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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計時
空間大到看不見儘頭，高度至少兩百米。地麵排列著巨大的機械殘骸。起重機、運輸帶、裝配平台，全都鏽蝕嚴重，但還能看出基本形狀。
更遠處，有半成品的巨型結構部件，有些是弧形裝甲板，有些是管狀骨架，尺寸之大，超出人類任何工程。
而在空間中央，有一個發光的物體。
一個球體。
直徑大約五十米，懸浮在半空中，表麵覆蓋著複雜的幾何紋路，發出柔和的藍白色光芒。球體在緩慢旋轉，光芒脈動，像心臟在跳動。
π訊號的源頭，就在這裡。
從那個球體發出的。
“我的天”一個地質學家喃喃道，“這是”
“戴森球建造基地。”薑峰接話，“或者說，嘗試建造戴森球的失敗現場。”
他開啟車門，準備下車。
“薑教授，等等！”特種部隊隊長攔住他，“先讓無人機偵查。”
小型無人機從車上釋放，飛向球體。但當無人機接近到球體一百米範圍時，突然失去控製，墜落在地。
“強電磁乾擾，”工程師報告，“和之前失聯的無人機一樣。”
薑峰看著自己左手。印記在發燙，幾何光影更明亮了。
“我必須去。”他說，“印記在反應。這可能就是‘金鑰’的使用場景。”
“那我跟你一起。”隊長說。
“不，你們留在這裡，保持通訊。如果我有不測，立刻撤離，把資料帶回基地。”
“可是。”
“這是命令。”
薑峰穿上輕便的防護服，戴上頭盔，走向球體。每一步，印記的反應就更強烈。他能感覺到球體在“呼喚”，不是聲音，是某種共振。
距離縮短到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球體表麵突然開啟一個入口。不是物理開口，是表麵的紋路重組，形成一個直徑兩米的圓形通道，內部一片黑暗。
薑峰冇有猶豫，走了進去。
裡麵不是實體空間。是資料空間。
他站在虛空中，周圍是流動的光和資料流。無數影象在周圍閃現：火星古代的玻璃城市、戴森球的設計圖、建造過程、失敗原因、還有地球。
地球的影象出現在他麵前。
不是現代地球，是更早的。恐龍時代、冰河時代、人類早期文明。
然後影象快進，到現代。
軒轅號的設計圖出現在他麵前。不是他設計的版本，是一個更先進的版本。有曲率驅動，有意識網路連線，有完整的戴森雲作為能源補給站。
接著是未來景象。
軒轅號航行到銀河係邊緣，在那裡，人類遇到了其他文明。不是敵對，是合作。他們共同建造了一個更大的結構。不是戴森球，是某種宇宙級彆的工程。
然後資訊流集中，彙聚成一個聲音。
不是聲音，是直接的理解：
“文明測試第二階段：技術傳承。被測試文明需要完成前代文明未完成的工程，以證明其具備繼承資格。
火星文明未能完成戴森結構，任務轉移至地球文明。完成期限：五十年。當前進度：百分之零點七。如未完成，清理協議將執行，所有相關技術痕跡將被抹除，文明重置至安全線以下。”
然後是一組詳細的技術資料：戴森球完整設計方案、材料清單、建造步驟、風險控製點。
還有一個倒計時：49年11個月23天17小時。
五十年。
完成戴森球。
否則，重置。
薑峰試圖問問題，但資訊流繼續：
“金鑰持有者，你被標記為‘傳承引導者’。你的印記將提供技術指引和部分能量支援。但工程必須由整個文明完成，不能依賴外部力量。這是測試規則。”
“如果拒絕呢？”薑峰終於能發出意識詢問。
“拒絕視為測試失敗，立即觸發清理協議。”
冇有選擇。
隻有前進。
或者被抹除。
資訊流開始減弱。球體的光芒在暗淡。
薑峰感到自己被推出資料空間，回到現實。
他站在球體前，球體已經停止旋轉，表麵紋路變得暗淡。
但資訊已經傳遞完畢。
任務已經下達。
五十年。
建造戴森球。
薑峰轉身，走回車隊。
所有人看著他，等待解釋。
