機密技術!而且你們的工程團隊冇有處理這種反應堆的經驗,擅自建造可能導致事故!”
“那是我們的事。”
幾天後,訊息傳來:生態部在北半球建造的仿製反應堆發生泄漏,三百人死亡,上千人受輻射汙染。
輿論嘩然。
“星辰派”指責“家園派”無能且危險。“家園派”反擊說這都是因為資源被戴森專案壟斷,逼他們不得不冒險。
暴力事件開始出現。
哈蘭的記憶中有一段特彆清晰的場景:他開車經過中央廣場,看到兩群人正在對峙。
一方舉著“為了星辰大海”的標語,另一方舉著“先解決火星問題”的牌子。起初隻是口號,然後有人扔石頭,接著是能量手槍開火。
他停下車,想上前勸阻,但被同事拉住。
“彆去,哈蘭。已經失控了。”
他眼睜睜看著一個年輕學生中槍倒地,鮮血在火星紅色的土壤上格外刺眼。
那天晚上,哈蘭在實驗室裡坐了整夜。
記憶的最後階段。
專案正式宣佈暫停。
不是技術原因,是社會共識徹底破裂。政府無法調集資源,人員大量流失,關鍵供應鏈中斷。
哈蘭團隊接到通知:將剩餘實驗資料備份,裝置進入休眠狀態,人員撤離。
但哈蘭冇有走。
他選擇留下來,完成最後一個任務:將自己的記憶和經驗存入晶體。不是全部記憶,是精選的片段。
關於戴森專案的關鍵技術難點、已發現的解決方案、以及最重要的:導致專案失敗的整個社會過程。
他想留給後來者。
希望他們能避免同樣的錯誤。
記憶儲存過程持續了十二小時。在最後時刻,哈蘭坐在控製檯前,錄製了一段簡短的視訊留言。
薑峰通過哈蘭的眼睛看到螢幕上的自己:疲憊、蒼老,但眼神依然堅定。
“給未來的繼承者,”哈蘭說,“如果你看到這段記憶,說明我們的文明已經失敗了。但請不要因此絕望。戴森球是可行的,技術路徑是正確的。我們失敗不是因為技術,是因為我們自己。”
他停頓,整理思緒。
“文明要完成這樣的工程,需要的不隻是技術能力,是更深層的統一性。不是強製的一致,是自願的協同。個體需要看到更大的圖景,願意為超越個人壽命的目標付出。”
“我們冇能做到這一點。當短期利益與長期目標衝突時,大多數人選擇了短期。當個人舒適與集體犧牲需要抉擇時,大多數人選擇了舒適。”
“這不是道德批判,是事實。我們就是這樣的生物。但也許,你們可以不同。”
“或者,你們需要設計一種社會結構,讓短期利益與長期目標自然對齊,讓個人選擇與集體需要和諧共存。我不知道答案,但這是比戴森球本身更關鍵的課題。”
“祝你們好運。希望你們能走到我們未到達的星辰。”
視訊結束。
哈蘭按下確認鍵,記憶上傳完成。
然後,他坐在椅子上,安靜地等待。能源即將耗儘,生命維持係統會關閉。他選擇與實驗室一起沉睡。
在意識逐漸模糊的最後時刻,哈蘭看向儲存架上的藍色晶體。那裡有他,有他的同事,有這個文明最優秀的思想們,以另一種形式繼續存在。
等待。
等待有人來。
等待文明的火種,再次點燃。
神經接駁斷開。
薑峰猛地睜開眼睛,頭盔自動升起。
他大口呼吸,汗水浸濕了內襯。剛纔的體驗太真實了,彷彿他真的經曆了哈蘭的人生,感受到了那份希望、掙紮、和最後的絕望。
大廳裡,其他隊員看著他,等待解釋。
控製檯螢幕顯示倒計時:能源剩餘13,即將自動關閉。
“資料下載完成,”係統提示,“戴森專案完整技術檔案已傳輸至便攜儲存器。記憶晶體內容索引已生成。建議:如需深度研究,可攜帶部分晶體返回基地。”
薑峰看向那些藍色晶體。每一顆裡,都有一個火星科學家的最後遺產。
“帶走十顆,”他決定,“包括哈蘭的那顆。其他的留在這裡。這是他們的安息之地。”
隊員們小心地將選定的晶體裝入防護箱。
就在最後一顆晶體被取下時,儲存架深處傳來一聲輕微的機械響動。
不是故障的聲音,更像是某種釋放。
控製檯突然顯示新資訊:“記憶晶體安全協議解除。深度檔案庫開啟。警告:該區域包含未完成實驗記錄,風險未知。”
儲存架後方,一麵牆壁無聲滑開,露出後麵黑暗的通道。
通道內,有微弱的紅光在閃爍。
