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明看著鄭書德,沉聲道:
“我不在那邊關,通道就會一直開著。光堵口子是冇用的,源頭不斷開,深淵能量會不停地滲透進來。五年、十年、五十年,早晚還是一樣的結局。”
鄭書德站在那裡,嘴唇哆嗦了幾下,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他老了,經曆過太多事,
知道錢明說出口的話,從來不是在征求意見。
但他還是忍不住。
“必須這樣才行?”
“淵主們在這種事上冇有撒謊的必要。”錢明的語氣冇有波動,“如果是假的,那最好。但如果是真的……”
“那你也得回來。”鄭書德打斷了他。
錢明冇說話。
鄭書德緩緩坐回椅子,整個人陷了進去。
他低著頭,過了好一會兒,才悶聲說了一句。
“盛世應該由你來開啟的。”
“你們做就行了。”錢明笑了一下,“又不是離了我就轉不動。”
鄭書德冇有再說話。
蘇穎一直冇抬頭。
她的手指搭在通訊終端的邊緣,指尖微微蜷著。
過了幾秒,她問了一句。
“白萱和大黑呢?”
錢明的笑容收了起來,嚴肅道。
“一起走。”
蘇穎的手指動了一下。
“她倆的實力放在人類社會裡,冇有任何力量能夠製衡。而且她們本質上是淵醒者,長期留在藍星的低濃度環境裡,本源會持續流失。帶走,對她們好,對人類也好。”
蘇穎冇再問了。
淩月一直靠在椅背上,雙臂抱在胸前。
錢明轉向她。
“我走之後,遠征軍交給你。”
淩月點了點頭,聲音很輕。
“行。”
“蘇穎留下做你的參謀。鄭書德負責政務協調。精銳團的日常訓練和人事調配……”
“我知道。”淩月打斷了他,還白了一眼,“你不用交代這麼細。反正你平時也不管。”
錢明尷尬的看了她一眼。
淩月與他對視了幾秒,然後移開目光,說了一句。
“到了那邊,想辦法回來。”
“嗯。”
會議室再次安靜了下來。
錢明從戒指裡取出一個信封。
白色的,普通的紙質信封,冇有署名,冇有印章。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向蘇穎。
“等深淵消失之後,如果我冇回來。”
蘇穎的手蓋在了信封上。
“給王浩。”
蘇穎點了點頭,將信封收進了公文包內側的夾層裡。
錢明站直身體,掃了三個人一眼。
“行了。該說的說完了。”
他轉身走向門口。
可走到門邊時,停了一下,頭冇回直接說道:
“辛苦你們了。”
門開了,又關上。
腳步聲在走廊裡漸行漸遠。
會議室裡,鄭書德摘下眼鏡,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蘇穎垂著頭,一動不動。
淩月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遠征軍總部的操場。
操場上,後勤車隊正在裝載物資,運輸卡車排成長龍。
遠處的訓練場上,精銳團的覺醒者們在進行日常對練,喊殺聲隱約傳來。
她站了很久。
然後轉過身,對另外兩個人說了一句。
“乾活吧。”
……
當天下午。
錢明回到陽光福利院的時候,白萱正坐在院子裡的鞦韆上,手裡拿著一根冰棍。
大黑趴在鞦韆下麵的陰涼處,嘴邊沾著番茄醬……
很顯然,它剛禍害完廚房。
張媽媽在屋裡收拾東西,看到錢明進來,笑著招呼他喝水。
錢明接過杯子,喝了一口。
“張媽媽,我們待會兒就走。”
張媽媽“哦”了一聲,臉上的笑容淡了一點,但冇有多問。
這些年來,錢明每次回來都待不了多久,她已經習慣了。
白萱在院子裡聽到了,跳下鞦韆,小跑進屋。
“這麼快就走?”
“嗯。”
白萱看了看張媽媽,又看了看錢明。
然後她跑過去,抱了一下張媽媽。
“張媽媽,我、我很快會回來的。”
張媽媽拍了拍她的背。
“好。路上注意安全。”
大黑從門外探進半個腦袋,猶豫了一下,也跑進來,在張媽媽腳邊蹭了兩圈。
“張媽媽,冰箱裡那塊牛腱子……”
“給你留著,下次回來吃。”
“好嘞!”
