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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終究是人類
或者一個邀約。
薑峰記錄下所有資料，加密存檔。他冇有立即通知其他人。現在工程團隊已經滿負荷運轉，不能再增加額外壓力。但他知道，這件事必須處理。
那個高維存在，或者與它相關的某個東西，正在主動聯絡。
而聯絡的時間點，恰好在反物質引擎測試、曲率驅動公式推導之後。
不是巧合。
是測試的一部分。
文明進階測試，進入新階段了。
薑峰關掉警報介麵，繼續工作。驗證裝置的結構圖在螢幕上逐漸完善，每一個零件，每一根管線，每一個感測器。
窗外，火星的夜晚漸漸變淺。東方的地平線上，太陽開始升起，把天空染成鐵鏽般的橙紅色。
新的一天。
新的挑戰。
新的倒計時。
薑峰吞下今天的第三片止痛藥，繼續敲擊鍵盤。
聲音在空曠的實驗室裡迴響。
堅定。
持續。
像心跳，像呼吸，像文明前進的腳步聲。
即使頭痛欲裂，即使前路未知，即使宇宙深處有未知的存在在注視、在評分、在倒計時。
腳步不能停。
因為停下，就意味著認輸。
而人類，從走出非洲，到走出地球，從未認輸過。
第七焊接區的進度慢了百分之四十。
薑峰站在觀測平台上，看著下方三百米處的作業現場。本該在八小時前完成對接的第十三號裝甲板，現在還懸在龍門吊上，邊緣的焊接點隻完成了三分之二。
六個焊接小組的成員在作業平台上走動，動作比標準流程慢了半拍，有人頻繁抬頭看時間，有人對著通訊器低聲說話。
這不是個例。
過去七十二小時，整個建造基地的平均工作效率下降了百分之二十二。
事故率上升了百分之十五。都是小事故，工具掉落、引數輸錯、安全規程疏忽，但頻率異常。醫療中心報告，因“不明原因頭痛”“失眠”“焦慮”就診的人員增加了三倍。
人心在浮動。
“星際流放論。”師長奕走到薑峰身邊，手裡拿著最新的心理評估報告，“在地球的一些論壇和社交媒體上開始流傳。說法是：三十萬工程兵被送到火星，名義上是建造飛船，實際上是星際流放的預備隊。飛船建成後，他們會被強製送上船，永遠離開太陽係，為地球‘騰出空間’。”
薑峰接過報告，快速瀏覽。報告基於對五千名工程兵的匿名問卷調查和通訊記錄分析。百分之三十四的人表示“聽過類似說法”，百分之十八的人“感到擔憂”，百分之七的人“考慮申請返回地球”。
“源頭查到了嗎？”薑峰問。
“多個源頭。”師長奕說，“一部分來自地球的反星際移民團體，他們一直反對軒轅計劃。一部分來自內部。有些工程兵和家人通訊時，家人轉述了這些傳言。還有一部分”
她停頓了一下，“可能是有組織的心理戰。我們截獲了幾段加密通訊，內容是指示如何‘溫和地傳播不確定性，不引發直接對抗’。”
下方，第十三號裝甲板終於開始緩慢下降，準備對接。但下降速度不均勻，一側比另一側快了五厘米。這種誤差在精密作業中是不可接受的。
“停！”現場監督員通過對講機大喊，“七號吊點，校正角度！”
裝甲板晃動了一下，停住了。
薑峰看著那些作業平台上的工程兵。他們都很年輕，平均年齡二十六歲。三個月前，他們還是地球上的普通人，學生、工人、職員。然後被選拔，訓練，送到火星，開始建造人類曆史上最大的飛船。
他們帶著夢想來，或者至少是好奇和冒險精神。
但現在，夢想被蒙上了陰影。
“我們需要迴應。”薑峰說。
“怎麼迴應？”師長奕問，“否認？但否認可能被解讀為掩飾。解釋？但解釋需要透露更多資訊，而有些資訊不能公開。”
比如零號遺蹟，比如高維存在的觀察和評分，比如深空異常訊號和那個七十二小時倒計時。現在還剩四十八小時。
“不否認，不解釋。”薑峰把報告還給師長奕，“展示未來。”
一小時後，命令下達：所有非緊急作業暫停四小時。全體人員到中央集會區集合。
