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殷九漓正打算早點熄燈睡覺,免得又犯手機癮,房門就被敲響了。
“大小姐,夫人請您去一趟。”
殷九漓愣了一下。
“知道了。”她應了一聲,披了件外裳就往外走。
沈芸的院子在正院的東邊,不大,但收拾得很精緻。院子裡種滿了桂花,這個季節還沒開,但葉子綠得發亮。
殷九漓推門進去的時候,看見了一個讓她眼皮一跳的畫麵。
殷長晝也在。
少年坐在床邊的腳踏上,穿著一身白色的中衣,頭髮散著,顯然是剛從被窩裡被薅出來的。
他懷裡抱著一個枕頭,正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揪著枕角的流蘇。
聽見門響,他抬起頭。
那雙眼睛看見她的瞬間,亮了一下,是真的亮了,像有人在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點了一盞燈。
但那光亮了一瞬就暗下去了。
他想起來她不理他了。
他低下頭,手指揪流蘇的力道重了些,指節泛白。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微微收著,整個人往枕頭的方向縮了縮,像一隻被訓過之後不敢再靠近主人的小狗。
殷九漓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漓兒來了。”
沈芸坐在床上,笑容溫和,她是個很美的女人,三十多歲的年紀,眉眼柔和,氣質溫婉,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細細的紋路,但不顯老,反而添了幾分慈愛的味道。
“來,坐這兒。”她拍了拍床沿。
殷九漓走過去坐下,床很大,她和殷長晝之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
但殷長晝還是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挪,像是怕她嫌他礙事。
沈芸的目光在兩個孩子之間轉了一圈,眼底閃過一絲心疼。
“晝兒,坐過來,那裡涼。”
殷長晝猶豫了一下,抬頭看了殷九漓一眼。
那一眼很輕,很快,像蜻蜓點水。他在試探她會不會不高興。
殷九漓麵無表情地看著前方,沒有看他,也沒有露出任何排斥的表情。
殷長晝的睫毛顫了顫,慢慢站起來,挨著床沿坐下。他坐得很靠邊,隻佔了半個屁股的位置,像是隨時準備起身離開。
沈芸看在眼裡,心裡嘆了口氣。
“今天叫你們來,是想給你們講個故事。”她拉過被子,蓋在兩個孩子腿上,
“你們小時候,每晚都要聽我講故事才肯睡的。還記得嗎?”
殷長晝沒說話,但手指停止了揪流蘇的動作。
“那時候你們多好啊,”
沈芸的目光柔軟下來,
“漓兒抱著晝兒,晝兒攥著漓兒的衣角,聽著聽著就睡著了。每次都是漓兒先睡著,晝兒還醒著,但也不動,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讓姐姐抱著……”
殷長晝的睫毛垂得更低了。
殷九漓的嘴角抽了一下。
這是她當年裝傻子的日子。
“娘,”她開口打斷,“講故事吧。”
沈芸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
“好,講故事。”
她清了清嗓子,聲音溫柔得像月光。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大國,國富民強,四方臣服。國中有一位大將軍,姓沈,叫沈昭。他十六歲從軍,二十歲封將,二十五歲那年,帶著三萬兵馬,守住了敵國十萬大軍的進攻。”
殷九漓的眉頭動了一下。
十萬大軍。
昨天夜裡書房裡聽到的那個數字。
她抬起頭來,隨口問了一下母親,“十萬大軍是多少?”
沈芸也沒有多想,解釋道,“十萬大軍呀,很多的,很難打敗。”
“那爹打得過嗎?”
“你十萬個爹估計打的過。”
“那場仗打完之後,沈昭名聲大噪,被封為鎮國大將軍,舉國上下都稱他為英雄。他的家族也因此榮耀加身,他的父母被封了誥命,他的弟弟被安排了最好的姻緣,他的妹妹被送進了宮中做貴妃。”
沈芸的聲音很輕,像她的性格一樣,
“可是好景不長。敵國雖然敗了,但並未死心。他們知道正麵打不過沈昭,就開始用別的法子。”
“他們派出細作,潛入大國,散佈謠言。說沈昭擁兵自重,意圖謀反,說他在軍中安插親信,結黨營私,說他私通敵國,那場勝仗是做出來的局。”
“謠言傳了一年,兩年,三年。一開始沒人信,但傳得久了,信的人就越來越多了,朝中有人開始彈劾沈昭,有人開始調查他的底細,有人開始在他家門口監視他的行蹤。”
殷長晝聽得入了神,身子不自覺地往前傾了傾,手無意識的就攥住殷九漓的衣角,不過很快就被她甩開了。
殷長晝抖了一下,突然意識到了什麼,馬上把懸在半空的手收回去了。
沈芸繼續講。
“沈昭不怕,他覺得自己清清白白,什麼都沒做,清者自清。他照常練兵,照常巡防,照常保家衛國。”
“但他沒想到的是,他的家人信了。”
殷九漓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先是他的弟弟。弟弟說,大哥,你交出兵權吧,避避風頭。沈昭說,我沒有做錯事,為什麼要交?弟弟說,你不交,他們就會說你心虛。沈昭說,我交了,誰來守這個國?”
“然後是他的父母,父親寫信給他,說他太張揚了,不懂得收斂。母親託人帶話給他,說讓他服個軟,認個錯,哪怕不是他的錯。沈昭看完信,一個人在書房坐了一整夜。”
“最後是他的妹妹。妹妹從宮裡傳出訊息,說皇上已經在考慮撤他的職了。如果他再不識相,就不是撤職的問題了,是整個沈家都要被牽連。”
沈芸的聲音低了下去。
“沈昭終於明白了,他守得住國門,守不住人心,他打得贏敵人,打不贏謠言。他護得了天下,護不了自己。”
“所以他做了一個決定。”
殷九漓看著沈芸的側臉,等著她說下去。
“他寫了一封認罪書。”沈芸的聲音很輕,“承認自己擁兵自重,承認自己私通敵國,承認自己意圖謀反,他把所有的罪名都背在了自己身上。”
“然後他一個人進了京,跪在大殿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麵,唸了那封認罪書。”
殷長晝的眼睛瞪大了。
“他沒有做過那些事!”少年脫口而出,聲音裡帶著一股不平之氣,“他為什麼要認?!”
沈芸看了他一眼,目光複雜。
“因為他要保他的家人。”她說,“如果他認了罪,所有的罪名就隻落在他一個人身上,他的家人就不會被牽連,他的父母不會被奪爵,他的弟弟不會被罷官,他的妹妹不會被從宮裡趕出來。”
“他用自己的名聲,換了全家人的平安。”
“後來呢?”殷長晝追問。
“後來,”沈芸說,“他被判了斬刑。行刑那天,京城下了很大的雨,他跪在刑場上,麵無懼色。監斬官問他還有什麼話要說,他說——‘隻願我死之後,敵國來犯,有人能守得住那座城。’”
“他死後,他的家人保住了,父母依舊是誥命,弟弟依舊是朝臣,妹妹依舊是貴妃,沒有人被牽連,沒有人被問責。所有的罪名,都隨著他那顆落地的頭顱,一筆勾銷了。”
“但也沒有人替他收屍,他的屍首在刑場上掛了三天三夜,最後還是他手下的一個老兵,趁著夜色偷偷揹走的。”
沈芸講完了。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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