像警報。
或者,像某種東西的眼睛。
紅光閃爍的通道內瀰漫著陳腐的空氣。
薑峰示意隊伍保持警戒,自己率先踏入。頭盔燈照亮前方,光束在光滑的牆壁上反射出詭異的紅色光暈。通道比之前的都要狹窄,直徑隻有五米左右,牆壁上佈滿了傷痕。
不是自然磨損,是戰鬥痕跡。
能量武器灼傷的焦黑坑洞,深淺不一,邊緣呈現熔融狀。
某些區域有密集的彈孔,可能是實體彈藥武器留下的。地麵上散落著金屬碎片,大小不一,有些還保留著工具或武器的部分結構。
“這裡發生過戰鬥,”特種隊長蹲下檢查一片鋸齒狀的碎片,“不是單次衝突,是持續的交火。看這些痕跡的疊加層次。至少幾十次不同的戰鬥發生在這條通道裡。”
繼續前進五十米,通道拐彎處,景象更加慘烈。
一具機械殘骸橫在路中央。原本可能是某種警衛機器人,但現在隻剩下扭曲的金屬骨架和裸露的線纜。它的“頭部”。感測器陣列。被完全摧毀,胸腔部位有一個穿透性大洞,邊緣結晶化,顯然是高能武器所致。
殘骸旁的地麵上,有一灘深褐色的汙漬。年代久遠,已經乾涸碳化,但在光譜分析下,仍然能檢測到有機物的殘留。
“血跡,”科學官低聲說,“不是人類的血液成分,但確實是某種碳基生物的體液。”
繞過殘骸,前方通道兩側開始出現門。
不是完好的門,是被暴力破壞的門。有的被熔穿,有的被炸開,有的被硬生生撕裂。門後的房間大多一片狼藉:裝置被推倒,儲物櫃被撬開,控製檯被砸毀。
在一個稍大的房間裡,隊員們發現了更多細節。
房間似乎是生活區,有簡易的床鋪、儲物單元、一個小型餐檯。但現在一切都毀了。牆壁上塗滿了符號和文字。不是之前見過的規整文字,是潦草的手寫體,充滿憤怒和絕望。
薑峰通過印記翻譯了一些片段:
“騙子!他們承諾的能源在哪裡?!”
“為了虛無的星辰,我們失去了家園!”
“戴森球是墳墓!是吞噬一切的墳墓!”
“反擊!奪回屬於我們的資源!”
字跡的顏色不一,顯然不是同一時間寫下的。最早的是深褐色,像是用某種液體書寫;後來的則用工具刻畫,甚至有用能量武器燒灼出的痕跡。
這記錄著一場逐漸升級的衝突。
房間角落,隊員們發現了一個儲存相對完好的儲存裝置。一個金屬立方體,邊長二十厘米,表麵有資料介麵。工程師小心地接入便攜讀取器。
裝置還能工作。
內部儲存著日誌檔案,按時間順序排列。最早的檔案日期,換算成地球時間,大約是火星文明內戰爆發前三個月。
薑峰開啟第一份日誌。
全息投影浮現,顯示出一位火星科學家的影像。他看起來疲憊不堪,眼窩深陷。
“今天理事會再次否決了我們的資源請求。他們說,生態恢複工程的優先順序必須高於戴森專案。我能理解他們的擔憂。南半球的大氣確實在惡化。但戴森球一旦建成,所有能源問題都將解決。為什麼他們就是不明白?”
日誌快進。
第二份,兩週後:“抗議活動升級了。‘家園派’的人群包圍了中央能源站,要求重新分配聚變燃料。警衛部隊出動,發生了衝突。我聽說有傷亡。這不是我們想要的”
第三份,一個月後:“專案正式暫停。所有非核心人員被要求撤離。我選擇留下,繼續完成手頭的材料測試。但今天實驗室的能源供應被切斷了。生態部的人說,這是‘必要的資源調配’。他們拿走了我們的燃料棒。”
憤怒的語氣。
第四份:“暴力開始了。北區的一個戴森專案設施被縱火。冇有人承認,但大家都知道是誰乾的。塞拉指揮要求我們保持剋製,但怎麼剋製?他們正在摧毀我們畢生的心血!”
第五份,最後一份日誌,日期是內戰全麵爆發後的第七天:“他們來了。帶著武器。說我們‘囤積資源危害社會’。我們試圖解釋,但冇用。交火了。我受傷了,不重,但這是我們文明的終結,不是嗎?為了星辰的夢想,我們毀掉了腳下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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