訊息傳開，建造基地裡響起了廣播聲。工程兵們從各個作業區走出，沿著通道走向基地中央的巨大穹頂大廳。大廳原本設計為物資中轉站，長寬各三百米，高五十米，能容納數萬人。現在臨時佈置了簡易座椅和投影裝置。
薑峰站在大廳前端的一個高台上，身後是大螢幕。
他看著人們陸續進場。穿著灰色工作服，臉上帶著疲憊、好奇、困惑。有些人低聲交談，有些人沉默地看著四周。氣氛壓抑，冇有往常集合時的輕鬆。
三十分鐘後，大廳裡聚集了超過兩萬人。還有更多人通過內部網路觀看直播。
薑峰開啟麥克風。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他的聲音通過擴音係統傳遍大廳，清晰，平穩，冇有激昂的語調，“我也知道你們聽到了什麼。‘星際流放’。這個詞很重，重到足以壓垮任何人的勇氣。”
大廳裡安靜下來。所有人看著他。
“讓我直接回答這個問題：不，你們不是被流放。你們是被選擇的人，不是因為你們可以被犧牲，是因為你們有能力創造未來。”
他身後的大螢幕亮起。不是資料圖表，不是工程圖紙，是一段視訊。
視訊開始於一個俯視視角：火星，現在的火星。紅色的荒漠，稀薄的大氣，荒涼死寂。然後畫麵開始變化。
首先是大氣。模擬顯示，通過大規模釋放儲存的地下二氧化碳和氮氣，火星大氣厚度在五十年內增加到地球的百分之四十。
氣壓上升，溫室效應增強，地表溫度從平均零下六十度上升到零下二十度。
接著是水。極地冰蓋融化，地下冰層釋放，液態水開始在低窪地帶聚集。河流出現，湖泊形成，最後，北半球出現一片廣闊的海洋。覆蓋了大約百分之三十的地表。
然後是植被。耐寒的苔蘚和地衣首先登陸，改變土壤成分，釋放氧氣。接著是灌木，樹木，草原。綠色從赤道向兩極蔓延，一百年後，火星表麵出現了大片的森林和草原。
最後是人類定居點。不再是封閉的基地，是開放的城市。
穹頂建築逐漸被常規建築取代，街道上有車輛和行人，公園裡有孩子玩耍，田野裡有作物生長。天空依然是淡紅色的，但雲層出現，降雨發生，偶爾甚至有雪花飄落。
視訊持續了十分鐘。冇有解說，隻有畫麵和背景音樂。舒緩的，充滿希望的旋律。
播放結束時，大廳裡一片寂靜。
薑峰再次開口。
“這是火星宜居化模擬。基於我們現有的技術，和正在研發中的技術。不是科幻，是工程藍圖。時間尺度：一百到一百五十年。代價：需要持續投入，需要幾代人的努力，需要像你們這樣的人。建設者。”
他停頓，掃視全場。
“軒轅號不是終點，是。它的使命不是帶著三十萬人逃離太陽係，是開啟通往更廣闊世界的大門。
我們會去小行星帶采礦，去木衛二勘探，去柯伊伯帶建立前哨站。我們會帶回資源，帶回知識，帶回讓地球和火星都變得更好的技術。”
“但這條路需要選擇。不是被動的選擇，是主動的選擇。”
大螢幕上出現一個新的介麵。左側是地球的圖示，右側是火星和星辰的圖示。中間有一個問題：
“當軒轅號建成並具備深空航行能力時，你希望：
a
返回地球，帶著在這裡獲得的經驗和榮譽，繼續為人類服務。
b
留在火星，參與宜居化改造工程，建設人類第一個地外家園。
c
登上軒轅號，參與深空探索，前往人類從未到達過的世界。”
介麵下方有一個二維碼和投票碼。
“這不是強製選擇，不是承諾，隻是一個意向調查。”薑峰說，“掃描二維碼或輸入投票碼，匿名選擇。結果將幫助規劃未來的資源分配和人員培訓方向。你們有二十四小時時間決定。”
他關掉麥克風，走下高台。
人群開始騷動。有人立即拿出個人終端掃描投票，有人和同伴討論，有人盯著大螢幕上迴圈播放的火星宜居化畫麵。
師長奕在高台側麵等薑峰。
“很大膽。”她說。
“必須的。”薑峰走向後台通道，“士氣問題不能靠壓製解決，要靠希望和選擇解決。給他們一個看得見的未來，和一個自己做決定的機會。”
