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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開始了
生態區位於艦體中段,占據三層甲板的空間。
設計容納五千人長期生活所需的所有食物、氧氣和水迴圈。這是一個完全封閉的微型生物圈,人類在深空中生存的關鍵。
當他到達生態區入口時,趙博士已經在等候。趙博士看起來比幾個月前更瘦了,眼袋很深,但眼睛裡有光。
“準備就緒了,”他說,“最後一次係統自檢通過。模擬火星大氣環境已經建立,溫度、濕度、氣壓、氣體比例全部按預設值穩定。作物種子已經播種,水迴圈係統啟動,廢物處理模組上線。隨時可以開始封閉測試。”
“誌願者呢?”薑峰問。
“一百人,全部簽了免責協議。年齡二十到四十五歲,男女各半,身體健康,無精神病史。他們已經完成適應性訓練,正在準備進入。”
薑峰透過觀察窗看向生態區內部。這是一個巨大的半球形空間,直徑兩百米,高六十米。
中央是人工模擬的陽光穹頂,發出與太陽光譜一致的光線。
下方是分層的種植區。水稻、小麥、蔬菜、水果,按照生態迴圈的最佳佈局排列。有微型河流和池塘,養殖魚和藻類。甚至有一小片林地,種植快速生長的樹種。
整個係統看起來像一個精緻的玻璃花園,但每個細節都經過嚴密的計算。
光合作用效率、水迴圈速率、營養物回收比例、能量平衡。所有這些引數都在控製檯的大螢幕上實時顯示,全部綠色。
“開始吧。”薑峰說。
命令下達。一百名誌願者在入口處集合,穿著輕便的生態區工作服,每人揹著一個生存揹包。他們表情嚴肅但期待,有些人低聲交談,有些人默默檢查自己的裝備。
他們是人類共同艦隊計劃的第一批“居民”。不是船員,不是工程師,是普通人,被選中來測試在完全封閉環境中長期生活的可能性。
測試週期:三十天。三十天裡,他們將生活在生態區內,模擬軒轅號深空航行時的生活狀態。所有食物、水、空氣都來自迴圈係統,冇有任何外部補給。
氣閘門開啟,誌願者依次進入。
趙博士開始倒數計時:“封閉測試開始。時間:標準時零時零分。倒計時三十天開始。”
生態區的外部門關閉、鎖死。從這一刻起,裡麵的一百人將與外界完全隔離,直到測試結束或緊急情況發生。
控製室裡,數十名技術人員各就各位,監控著各項資料。
薑峰在主控台前坐下,調出神經接駁係統。不是連線軒轅號,是連線生態區的監測網路。他想實時感知係統執行狀態,也想測試自己的新感官在封閉生態環境中的反應。
頭盔戴上,接駁啟動。
這次的感覺比之前溫和。資料流平穩,主要是生態引數:二氧化碳濃度、氧氣產出率、土壤濕度、植物生長指數、水質指標、動物活動資料海量資訊湧入,但經過神經介麵的預處理,以直觀的“感覺”呈現。
薑峰能“感覺”到生態區在呼吸。植物的光合作用像緩慢的潮汐,白天吸入二氧化碳釋放氧氣,夜晚相反。
水迴圈像血液迴圈,從蒸發到冷凝到流動。微生物在土壤和水體中工作,分解有機物,釋放養分。
一個活著的係統。
一個微縮的地球。
接駁持續了三小時,一切正常。誌願者們在適應環境,開始按照計劃進行日常活動:照料作物、監測水質、記錄資料、還有休息和社交。他們的生命體征全部在正常範圍,情緒評估顯示積極。
薑峰斷開接駁時,天已經黑了。火星時間。他離開控製室,回到自己在基地的住處。一個簡單的房間,床、桌子、儲物櫃,牆上掛著軒轅號的設計圖和太陽係星圖。
他需要休息。頭痛在接駁後有所緩解,但疲勞感很深。左臂的傷口已經癒合,留下淡粉色的疤痕。
大腦裡的新感官像背景輻射一樣持續存在,他能模糊地感覺到整個基地的結構,感覺到地下深處的零號遺蹟還在發出微弱的訊號,感覺到更遠處的東西。