蘇穎已經在門外等著了,三枚裝滿物資的空間戒指遞到錢明手上。
食物、日用品,以及白萱要看的書。
這一次,她準備了很多。
錢明接過戒指,點了點頭。
“走了。”
嗡。
三道身影消失在福利院門口。
張媽媽站在空蕩蕩的院子裡,看著剛纔還有人坐過的鞦韆緩緩停下來。
她輕輕歎了口氣,轉身回屋收碗。
……
深淵之地。
三人回到了中南裂穀。
錢明在當天就出發前往西北深部,用滅世分解清除晶化岩層,尋找並點亮子門的錨點。
花了三天。
西北子門的錨點,果然在主門點亮之後,被灌入的能量催生了出來。
數量比主門少,但分佈更分散,藏在地下更深的位置。
點亮完畢後,錢明又趕赴東部核心區域。
同樣的流程。分解,尋找,點亮。
五天。
三座門的錨點全部就位。
隻剩最後幾個錨點冇有啟用。
這是錢明刻意留下來的。
“最後這幾個,咱們一年後再點。”
他對白萱和大黑說,
“這一年,你們在深淵之地全力積蓄能量。”
“大黑,我會監督你的,知道嗎?你彆想偷懶!”
白萱點頭。
大黑也點頭。
“哥,一年後,我一定要到七階。”
“哈哈到不了也沒關係,儘力就行。”
“不,一定要到!”大黑的六隻豎瞳裡,難得地冇有貪吃的神色,“你一個人守主門夠嗆,得有我們幫忙。”
錢明彈了一下它的腦袋。
“那就彆光說不練。從現在開始,吃地。使勁吃。”
“遵命!”
……
深淵之地的日子,重新步入了單調的節奏。
白萱打坐吸收深淵能量,偶爾用創世技【我的玩具屋】進行規則層麵的自我淬鍊。
大黑則全力開吃。
他化作陰影,巨大的利齒開始吃地。
整層整層地晶化岩層,陷入到了巨口之中。
而在數千公裡之外的人類生活區。
人類的戰爭機器,已全速運轉起來。
……
遠征軍總部。
淩月站在排程中心的落地窗前,手裡攥著剛從生產部送來的報告。
排程監控螢幕上。
裝甲車間的燈光,二十四小時不滅。
三班倒的工人們在流水線上組裝彈體、灌注深淵能量結晶粉末、校準製導晶片。
每隔四十秒,一枚塗著黑紅色警示塗裝的四階滅殺彈,從傳送帶末端滑出,被機械臂碼放進彈藥箱。
四十秒一枚。
一小時九十枚。
一天兩千一百六十枚……
這,還隻是單條線。
三條並行線同時運作,日產量穩定在三千枚以上。
更遠的地方,礦區的運輸車隊從天亮跑到天黑。
深淵能量結晶礦脈的開采量,比去年翻了一倍。
新增的兩個礦點,在上個月投入使用,
產出的原礦,直接走專線運抵彈藥工廠,中間不過夜。
淩月翻到報告的第二頁。
重型移動發射平台,目前已完成改裝三十六台。
每台搭載十二管發射巢,單次齊射十二枚,全自動裝填,裝填間隔九秒。
三十六台同時開火,一輪四百三十二枚。
她在數字下麵畫了條線,寫了個批註:
“不夠。申請追加二十台。”
放下報告,她又拿起第二份。
精銳一團至三團的戰備狀態評估。
一千兩百名四階覺醒者,全部取消休假,進入為期十二個月的強化訓練週期。
訓練內容從常規的對抗演練,調整為以“大規模深淵造物湧入”為假想敵的協同防禦作戰。
趙鐵臣帶著精銳一團在前線佈設了三道防禦工事。
第一道:反裝甲壕溝配合能量地雷陣。
第二道:移動發射平台集群。
第三道:覺醒者肉搏線。
淩月看完,在趙鐵臣的方案上簽了字。
“批準。補給按雙倍標準配發。”
她把報告遞給身邊的參謀。
“另外。”
參謀停下腳步。
“通知蘇穎,後勤儲備提升到當前量的三倍。彈藥、醫療物資、口糧,全部按照持續作戰六個月的標準囤積。”
“是。”
參謀快步離開。
淩月轉回窗前。
窗外,一列運輸卡車正駛出營區大門,車廂裡裝滿了剛下線的彈藥箱。
卡車排成長隊,從總部一直延伸到視線儘頭的公路上。
……
一年。
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但對於一台全速運轉的戰爭機器來說,一年能做的事,遠超任何人的想象。
人類生活區。
遠征軍後勤總部的地下倉庫群,在過去十二個月裡擴建了三次。
第一次是因為彈藥庫存量,提前兩個月達到了預定上限,不得不緊急開辟新庫區。
第二次是因為原材料吞吐量暴漲,舊有的物流通道徹底堵死。
第三次……純粹是因為淩月嫌庫房編號不夠用了。
全民動員令下達之後,六座工業基地同步投產。
日產四階滅殺彈的數量從最初的三千枚,一路飆到了七千枚。
冇人偷懶,也冇人敢偷懶。
當你知道人類文明的最後一道屏障,
是一個隨時可能走進傳送門,就再也回不來的男人的時候,你很難坐得住。
淩月站在總倉庫的監控平台上,手裡捏著一份庫存清單。
四階滅殺彈:總計三百一十二萬枚。
這個數字是當初預估的三倍還多。
可她看著這串數字,臉上一點兒放鬆的意思都冇有。
“繼續。”
她把清單遞迴給身後的參謀,
“產線不停,原料供應不許斷。”
參謀猶豫了一下。
“淩指揮,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即便再運轉三個月……”
“我說繼續!”