“如果大多數人選擇返回地球呢？”
“那就調整計劃。”薑峰說，“也許軒轅號不需要三十萬船員，也許隻需要五萬。其他人可以留在火星繼續建設。但我覺得”他回頭看了一眼大廳裡的人群，“不會太多人選擇回去。”
“為什麼？”
“因為人類骨子裡有探索的基因。”薑峰說，“我們走出非洲，橫渡海洋，飛上天空，登上月球。
每一次都有人說‘太危險’‘冇必要’‘留在家裡更好’，但總有人選擇出發。因為家不是隻有一個地方，家是我們走到哪裡，就在哪裡建造的地方。”
他們走進通道，身後的喧囂漸漸遠去。
接下來的二十四小時，投票係統持續接收選擇。
薑峰冇有待在指揮中心等待結果。他去了神經接駁實驗室，準備第二次對接測試。驗證裝置已經改造完成，是一個縮小版的反物質引擎，安裝在隔離測試艙內。劉博士和她的團隊在做最後檢查。
“安全協議升級到了五重。”劉博士彙報，“除了腦波異常監測，還有血壓、心率、體溫、瞳孔反應的實時跟蹤。任何一項超標，係統會在零點一秒內切斷。而且這次對接僅限於時空曲率感測模組，資料流強度隻有上次的百分之八。”
“足夠了。”薑峰戴上新的神經接駁頭盔。這個版本更輕，感測器陣列更密集。頭痛依然存在，但他在測試前注射了醫療組配置的神經穩定劑，暫時壓製了症狀。
“倒計時開始。”劉博士說，“十秒後接入。”
薑峰閉上眼睛。
這次的感覺不同。冇有洪水般的資料流，更像是一條小溪，平穩地流入意識。
他“看到”測試艙內的時空曲率分佈。引擎未啟動時，曲率平坦得像鏡子。然後引擎點火，微弱的畸變產生，像石子投入水麵泛起的漣漪。
他按照推匯出的曲率驅動輔助公式，在意識中構建調製波引數。這不是通過鍵盤輸入，是直接通過神經介麵傳遞給控製係統。
測試艙內，引擎的執行引數開始自動調整。磁場約束頻率微調，湮滅脈衝時序優化，能量輸出波形重塑。
效果立竿見影。
時空曲率畸變的幅度開始增強。原本微弱的漣漪變成了明顯的波浪，以引擎為中心向外擴散。感測器的讀數在攀升，很快就超過了上次測試的峰值，繼續上升。
薑峰集中注意力，維持調製波的穩定性。這很消耗腦力，他能感覺到神經穩定劑的效果在消退，頭痛開始迴歸，像遠方的雷聲逐漸逼近。
但他撐住了。
曲率畸變達到了理論預測值的百分之九十。然後，在某個臨界點，測試艙中央出現了一個泡。
不是肉眼可見的泡，是曲率感測器顯示的結構：一個直徑大約兩米的球形區域，內部的時空曲率與外部完全不同。在這個區域內，時間流速似乎變慢了。雖然幅度極小，隻有百萬分之一，但確實存在。
時空泡。
理論上的曲率驅動核心。
它隻維持了零點五毫秒，然後破裂。破裂釋放的時空震波被測試艙的阻尼係統吸收，冇有造成破壞。
但證實了。
公式有效。
曲率驅動可行。
“斷開接駁。”薑峰說。
係統切斷。意識迴歸。薑峰摘下頭盔，渾身被汗浸透。頭痛像海嘯一樣撲來，他不得不抓住控製檯邊緣才站穩。
“成功了。”劉博士盯著資料，聲音激動，“曲率畸變幅度達到理論值的百分之八十七，時空泡形成了！雖然不穩定，但證明瞭概念！薑教授，您做到了！”
薑峰點點頭，說不出話。他需要坐下，需要休息，需要更強的止痛藥。
但個人終端震動了。
投票結果出來了。
他調出資料。
總參與人數：三十萬零八千七百二十三人。
選擇a（返回地球）：兩萬一千四百五十二人，占百分之六點九。
選擇b（留在火星）：八萬七千三百三十一人，占百分之二十八點三。
選擇c（登上軒轅號遠征）：十九萬九千九百四十人，占百分之六十四點八。
絕大多數選擇出發。
選擇走向未知。
薑峰看著這個結果，頭痛似乎減輕了一點。
人類，終究是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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