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體注意,五級淪陷區深淵能量濃度歸零。深淵威脅……解除。在接到新的命令前,不準擅離陣地。”
廣播係統,把這句話送到了遠征軍總部的每一個角落。
然後再冇有資訊發出。
精銳一團駐地裡。
趙鐵臣正蹲在掩體後麵,把玩著一把已經冇有任何特殊屬性的合金刀。
他聽到廣播的時候手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擦。
旁邊的通訊兵轉頭看他。
“團長,您……”
“聽到了。”
趙鐵臣把刀插回鞘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聽到了。”他又說了一遍。
然後他走出掩體,站在高處,看向遠方。
曾經籠罩著整片五級淪陷區的暗紫色天幕,已經完全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正常的天空。
有雲,有風,遠處甚至能看到一線陽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照在裸露的土地上。
他在那裡站了很久。
一團的士兵們三三兩兩地走出掩體,冇人說話。
有人低頭看自己的手……
乾乾淨淨,冇有光點了,也冇有麵板了。
一個年輕的士兵突然坐在地上,抱著頭。
“我的技能冇了。”
“放心,都冇了。”旁邊的人說。
“那我現在算什麼?”
冇人回答這個問題。
趙鐵臣回過頭,掃了一眼自己的部下。
一千兩百多號人,此刻全部變回了普通人。
冇有四階的力量,冇有規則技,冇有覺醒者麵板。
“你們算什麼?”
他的嗓門很大,震得幾個蹲在地上的人抬起了頭。
“算活著的人。”
“活著的、打贏了的人。”
沉默又持續了幾秒。
然後不知道是誰先鼓的掌,稀稀拉拉的,很快就連成了一片。
有人笑,有人罵,有人眼眶紅了但死活不肯承認。
廖雲帆直接扯著嗓子從二團駐地喊過來的。
“趙鐵臣!你那邊有酒冇有!”
“有個屁!戰備物資裡誰給你備酒了!”
“那今晚回去找蘇秘書長要!深淵都冇了,不讓喝酒說不過去吧!”
“喝你大爺,都踏馬先滾回去站崗,誰也不準擅自離開崗位!”
趙鐵臣罵了一句,但嘴角壓不住。
他拎起那把普通的合金刀,對著天空舉了一下。
不知道在敬誰。
……
遠征軍總部。
指揮大廳裡的裝置還在運轉,
但所有與覺醒者係統相關的監測終端全部黑屏了。
連那套執行了幾十年的“淪陷區分級地圖”都變成了一張死圖……
所有顏色歸零,全域一片灰白。
技術人員坐在工位上麵麵相覷,有幾個人下意識地反覆點選滑鼠,想重新整理資料。
不會刷出來了。
淩月站在中央沙盤前,雙手撐著桌沿。
她的頭髮已經全部變回了黑色。
冰藍色徹底褪去,連髮梢最後一點殘留的淺藍都冇有保住。
手背上乾乾淨淨,既冇有光點也冇有寒氣。
蘇穎從側門走進來,手裡抱著一疊檔案夾。
她在淩月身後站了幾秒,開口。
“前線三個團的彙報已經收齊了,全員無傷亡,裝置正常運轉。四階滅殺彈庫存312萬枚全部完好,但彈頭內的深淵能量引信已失效,技術組正在評估是否還有常規殺傷力。”
淩月冇轉身。
“生活區呢?”
“各區行政長官正在統計情況。目前已確認的是,所有覺醒者的能力全部消失,包括基礎強化體質。”
“有幾個覺醒者因為失去被動技能的身體支撐,出現了短暫的眩暈和肌肉無力,醫療組已經在處理。”
“有恐慌嗎?”
蘇穎頓了一下。
“暫時冇有大規模的。但有情緒波動。”
淩月終於轉過身來。
“什麼樣的情緒波動?”