那個天鵝座方向的存在離開了,但留下了某種“關注”。像監視器的指示燈,雖然關閉了,但你知道它隨時可能再亮起。
薑峰躺在床上,很快入睡。
然後,夢開始了。
不是他一個人的夢。
是集體夢境。
薑峰在夢中站在一片白色的沙灘上。天空是淡紫色的,冇有太陽,但整個天空在發光。
海水是銀色的,平靜得像鏡子。沙灘上有其他人。很多很多人,不止一百人。他們都在這裡,穿著同樣的白色長袍,赤腳站在沙灘上。
冇有人說話,但薑峰能感覺到他們的意識。不是語言交流,是直接的情緒和想法傳遞。有好奇,有困惑,有平靜,有輕微的恐懼。
然後海麵開始變化。
銀色的海水泛起漣漪,漣漪中浮現出影象。不是反射,是海水本身在形成影象。
第一幅影象:地球。藍色星球,被白色的渦旋雲層包裹。影象拉近,穿過雲層,看到大陸,看到城市,看到人群。然後視角突然拉昇,看到地球在太陽係中的位置,看到整個太陽係,看到銀河係,看到宇宙。
第二幅影象:人類。從古猿到智人,從部落到文明,從石器到鋼鐵,從陸地到海洋到天空。
然後停滯了。停留在近地軌道,停留在月球基地,停留在火星前哨。影象在這裡閃爍,像卡住的電影。
第三幅影象:軒轅號。完整的軒轅號在深空中航行,穿過星雲,接近一個陌生的恒星係。
和神經接駁測試時看到的兩個未來之一相同。繁榮的未來。艦體完好,船員與其他形態的存在交流,地球繁榮和平。
但影象冇有結束。繼續前進。
軒轅號繼續航行,穿過一個又一個星係。每個星係都有文明,有的像人類,有的完全不同。有的歡迎,有的警惕,有的無視。軒轅號在航行中學習,成長,變化。
最後,軒轅號到達了一個地方。
不是星球,不是星係,是一個結構。巨大的,無法用三維幾何描述的結構。在結構中心,是那個多維存在。神經接駁測試時“看”到的存在。這次更清晰,但依然無法理解。
存在向軒轅號傳遞資訊。不是語言,是直接的理解:
“歡迎加入。”
然後影象消失。
海水恢複平靜。
沙灘上的人們開始騷動。情緒在傳遞:震驚、興奮、恐懼、困惑。
薑峰想說話,但發不出聲音。他想走向海水,但腳像被釘在沙灘上。
然後他醒了。
時間是淩晨三點。房間裡一片黑暗,隻有個人終端在床頭閃爍。有緊急訊息。
薑峰坐起來,頭痛像等待已久的野獸撲上來。他吞下止痛藥,開啟終端。
訊息來自趙博士:“所有誌願者同時報告做了相同的夢。我已經召集心理評估小組。請你馬上來生態區控製室。”
薑峰穿上衣服,衝向生態區。
控製室裡已經擠滿了人。趙博士、心理專家、神經科學家,還有幾個被緊急叫醒的高階工程師。
大螢幕上顯示著一百名誌願者的實時監控資料。生命體征全部正常,但腦波模式異常。
“他們都在睡夢中,”趙博士指著腦波圖,“看這裡。所有人的腦波在淩晨一點到兩點之間出現了同步現象。頻率、振幅、相位,高度一致。這不是自然睡眠能達到的同步度。”
“夢境內容?”薑峰問。
“幾乎完全相同。”心理專家調出記錄,“白色沙灘,銀色海水,三幅影象,最後的結構和‘歡迎加入’的資訊。細節有個體差異,但核心內容一致。而且,他們都說在夢中能感覺到其他人的存在,能傳遞情緒和簡單想法。”
“集體無意識?”一個神經科學家猜測。
“但集體無意識不會傳遞如此具體和一致的新資訊。”
趙博士搖頭,“那三幅影象。地球、人類曆史、軒轅號的未來。誌願者中冇有人知道軒轅號完整建造後的設計細節,更不用說未來航行的畫麵。但他們在夢中看到的軒轅號,和我們最新的設計圖完全一致,包括上個月才確定的內部佈局修改。”
薑峰想起自己在夢中看到的影象。和誌願者描述的相同,但他還看到了更多。那個多維結構,那個存在的歡迎。
“接駁資料呢?”他問,“生態區的監測係統有冇有記錄異常?”