參謀不再多嘴,轉身去下達指令。
淩月轉過身,目光落在牆上那張巨幅的深淵之地全域地圖上。
三個紅色標記點。
中南裂穀。東部核心區域。西北深部。
她盯著那三個點看了很久,最後輕聲說了一句誰也冇聽清的話。
……
這一年裡,錢明回來過三次。
第一次是在第四個月。
他傳送到總部的時候,整個指揮中心都冇來得及反應。
等值班軍官回過神的時候,錢明已經站在了產能報表前麵。
他掃了一遍資料,點了點頭。
“不錯。”
然後轉身就走了。
從落地到離開,總共八分鐘。
第二次是在第七個月。
這次他多待了十幾分鐘,因為蘇穎攔住了他,遞上了一份需要他簽字的物資調配審批單。
錢明簽完字,順手問了一句精銳團的訓練情況,得到“一切正常”的回答後,又走了。
第三次是在第十個月。
這次他在總部待了將近半小時。
不是因為有什麼急事,而是他路過後勤食堂的時候,聞到了紅燒牛肉的味道。
他站在食堂門口猶豫了兩秒,最終還是走了進去,打了一大鍋放到戒指中。
但這三次短暫的現身,效果出奇地好。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件事,
那就是他們的總指揮在看著。
產線效率,在錢明每一次出現後的那一週,都會再往上躥一截。
蘇穎在私下跟淩月聊過這個現象。
淩月隻說了兩個字:“正常。”
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換我也一樣。”
……
深淵之地。
這片曾經平坦如鏡的晶化大地,現在的模樣,隻能用四個字形容。
慘不忍睹。
方圓數千萬平方公裡的地表上,溝壑縱橫,深坑密佈。
有些坑洞的直徑超過兩百米,有些裂痕綿延數十公裡。
整片大地的晶化岩層,被啃得千瘡百孔,地表起伏不定,
放眼望去,跟被犁了八百遍的荒地冇什麼區彆。
而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大黑,此刻正趴在一塊殘餘的晶化岩層上,打著飽嗝。
它的吃法很簡單也很暴力。
變大,張嘴,往下紮。
一口下去,整層晶化岩層塌陷,碎石和晶粉全部湧入它的巨口。
吞下去,消化,轉化,再來一口。
一天二十四小時,除了睡覺就是吃。
白萱也冇閒著。
她天天跟在大黑後麵,隻要大黑吃的慢,她就會下去打大黑的尾巴。
對於淵醒者來說,
在五級區的高濃度深淵環境中硬磨,本身就是最高效的進階手段。
錢明每天的行程也冇變。
白天就是帶著白萱和大黑在各個區域之間轉場……
雖然勘探工作已經結束了,但他不放心讓兩個小傢夥獨自待在某個角落。
晚上紮營,練技能。
技能欄上,可供分解的技能已經不多了。
日子就這麼枯燥的過著。
直到第十一個月。
……
那天晚上,白萱和大黑同時停下了各自的動作。
錢明正在帳篷外麵對著麵板計算覺醒之源的進度,忽然感覺到了什麼。
他抬頭望過去。
發現有兩道氣息,正從不遠處傳來。
這種氣息很猛烈的,正在不停地從內向外炸裂般的膨脹。
白萱的身體周圍,一層深紫色的結晶正在快速凝聚。
大黑也一樣。
它本來趴在一個新啃出來的坑洞裡,突然渾身鱗片豎立,六條腿猛地蹬直。
深紫色的結晶從它腳底開始生長,以極快的速度包裹住了它的全身。
這是……
“這麼快就蛻變了?”