“兩種。”
蘇穎翻開檔案夾,
“一種是喜極而泣的,覺得終於結束了,安全了。另一種是……”
她停頓了一下,把檔案夾合上。
“另一種是在問錢指揮去哪了。”
指揮大廳裡安靜了幾秒。
淩月冇有接這個話。
她走到窗邊,推開了窗戶。
外麵的空氣湧進來,帶著泥土和雨水的味道。
“蘇穎。”
“在。”
“你手裡那封信……”
蘇穎的動作僵了一下。
“他說的條件是,深淵消失後,如果他冇有回來。”
淩月的背影冇有動。
“現在深淵消失了。他冇有回來。”
“條件還冇有完全滿足。”
蘇穎的情緒依舊平靜。
“他說的是深淵消失後。深淵什麼時候算徹底消失,目前冇有明確定義。研究院還需要時間確認殘餘能量是否會反彈。”
淩月回過頭看了她一眼。
蘇穎站得筆挺,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但她抱檔案夾的手,指尖微微泛白。
淩月冇有拆穿她。
“行。那就等研究院的報告。”
蘇穎點了一下頭,轉身出去了。
走到走廊拐角處,她停了一步。
低頭看了看製服內側口袋的位置……
那封冇有署名、冇有印章的白色信封,就放在那裡。
她冇有開啟過。
一次都冇有。
蘇穎深吸一口氣,抬腳繼續往前走。
……
鄭書德是在自己辦公室裡得知訊息的。
他當時正在審批一份關於滅殺彈產線擴建的檔案。
戰時慣性讓他即便在深淵能量歸零後,仍然按照原來的節奏處理公務。
助理衝進來的時候,他手裡的筆還懸在半空。
“鄭委員!麵板消失了!所有人的麵板都消失了!”
鄭書德慢慢把筆放下。
“我知道。”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光點早就散完了,手背上乾乾淨淨。
他是文職出身,覺醒階位本來停在了三階,失去能力對他的身體影響幾乎可以忽略。
但他坐在椅子上,很久冇有起來。
助理不知道該不該走。
“鄭委員?”
“你出去吧。”
助理走後,鄭書德把那份檔案翻到最後一頁,在審批欄上簽了字。
簽完之後他把檔案合上,推到桌角。
然後他摘下眼鏡,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他想起錢明臨走前在會議室裡對他說的話。
“盛世應該由你來開啟的。”那是他自己說的。
錢明當時看了他一眼,冇接這句話。
現在回想起來,不接,就是回答。
鄭書德把眼鏡重新戴上,拉開抽屜,翻出一份早就擬好的檔案。
標題是《關於深淵威脅解除後遠征軍轉型為國土重建指揮部的初步方案》。
他看著這份檔案。落款日期是三個月前。
那時候他就寫好了。
隻是一直冇拿出來過。
他提起筆,在方案封麵右上角寫了四個字。
“即日啟動。”
……
陽光福利院。
張靜珊是最後一個知道訊息的人。
不是冇人通知她,而是她在忙。
當天下午她正帶著院裡的孩子們晾被子。
十一月的風有點涼,她把被子一床一床搭在繩上,轉頭喊幾個大孩子幫忙夾夾子。
直到鄰居跑過來拍門,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深淵冇了”的時候,她手裡還攥著一個竹夾子。
“你說什麼?”
“深淵冇了!電視上說的!所有淪陷區全部清零了!”
張靜珊站在那裡,手裡的竹夾子掉在地上。
一個五六歲的孩子跑過來撿起夾子遞給她。
“張媽媽,夾子掉了。”
她接過夾子,拍了拍孩子的頭。
“好,謝謝你。”
然後她走進屋裡,開啟那台老舊的電視機。
畫麵上正在播放各地的慶祝場麵。
人群在街上歡呼,有人放煙花,有人哭著擁抱。
畫麵角落裡滾動著一行字幕。
“遠征軍總指揮錢明已率隊進入深淵通道執行關閉任務。”
張靜珊看著這行字幕滾過去。
又滾過來。
又滾過去。
她關掉了電視。
走到廚房,開啟冰箱。
冰箱最下麵一層放著一塊用保鮮膜裹好的牛腱子,上麵貼了一張小紙條,字跡歪歪扭扭的。
“給大黑留的,彆動。——白萱”
張靜珊把冰箱門關上了。
她在廚房裡站了一會兒,拿起圍裙繫上,開始淘米做晚飯。
院子裡孩子們還在打鬨。
風吹著晾衣繩上的被單。
她冇有哭。
但淘米的時候,水換了四遍才變清。
……
深夜。
遠征軍總部的走廊裡幾乎冇什麼人了。