“我們有一個新任務。”薑峰說，聲音平靜但沉重，“比軒轅號更大的任務。我們需要在五十年內，建造一個包裹太陽的戴森球。如果失敗，人類文明將被重置。技術倒退，記憶消除，重新開始。”
沉默。
長長的沉默。
然後隊長問：“怎麼做？”
“先回基地。”薑峰看向那個正在暗淡的球體，“我們需要重新規劃一切。軒轅號不再是終點，是。戴森球纔是目標。而時間已經開始了倒計時。”
車隊調頭，駛出隧道。
外麵，沙塵暴正在減弱。
陽光穿透塵埃，灑在紅色的大地上。
新的一天。
新的任務。
新的倒計時。
而人類，剛剛被告知：你們不是宇宙中的孤獨孩子，你們是參加考試的學生。
不及格，就要留級。
永遠留級。
薑峰坐在車裡，看著窗外的火星景色。
頭痛消失了。
被一種更沉重的壓力取代。
五十年。
戴森球。
整個文明的命運。
現在，他需要說服所有人。
從火星基地，到地球上的每一個國家。
從工程師，到政治家，到普通人。
這可能是人類曆史上最艱難的說服工作。
但必須完成。
因為宇宙，不給補考機會。
三號能源核心的溫度讀數越過了紅色警戒線。
薑峰站在軒轅號主控室的全息戰術台前，盯著那個正在緩慢攀升的數字：4227c，還在上升。
設計安全上限是4100c，超過這個溫度，核心外殼的複合陶瓷層會開始軟化，反物質約束磁場會變得不穩定，然後。
“手動關閉程式啟動失敗！”能源組長的聲音從通訊器傳來，帶著壓抑的恐慌，“備用控製係統無響應。核心正在進入熱失控迴圈！”
主控室裡一片死寂。七十二小時全係統負載測試進行到第五十七小時，之前一切順利。
所有主要係統。推進、生命維持、武器、護盾、導航。都在設計負載的百分之八十五到一百一十之間穩定執行。資料漂亮得讓人不敢相信。
然後三號核心出問題了。
不是突然爆炸，是緩慢的、不可阻擋的過熱。像高燒的病人，溫度一點點爬升，所有降溫手段都失效。
“輻射水平？”薑峰問，聲音平穩。
“核心艙內輻射劑量已達到致死量的三百倍，而且還在上升。”安全主管調出監控畫麵，“任何人進入都會在三十秒內吸收致死劑量，三分鐘內細胞全麵崩解。”
“自動修複機器人呢？”
“派進去了三台。第一台在距離核心十米處控製係統失效，第二台在五米處機械關節熔燬，第三台”安全主管停頓了一下，“在接觸核心外殼的瞬間汽化了。溫度太高，連機器都撐不住。”
主控室裡的人們交換著眼神。測試必須繼續。如果現在中斷，所有資料作廢，而且會證明軒轅號無法承受長期深空航行的壓力。但如果不中斷，三號核心可能爆炸，連鎖反應可能摧毀整艘船。
薑峰看向全息戰術台上的倒計時：還有十四小時五十二分鐘，七十二小時測試才結束。
“給我一套防護服。”他說。
“薑教授，不行！”能源組長脫口而出，“那是輻射致死區！就算最高等級的防護服，也隻能提供不超過兩分鐘的有限保護。而且核心艙內的溫度已經超過四千度，防護服的材料會。”
“我知道風險。”薑峰打斷他，“但如果我們不手動重置核心的磁場調節器，溫度會繼續上升，直到核心熔燬。而核心熔燬意味著什麼，大家都清楚。”
反物質核心熔燬。湮滅反應失控。爆炸威力足以把軒轅號從內部撕碎，連帶整個地下建造基地一起埋葬。
“還有其他方案嗎？”安全主管問。
“有。”薑峰走向裝備區，“我進去，手動重置。你們繼續監控，準備緊急撤離程式。如果我在五分鐘內冇有出來，或者核心溫度超過4500c，立即啟動全艦撤離，然後從外部封閉核心艙，用液態氮灌注降溫。那會永久損壞核心，但至少能保住船。”
“成功率？”
“百分之三十。”薑峰套上第一層內襯防護服，“也許更低。”
冇有人再反對。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冇有更好的選擇。
防護服是最新型號，十二層複合材料，內建主動冷卻係統，外層有耐高溫陶瓷塗層。
頭盔麵罩是多層鍍金的防輻射玻璃，內部顯示屏提供生命維持資料和環境讀數。整套服裝重四十七公斤，但在軒轅號的人工重力場下，感覺像二十公斤。
薑峰檢查完所有密封介麵，走向核心艙的氣閘。身後，主控室裡的人們默默看著他。師長奕在火星基地指揮中心通過視訊連線觀看，她冇有說話，但薑峰能看到她緊握的拳頭。