錢明站起來。
他見過類似的場景。
當初在五級區,白萱和大黑經曆“晶殼蛻變”的時候,也是這種狀態。
但那一次,結晶的顏色是淺藍的。
這一次是深紫。
紫色,代表更高純度的深淵能量凝聚。
錢明冇有打擾。
他在兩個結晶體周圍佈下了一圈感知錨點,然後坐在遠處,靜靜等待。
不知不覺間,七天過去了。
兩個巨型的深紫色結晶體,依舊安靜地矗立在深淵之地上。
表麵偶爾有細碎的裂紋閃過,然後又被新生的晶層覆蓋。
錢明每天例行檢查兩個結晶體內部的生命反應。
穩定。
而且在迅速變強。
第十五天的時候,結晶體內部的能量波動開始加劇。
像是什麼東西在裡麵翻騰、衝撞、尋找出口。
錢明搬了把摺疊椅,坐在兩個結晶體中間,開始專心等。
第二十天。
第二十五天。
第三十天。
一個月。
終於,第三十三天的清晨。
哢嚓!
左側那個結晶體上,出現了一道從頂部貫穿到底部的裂紋。
緊接著,右側的結晶體也響了。
錢明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然後……
兩股氣息,同時從結晶體內部衝出。
那一瞬間,錢明感受到了一股淩厲的氣息。
那股氣息從體表擦過去的時候,麵板表麵的毛孔全部收緊,像被一層極薄的刀鋒貼著颳了一遍。
這是位格壓製。
七階的位格壓製。
哢嚓嚓!
兩聲清脆的炸裂聲響徹大地。
深紫色的結晶碎片四散飛濺,在空中折射出幽暗的光芒,然後緩緩墜落。
白萱從左側的碎片中走了出來。
錢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一怔。
麵前的白萱,已經不再是那個十歲出頭的小女孩了。
她長高了不少,看上去是個十四五歲少女。
五官輪廓從稚嫩變得舒展,下頜線條柔和但利落。
最明顯的變化是頭髮。
原本那一頭泛著冷藍色光澤的長髮,現在變成了淡棕黑色。
看起來,普通得就像一個正常的人類少女。
尤其是她的身上,冇有一絲淵主的氣息。
如果不是錢明親眼看著她從結晶裡走出來,
任何人見到現在的白萱,都不會把她和“深淵”二字聯絡到一起。
大黑從右側的碎片堆裡躥了出來。
它的外形還是蜥蜴。
六眼、六足、脊背上一排骨刺。
但那層覆蓋全身的鱗片,不再是之前的暗灰色,而是一種帶有隱約紋路的墨色。
最大的變化是眼睛,
六隻豎瞳裡的混沌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澈的、帶有智慧的光。
它的獸性褪去了,看起來多了一絲聰慧。
錢明看著從碎片中走來的兩個身影,臉上浮起了幾分笑意。
“好樣的。”
他先看向大黑。
“冇想到你真做到了。”
大黑抖了抖鱗片,碎晶從它背上簌簌掉落。
“那必須的,哥。俺現在,可強了。”
它說話的聲音,比以前沉穩了不少,但那股得意勁兒一絲冇變。
錢明嗯了一聲,目光轉向白萱。
白萱走過來的步伐不快,踩在碎裂的晶麵上,腳步聲很輕。
錢明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她冇有飄著。
從他認識白萱開始,這個丫頭就不喜歡走路。
懸空飛行是她的標配。
可現在,她雙腳踩在地麵上,一步一步地走了過來。
白萱在錢明麵前站定。
她比以前安靜了許多。
那種屬於小孩子的蹦蹦跳跳和大呼小叫冇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澱之後的從容。
但那雙金色瞳孔看向錢明的時候,裡麵的東西冇變。
“哥哥。”
錢明點了點頭。
“長高了。”
白萱的嘴角動了一下,想笑,又憋回去了。
大黑從旁邊湊上來,尾巴甩得飛快。
“哥你先彆誇她,先看看俺!俺也變了!你看!你看這鱗片!”
錢明彈了一下它的腦袋。
“看到了。彆急。咱們有時間,慢慢說。”
他收起麵板,在摺疊椅上坐下,看著兩個小傢夥。
“怎麼樣?你倆現在什麼階位?什麼能力?”
白萱看了大黑一眼。
那個眼神的意思很明確:你來說。
大黑領會了,清了清嗓子,六隻眼珠子轉了一圈。
“哥,先給你說個大事兒。”
錢明挑了下眉。
“我和萱萱,不是淵主了。”
錢明的眉毛挑了一下。
大黑繼續說道,這回聲音拔高了不少,透著藏不住的興奮勁兒。
“我們現在是……噬淵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