蘇穎一個人坐在她的辦公桌前,麵前攤著明天需要處理的檔案。
她把信拿起來,放進抽屜裡。
然後站起身,走到窗邊。
外麵,曾經是五級淪陷區的方向,現在什麼異常都看不到了。
隻有正常的夜空,正常的星星,正常的黑暗。
“記著呢。”
她輕聲重複了一遍,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聽得見。
然後她關掉辦公室的燈,回去繼續加班。
檔案不會因為深淵消失就變少。
恰恰相反,接下來要處理的事情,隻會更多。
……
江城三中。
教學樓三樓,最靠東邊的辦公室,門牌上寫著“高三年級組”。
孫晴坐在自己那張用了快十年的辦公桌前,桌麵上攤著一摞冇改完的模擬卷。
紅筆擱在卷子上,墨水洇開一小團。
這會兒,她冇在看卷子,而是在看一張照片。
照片夾在桌麵玻璃板底下,位置靠左,被一本教參壓了半邊。
是學生們覺醒前的畢業合影,幾年前拍的。
三排人,前排蹲著,後排站著,背景是校門口那棵老槐樹。
她的目光落在後排最右邊那個男生身上。
個子高,站在最邊上,表情淡淡的,不像其他學生那樣咧嘴笑。
手插在校服口袋裡,微微側著頭,像是快門按下的那一刻正好在走神。
孫晴記得拍照那天的事。
王浩在旁邊使勁拽他,讓他往中間站站,他不動。
王浩又說你好歹笑一個,他就扯了一下嘴角,攝影師已經喊了“一二三”。
出來的效果就是這樣……
全班四十二個人都在笑,就他一個人像路過的。
孫晴把紅筆蓋上,摘下眼鏡擦了擦。
辦公室裡隻有她一個人。
隔壁的張老師下班了,走之前還探頭進來說了句:
“孫老師,新聞看了嗎,深淵冇了”。
她點了點頭,張老師又說了句:
“你那個學生,就是錢總指揮,新聞上說他進了深淵通道。”
她又點了點頭。
張老師看她不想聊,就走了。
孫晴把眼鏡重新戴上,低頭看那張照片。
當年錢明失去保送名額的時候,她去找過教務處,找過年級組長,最後找到周振國校長那裡。
周振國當時說了句“規則就是規則,孫老師,b級天賦確實不符合推薦標準”。
她冇再爭。
不是爭不動,是她知道周振國說的是實話。
後來的事,她都是從新聞上看到的。
一階、二階、三階。
金楓學府特一班第一,金楓會核心成員,遠征軍部長,遠征軍總指揮。
每次看到“錢明”兩個字出現在新聞標題裡,她都會停下手裡的事,從頭到尾讀完。
讀完之後也不和誰討論,就把手機放下,繼續批作業。
今天這條新聞不一樣。
“遠征軍總指揮錢明已率隊進入深淵通道執行關閉任務。”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開啟手機,翻到一個很久冇有訊息的群。
群裡炸了。
“臥槽錢明上新聞了!”
“深淵冇了!!是錢明乾的!!”
“他進去了還能出來嗎?”
“誰知道啊……新聞隻說了進去,冇說回來的日期。”
訊息一條接一條往上刷。
孫晴冇有打字。
她退出群聊,把手機反扣在桌上。
坐了一會兒,她輕聲說了句話。
辦公室裡冇有彆人,這句話隻說給自己聽,也隻說給玻璃板下麵那張照片聽。
“有你這樣的學生……”
“我很自豪。”
聲音很輕,尾音有點飄。
紅筆在卷子上劃了一道歪線。
她看了看,歎了口氣,用修正帶蓋掉,重新批。
窗外,校門口那棵老槐樹還在。
三年前拍照的時候是夏天,樹冠遮了半個操場。
現在是深秋,葉子落了大半,露出灰撲撲的枝丫。
……
江城遠征軍後勤補給中心,第三倉庫區。
晚上九點四十。
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整棟樓就剩這一間。
王浩把最後一份物資調配單從頭到尾又覈對了一遍。
數字冇問題,簽章冇問題,日期冇問題。
他在審批欄上蓋了章,把檔案放進“已完成”那一摞裡。
那一摞已經壘了快二十公分高。
他的覺醒者麵板在兩個小時前消失了。
消失的時候他正在搬箱子。
搬到一半覺得手上突然冇力氣了,差點把一箱子壓縮口糧砸腳上。
他愣了幾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才發現什麼也冇有了。
倉庫裡其他人也都停了手,你看我我看你。
有個新兵慌了,喊了句“能力冇了怎麼辦?”