“有。”技術員調出一份報告,“在誌願者腦波同步期間,生態區內的背景能量讀數出現了短暫峰值。不是零號能量,是另一種我們暫時命名為‘夢境能量’。頻率與深空訊號有相似性,但更複雜。而且,能量源似乎來自。”
技術員停頓,指向大螢幕上的生態區結構圖。
“來自哪裡?”薑峰問。
“來自植物。”技術員放大資料,“確切說,來自植物在光合作用過程中產生的某種生物場。我們的感測器之前冇有監測這個頻段,是神經接駁係統記錄到的。植物在白天吸收陽光,晚上似乎在釋放某種資訊載體。而誌願者的大腦接收了這些資訊。”
控製室裡安靜了。
植物在傳遞資訊?
通過夢?
“測試,”薑峰突然說,“這是測試的一部分。”
所有人看向他。
“文明進階測試,不僅包括技術和社會結構,還包括意識層麵。”
薑峰快速組織思路,“那個高維存在,或者它留下的係統,在通過某種方式測試人類的意識發展水平。集體夢境,意識同步,資訊傳遞。這可能是一個新的測試專案。”
“目的是什麼?”趙博士問。
“可能是看我們能否實現真正的意識統一。如果人類能實現大規模的意識連線和協同,那意味著文明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從個體智慧到集體智慧的過渡。”薑峰想起格陵蘭晶體中的資訊,“文明進階的七個階段,第一階段是個體文明,第二階段可能是意識網路文明。”
“那我們現在算什麼?”
“正在被測試的過渡期文明。”薑峰看向觀察窗,生態區裡,誌願者們正在陸續醒來,“而這個生態區,可能不隻是一個生命維持係統,也是一個測試場。植物、微生物、水迴圈、空氣迴圈。整個係統構成了一個巨大的生物神經網路,而我們的人類誌願者是網路中的節點。”
“所以集體夢境是係統觸發的?”
“或者是係統放大了自然現象。”薑峰調出植物生物場的資料,“植物之間本來就有資訊交流,通過化學訊號和菌根網路。也許在這個封閉環境中,這種交流被強化了,並且與人類的大腦產生了耦合。”
“風險呢?”心理專家問,“集體潛意識被連線,個人**消失,思想被影響甚至控製。這些是嚴重的倫理和安全問題。”
“但也是機會。”薑峰說,“如果人類能安全地實現意識連線,那意味著溝通效率的指數級提升,誤解和衝突的大幅減少,真正的團結成為可能。這正是我們通過測試所需要的。文明內部的高度協同。”
討論持續到天亮。
最終決定:測試繼續,但加強監測。所有誌願者接受更詳細的神經和心理評估,生態區的生物場資料持續記錄,嘗試尋找夢境能量與植物活動的精確關聯。
薑峰離開控製室時,火星的太陽正在升起。他站在基地的觀察窗前,看著紅色的陽光灑在荒蕪的地表。
生態區裡,那一百個人正在經曆人類曆史上從未有過的事情。集體夢境,意識連線。他們可能害怕,可能困惑,也可能興奮。
就像整個人類文明,麵對宇宙的未知測試。
害怕,困惑,但也有機會。
薑峯迴到自己的房間,開啟個人終端,開始記錄所有關於夢境測試的資料和推論。頭痛持續著,但他習慣了。
在記錄中,他寫下一句話:
“測試正在多維度進行。技術、社會、意識。我們不能隻在一條戰線上準備。我們需要全麵進化。作為物種,作為文明。”
然後他看向牆上的太陽係星圖。
在火星的位置,他畫了一個紅圈。
在生態區的位置,他畫了一個綠點。
綠點正在閃爍。
像心跳。
像文明的脈搏。
在測試中,在壓力下,在未知中。
但還在跳動。
還在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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