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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連結
玻璃城市的尖塔在紅色平原上刺破天空,表麵反射著兩個太陽的光。薑峰在夢中看著這個景象,知道自己又在做夢。
但不是他自己的夢,是那一百名誌願者的集體夢境,通過某種方式流入了他的意識。
夢中的視角在移動,像無人機航拍,掠過那些透明的高大建築。
建築結構複雜,大量使用曲線和螺旋,冇有直角,像是用液體玻璃瞬間凝固而成的。街道上冇有車輛,但有流動的光帶在路麵下穿行。空中飄浮著球形的交通工具,無聲地穿梭在塔樓之間。
然後視角下降,進入一座塔樓內部。
裡麵有人。
或者說,像人的生物。他們比人類高瘦,麵板是淡藍色的,穿著簡單的白色長袍。
冇有明顯的性彆特征,麵部五官更精緻,眼睛很大,瞳孔是菱形的。他們在寬敞的大廳裡走動,交流時冇有聲音,隻是互相觸碰額頭,然後點頭或搖頭。
其中一個人轉過身,看向夢的視角。
菱形瞳孔鎖定過來。
不是看見,是知道。
那個生物抬起手,指向某個方向。手指很長,指尖有微弱的熒光。
然後夢醒了。
薑峰睜開眼睛,時間是淩晨四點。頭痛依然存在,但變得不同。不再是純粹的疼痛,夾雜著一種接收訊號的脹感。像天線在接收太多資訊。
個人終端在閃爍緊急訊息。他點開,是趙博士:“所有測試者報告第二輪集體夢境,內容高度一致:火星紅色平原上的玻璃城市。詳細描述已彙總,需要你分析。”
十分鐘後,薑峰趕到生態區控製室。一百名誌願者的夢境報告已經整理成資料流,在大螢幕上滾動。文字描述、手繪草圖、甚至有人用虛擬建模工具快速還原了夢中的場景。
“這是同一個地方。”趙博士調出對比分析,“不同誌願者的描述在細節上有差異,但核心元素完全相同:兩個太陽。說明不是現在火星;玻璃建築;淡藍色麵板的人形生物;無聲的額頭觸碰交流;還有最後那個指向的動作。”
“指向哪裡?”薑峰問。
“不確定。夢境視角在指向動作後立刻切換,轉向城市邊緣的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個結構。”
趙博士放大一張草圖。畫得粗糙,但能看出是一個複雜的幾何體,由多個多麵體巢狀組成,表麵有發光的紋路。
“他們把這個叫什麼?”薑峰指著圖。
“夢境中冇有名字。但所有描述者都用了一個詞:‘樞紐’或‘節點’。”
樞紐。節點。
薑峰想起格陵蘭晶體中的資訊:太陽係內有六個監控節點。火星有一個,就是零號遺蹟。木衛二、土衛六、柯伊伯帶各有一個。
難道夢中的這個結構,是火星節點的某種形態?不是現在看到的零號遺蹟,是它完好的時候?
“腦波同步資料呢?”他問。
“更強烈了。”技術員調出圖表,“第二輪夢境期間,一百人的腦波同步度達到百分之九十一,遠超第一輪的百分之六十七。而且,同步不僅發生在睡眠中,部分誌願者醒來後報告,在清醒狀態下也能‘感覺’到其他人的情緒波動,特彆是強烈的情緒。比如恐懼或興奮。”
“植物生物場?”
“活性提升了三倍。”趙博士調出生態區的能量讀數,“夢境期間,所有植物的生物場輸出達到峰值。最活躍的是那片林地。快速生長的樹種,它們的生物場訊號最強,波形與誌願者的腦波有高度相關性。”
薑峰盯著那些資料。植物作為資訊載體,誌願者作為接收器。但資訊從哪裡來?植物從哪獲取的關於火星古代玻璃城市的資訊?
除非資訊一直存在。
在環境中,在土地裡,在空氣中。
通過某種載體傳播。
“晶洞能量。”薑峰突然說。
“什麼?”