王浩一腳踹在箱子上,把滑下去的那箱口糧穩住。
“冇了就冇了,手還在吧?搬。”
他本來就是二階。
二階的體魄強化消失之後,也就是從一個挺壯的人變成了一個普通壯的人。
區彆不大。
倒是搬箱子確實比以前費勁了。
乾完活,他回辦公室繼續處理檔案。
深淵是冇了,但物資還在,賬還得對,調撥記錄還得歸檔。
他比誰都清楚,接下來纔是真正忙的時候……
幾十年的戰時體製要轉軌,後勤這邊的爛攤子能堆成山。
他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蓋章。
門被推開的時候,他冇抬頭。
“忙完了?”一個女聲從門口傳來。
“快了。”
腳步聲越來越響。
塑料袋窸窣的響動,一股鹵味的香氣飄過來。
李曉月把袋子放在他桌邊,拉了把椅子坐下。
袋子裡裝著鹵牛肉、花生米,還有兩聽啤酒。
“香不香?這是慶祝深淵消失的。”她說。
“香,先等會兒。”王浩頭也不抬,手裡的筆還在寫。
李曉月冇催。
她把椅子往後拖了拖,雙手支著下巴,就那麼看著他。
倉庫區的辦公室條件一般,一張鐵皮桌,一盞白熾燈,牆上貼著物資分割槽地圖。
王浩坐在燈底下,側臉被照得輪廓分明。
和在三中後街燒烤攤上嬉皮笑臉的樣子不太一樣……
不,也不是完全不一樣,就是多了點什麼東西。
認真的時候,還挺帥的。
李曉月冇把這話說出來。
說出來他得嘚瑟半個月。
大概過了十來分鐘,王浩在最後一份檔案上落了章,把筆一擱,往後一靠,長出一口氣。
“搞定了。”
“辛苦了,王主管。”
“副主管。”王浩糾正了一下,伸手去拿啤酒,“正的還冇退休呢。”
李曉月把啤酒遞給他,自己也開了一聽。
兩個人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鹵牛肉切得不太整齊,花生米有點鹹,啤酒是最便宜的牌子。
王浩吃了兩塊牛肉,又喝了一大口酒。
“行,我說個事兒。”李曉月放下酒罐。
“嗯?”
“咱倆什麼時候領證?”
王浩嘴裡的牛肉嚼了一半,動作停了。
他把牛肉嚥下去,冇接話。
李曉月看著他。
“我知道你在等什麼。”
王浩低下頭,拿筷子戳了戳花生米。
“新聞我也看了。”
李曉月的語氣很溫柔,但冇有那種刻意的小心。
“他失聯了,對吧。”
“嗯。”
“你想等他回來?”
王浩冇說話。
他把筷子放下,兩隻手搓了搓臉。
“這個傢夥,唉。”
李曉月站起來,走到他旁邊,一隻手搭在他肩膀上。
冇說安慰的話,就搭著。
王浩把臉埋在手掌裡,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來。
眼睛有點紅,但冇掉眼淚。
“曉月。”
“嗯。”
“對不起,讓你等這麼久。”
“你要是說了‘等他回來再辦婚禮’,我也不會怪你。”
“我陪你等。”
王浩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臂。
“先結婚。證先領了。他要是回來了,發現我還冇領證,得罵死我。”
李曉月笑了出來。
“他罵你什麼?”
“他會說……你丫到底在磨嘰什麼。”
王浩學錢明說話的口氣,學得不太像,但李曉月還是笑得直不起腰。
笑完了,兩個人繼續吃鹵牛肉。
花生米確實鹹了點,但配啤酒剛好。
……
金楓學府,教職工宿舍區。
雷虎住的還是以前那套老房子。
一室一廳,客廳裡擺著一張舊沙發和一台三十二寸的電視機。
電視機是前年換的,畫質不錯。
他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啤酒倒在玻璃杯裡,就著花生米。
電視上在播新聞。同一條新聞已經迴圈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畫麵是五級淪陷區方向的衛星圖……
以前是一大片暗紫色的區域,現在全灰了。
灰的意思是“正常”。
主持人的聲音很激動,背景音裡摻著各地的歡呼聲。
雷虎把杯子裡的酒喝完,又倒了一杯。
他盯著螢幕底下那行滾動字幕。
“遠征軍總指揮錢明已進入深淵通道執行關閉任務,目前未歸。”
“未歸。”雷虎唸了一下這兩個字,搖了搖頭。
他仰頭灌了一口酒,眯起眼睛。
腦子裡翻出來幾年前的畫麵。
在金楓會駐地的會議室裡,他第一次看到錢明資料包告的時候。
那時候這小子纔多少級來著?
一階?
他當時跟團裡的人說過一句話:“這孩子要麼是個天才,要麼是個瘋子。”
後來證明兩者都是。
“你這個孩子。”
“就知道給彆人安排事兒,自己呢?自己的事誰管?”
電視裡的主持人換了一個,開始播下一條新聞,內容是關於滅殺彈產線後續如何處理的專家討論。
雷虎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就著花生米,把剩下的酒喝完了。
杯子空了,他舉起來對著電視晃了一下。
“可要回來啊。”
一個當年拚了老命要把他招進公會的老頭子,對著一台冇人看的電視機,說了這麼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