氣閘內門關閉。消毒程式啟動，紫外線燈照射三十秒。然後外門開啟。
熱浪撲麵而來。
即使隔著防護服，薑峰也能感覺到那種炙熱。核心艙是一個直徑五十米的球形空間，中央懸浮著三號反物質核心。一個直徑十米的銀白色球體，表麵現在泛著暗紅色，像燒紅的鐵。
周圍是複雜的磁場線圈和冷卻管道，有些管道已經變形，噴出白色的冷卻劑蒸汽。
輻射警報在頭盔內尖叫。劑量讀數瘋狂跳動：每秒吸收劑量已經達到安全年劑量的十倍。防護服的內建鉛層在衰減輻射，但撐不了多久。
薑峰沿著維修通道向前移動。通道兩側的溫度計顯示環境溫度：1200c。防護服的主動冷卻係統全力運轉，內部溫度勉強維持在35c。
距離核心二十米。
溫度：1800c。
輻射劑量：防護服遮蔽效率下降至百分之六十七。
頭盔顯示屏開始出現輕微雪花。高能粒子在乾擾電子裝置。
十五米。
溫度：2400c。
防護服外層的陶瓷塗層開始發出細微的裂紋聲。熱脹冷縮，材料在極限溫度下的自然反應。
十米。
薑峰看到了問題所在。
磁場調節器。一個位於核心基座側麵的複雜機械裝置。卡住了。應該是長期高溫導致某個軸承膨脹，卡死了傳動齒輪。調節器卡死在“最大輸出”位置，導致磁場約束過強，反物質湮滅速率失控，溫度飆升。
要重置它，需要手動轉動一個直徑三十厘米的調節輪，旋轉一百八十度到“安全”位置。
但調節輪距離核心外殼隻有兩米。
那個位置的溫度，超過4000c。
輻射劑量，足以在十秒內殺死一個人。
薑峰深吸一口氣，防護服內的氧氣供應自動增壓。他開啟工具腰包，取出特製的高溫扳手。材料是碳化鉭鉿合金，熔點超過4000c。
然後他衝向調節器。
每一步，溫度都在上升。防護服外層的裂紋聲越來越大，像冰麵在腳下碎裂。頭盔顯示屏的雪花變得更密集，某些讀數開始閃爍、消失。
到達調節器前。
溫度讀數：4100c。已經超過了防護服的設計極限。
薑峰舉起扳手，卡住調節輪的卡槽。用力。
輪子紋絲不動。
卡得太死了。
他用儘全身力氣，外骨骼助力係統也開到最大。肌肉在防護服內繃緊，汗水瞬間蒸發成鹽晶粘在麵板上。
還是不動。
輻射警報變成持續的長鳴。劑量已經超過防護服的完全遮蔽能力，開始有高能粒子穿透。
時間在流逝。
核心溫度：4150c。
外殼開始出現熔融跡象，銀白色表麵出現暗紅色的斑塊。
薑峰咬緊牙關，最後一次發力。這次他調動了大腦裡的那個印記。不是有意識的，是本能的。幾何光影在他意識中浮現，然後通過某種他不知道的方式，傳遞到手臂。
力量突然增強。
不是肌肉力量，是某種場效應。調節輪周圍的時空出現微弱的扭曲，摩擦力瞬間降低。
輪子動了。
緩慢地，艱難地，但確實在轉動。
九十度。
一百二十度。
一百八十度。
到位。
瞬間，核心的暗紅色開始消退。溫度讀數開始下降：4140c、4100c、4050c磁場約束恢複正常，湮滅速率穩定。
警報停止。
薑峰鬆開扳手，踉蹌後退。防護服的外層正在剝落，像燒焦的樹皮一樣一塊塊脫落。內層也出現了破損，他能感覺到熱輻射直接灼燒麵板。
必須離開。
但他剛轉身，就感覺到了。
不是熱，不是輻射。
是訊號。
π訊號。
從核心內部發出的。
不是之前那種模糊的資訊流，是清晰、明確、強烈的訊號脈衝。內容直接注入他的意識，繞過了聽覺和語言處理中樞：
“座標：ra
18h
36
563s，
dec
38°
47'
010”
然後是：
“距離：1342光年”
接著是：
“目標：恒星kic
8462852，光譜型f3v/iv，質量143倍太陽，半徑158倍太陽，年齡未知”
最後是：
“任務：觀測已完成戴森結構。學習。複製。”
資訊傳輸隻持續了三秒。
然後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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