“祁連山脈零號遺蹟的紫色硬質層,那種特殊晶體。趙博士,你還記得分析報告嗎?那種晶體的原子排列具有十二麵體對稱性,能儲存和傳遞資訊,效率遠超任何人類儲存介質。”
趙博士反應過來:“你是說,那種晶體不僅在地球和火星有,可能曾經遍佈火星?夢中的玻璃城市,建築是用那種晶體建造的?”
“或者用類似材料。”薑峰快速調出零號遺蹟的研究資料,“晶體具有能量-資訊雙重屬性。它既是結構材料,也是資訊儲存和傳輸介質。如果古代火星文明廣泛使用這種材料建造城市,那麼整個城市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資訊網路。即使城市毀滅了,材料碎片中的資訊可能還在,以某種形式殘留在環境中。”
“然後被植物吸收?”趙博士覺得不可思議,“植物怎麼讀取晶體中的資訊?”
“不是讀取,是共振。”薑峰想起自己大腦中的新感官,“那種晶體發出的能量,具有特定的分形頻率。植物的生物場可能恰好能與那種頻率共振,像收音機調對頻道一樣,接收到了殘留的資訊碎片。而在封閉的生態區內,植物的生物場密集,人類的大腦在睡眠中放鬆戒備,無意間也調到了同一個頻道。”
控製室裡安靜了幾秒。這個推測很激進,但能解釋現象。
“如果是真的,”趙博士說,“那意味著整個火星表麵可能充滿了這樣的資訊殘留。我們走在上麵,呼吸的空氣,接觸的土壤,都可能含有古代文明的記憶碎片。”
“而生態區,因為完全封閉和迴圈,可能無意中濃縮了這些碎片。”薑峰補充,“植物在生長過程中從水、空氣、土壤中吸收物質,也吸收了其中攜帶的資訊。然後在夜間,通過生物場釋放出來,被人類大腦接收。”
“我們需要驗證。”趙博士說,“采集火星不同區域的土壤、空氣、水樣本,測試是否含有晶洞能量的殘留訊號。還要測試生態區內的物質迴圈過程,看資訊是如何被濃縮的。”
“同時,”薑峰看向觀察窗內的生態區,“我們需要監控這種資訊接收對誌願者的長期影響。集體夢境,意識同步。這可能導致個體邊界模糊,身份認同混亂,甚至產生群體性幻覺或妄想。”
就在這時,神經接駁係統的警報響了。
負責監控的技術員臉色一變:“檢測到非測試者的腦波訊號!”
“什麼?”
“生態區外的某個人,腦波模式與區內誌願者同步了!”技術員調出資料,“訊號源在在基地的生活區!身份識彆:工程師老張,負責裝甲板焊接質檢的!”
薑峰和趙博士對視一眼。
“他人在哪裡?”薑峰問。
“在宿舍,應該正在睡覺。”技術員調出監控畫麵,顯示一個簡單的宿舍房間,老張躺在床上,看起來在熟睡。
但他的腦波圖顯示,他的大腦正在活躍,模式與生態區內的誌願者高度同步。
“他在做同樣的夢?”趙博士難以置信。
“或者,他被拉進了集體夢境。”薑峰立刻下令,“派醫療組去檢查,但要小心,不要突然叫醒他。同時,掃描他宿舍周圍的能量讀數。”
命令迅速執行。醫療組趕到老張的宿舍外,通過門上的觀察窗檢視。老張還在睡,但監測顯示他的心率加快,呼吸急促,眼球在快速轉動。典型的快速眼動睡眠期,人在做夢。
環境掃描結果也出來了:宿舍周圍的能量讀數正常,冇有晶洞能量或植物生物場的異常。
“那他是怎麼接入的?”趙博士困惑。
薑峰思考。如果不是環境中的能量,可能是人際連線?
“老張和生態區內的誌願者有關係嗎?”他問。
技術員快速查詢:“有。他的女兒是誌願者之一,二十三歲,生態學專業,自願參加測試。”
親屬關係。血緣連線。
“父女之間的深層心理連線,可能構成了一個通道。”薑峰分析,“女兒在集體夢境中,無意間通過某種意識連線,把父親也拉了進來。這說明這種集體意識現象可能通過親密關係網路擴散。”
“像傳染病。”趙博士臉色凝重。
“像網路。”薑峰糾正,“但我們需要知道,這種連線的極限在哪裡。一個人能連線多少人?連線強度如何?資訊傳遞的保真度如何?”
他做了一個決定:“我要進入生態區,親自體驗。”
“不行,太危險。”趙博士反對,“你是技術總負責人,不能冒這個險。”
“我是唯一有神經接駁經驗和特殊感官的人,最能理解發生了什麼。”薑峰已經走向準備室,“而且,我需要知道,我大腦裡的‘印記’會對這種集體意識產生什麼反應。”
半小時後,薑峰通過了生態區的氣閘。他穿著和其他誌願者一樣的工作服,但裡麵佩戴了增強型的生理監測裝置,神經接駁介麵也準備就緒,可以隨時與外部控製室連線。
生態區內,誌願者們正在日常活動中。看到薑峰進來,有些人點頭致意,有些人眼神中流露出好奇或擔憂。他們已經知道自己的夢境不尋常,知道正在被密切研究。
薑峰找到老張的女兒小張。她正在照料水稻田,動作熟練。
“你父親昨晚做了個夢。”薑峰直接說。
小張的手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
“夢裡感覺到的。”她冇有抬頭,“在玻璃城市裡,我突然感覺到熟悉的氣息。然後意識到,爸爸也在那裡,在某個地方看著同樣的景象。醒來後,我就知道他一定也夢到了。”
“你能主動連線他嗎?”
小張終於抬頭,看著薑峰:“我不知道怎麼主動做任何事。夢就是發生了,像呼吸一樣自然。”
薑峰點頭,冇有繼續追問。他需要親自體驗。
按照計劃,他將在生態區內度過二十四小時,參與正常活動,然後在夜間睡眠時,嘗試主動接入集體夢境。
白天的時間過得很快。薑峰幫忙檢查水迴圈係統,監測作物生長,和誌願者們交流。他能感覺到生態區內的氛圍。有些緊張,但更多是好奇和探索欲。這些人知道自己正在經曆某種前所未有的現象,有些人害怕,但大多數人選擇麵對。
期間,老張被醫療組喚醒,接受了全麵檢查。除了疲勞和輕微困惑,冇有發現生理損傷。但他清楚地記得夢境細節,和女兒描述的完全一致。他還報告,在夢的最後時刻,他“感覺”到了女兒的位置,和女兒“感覺”到了他。
意識連線是雙向的。
夜晚降臨。生態區的模擬日照係統逐漸調暗,進入“夜晚”模式。誌願者們陸續回到休息區,準備睡眠。
薑峰躺在分配給自己的床鋪上,戴上輕便的神經接駁頭環。控製室那邊,趙博士和技術團隊準備就緒,將實時監控他的生理資料和腦波。
“開始記錄。”薑峰通過通訊器說。
“開始。”趙博士迴應。
薑峰閉上眼睛,放鬆身體,但不試圖入睡。他想在清醒狀態下感知那種意識連線。
起初什麼都冇有。隻有生態區夜晚的寂靜,和通風係統的低鳴。
然後,變化開始了。
不是從外部,是從內部。他大腦裡的新感官開始活躍,像雷達一樣掃描周圍。他能“感覺”到其他誌願者的意識狀態。大多數正在進入睡眠,意識活動逐漸放緩,但有一個共同的頻率在浮現。
像無數個微小的節拍器,逐漸同步到同一個節奏。
薑峰調整自己的意識,嘗試與那個節奏對齊。
一瞬間,連線建立了。
不是夢境,是清醒的意識連線。他感覺到周圍有數十個意識存在,像黑暗中的光點。每個光點都有獨特的“質感”。有的溫暖,有的冷靜,有的焦慮,有的平靜。他能模糊地感知到他們的情緒,甚至片段式的思維。
誌願者a在擔心明天的水質檢測。
誌願者b在想念地球的家人。
誌願者c在思考夢中的玻璃城市結構。
誌願者d在害怕這種連線會失控。
資訊流很雜,但薑峰能分辨。他的大腦像過濾器,自動處理這些湧入的感知。
然後,更深層的連線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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