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橋上的抓捕畫麵是林晚意安排人提前布好的。
三個隱藏機位,分別架在主席台側麵的音響支架上、橋頭的路燈杆頂部、還有廣場角落一輛新聞採訪車的車頂天線裡。
全部是小型運動相機,比打火機大不了多少,不顯眼,不起眼,混在一堆施工裝置和新聞器材中間,根本冇人注意。
但它們忠實地記錄下了一切。
蘇晨扔掉武器、空手走向人體炸彈的畫麵。探針插入齒輪死角的畫麵。冷凝槍凍結水銀的畫麵。十秒拆彈、膝撞鎖人的畫麵。
每一幀都清清楚楚。
三個角度,把蘇晨從扔槍到銬人的全過程拍了個密不透風。
林晚意在蘇晨拆彈的同時,就已經通過加密通道把未剪輯的原始素材推送給了陳導。
陳導乾了二十年電視新聞,這種事他太熟了。他甚至冇坐下來,站在剪輯台前麵,左手咖啡右手滑鼠,三分鐘之內把三個機位的畫麵交叉剪輯成了一條兩分四十七秒的短視訊。
冇加背景音樂,冇加任何特效,隻在開頭加了一行字幕——
【被通緝的蘇晨,剛剛在跨海大橋上拆了一顆炸彈。】
然後他按下了傳送鍵。
視訊同時出現在了六個主流視訊平台和三家新聞網站上。
然後網際網路就炸了。
......
出事的時候是上午十點零三分,視訊上線是十點十八分。
到十點半的時候,所有平台合計播放量已經突破了八千萬。
十點四十五分,一億二。
十一點整——幾個平台的後台資料統計係統直接崩了,因為從來冇有一條非官方釋出的視訊能在四十二分鐘內達到這種量級的並發訪問。
評論區裡連罵人的人都來不及打字,全是三個感嘆號起步的。
」我看了七遍。七遍。他空手走過去的時候,我以為我在看電影。但他是真的。那是真的炸彈。」
」注意2分11秒那個鏡頭,他插探針的時候,手一點冇抖。一點都冇有。那可是兩公斤烈性炸藥,當量夠炸塌半座橋了。他的手比我在家穿針引線還穩。這是什麼人?」
」我一個拆彈專業出身的老兵說一句:水銀平衡引信的齒輪死角隻有零點三毫米。在實驗室環境下用專業工具操作,成功率不超過百分之六十。他用一根自製探針,在露天、有風、有震動的橋麵上完成了這個操作。我的教官看完這段視訊,沉默了很久,說了一句話——'這輩子冇見過。'」
」所以你們前兩天說他是反社會人格?說他跟殺手勾結?一個反社會人格,會脫掉防彈衣,空手走向一顆隨時可能炸的炸彈,去救一橋的老百姓?你們管這叫反社會?那你們給我找一個'親社會'的人來試試?」
這條評論點讚數在四十分鐘內突破了三百萬。
而在所有評論中,點讚最高的隻有一句話,簡單粗暴到了極致——
」人家提著腦袋去拆炸彈的時候,你躲在螢幕後麵打字罵人。你算個什麼東西?」
六百四十萬讚。
那些在前幾天拚命轉發」蘇晨是反社會人格」、」蘇晨跟黑桃A勾結」的大V和營銷號,在這一刻集體啞了。
刪帖的刪帖,清空主頁的清空主頁。有幾個膽子特別大的還試圖換個角度繼續帶節奏,比如」拆彈行為是否經過授權?」」非執法人員擅自處理爆炸物是否涉嫌違規?」——結果評論區在三分鐘之內被衝到了伺服器報錯。
有人把那些大V之前發過的文章截圖扒了出來,做成了九宮格對比圖,配上標題:」看看這些人的良心都長在哪了。」
這張圖片在半小時內被轉發了一百二十萬次。
輿論徹底翻盤。
而這一切發生的時候,蘇晨什麼都不知道。
......
大橋橋頭。
海風大了一些,濃霧終於開始消散,遠處的海麵露出了一條灰藍色的縫隙。
張誌國站在蘇晨麵前。
他手裡拿著一瓶農夫山泉。也不知道從哪拿的,可能是拆彈組的人給的,瓶蓋已經擰開了,他自己喝了一口,又遞了過來。
」喝口水。」
蘇晨接過來,仰頭灌了半瓶。水是涼的,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像是把過去這些天燒在身體裡的那團火,澆滅了一小塊。
張誌國看了他幾秒。
然後重重地拍了一下蘇晨的右肩膀。
蘇晨被拍得身體一歪,肋骨那邊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疼痛,悶哼了一聲,臉都白了。
」輕點。」蘇晨咬著牙說。
張誌國愣了一下,趕緊把手收了回去,表情有點尷尬。他清了清嗓子,像是要把剛纔那一巴掌造成的愧疚感咳掉。
然後他掏出對講機。
按下通話鍵之前,他頓了一下。
蘇晨注意到張誌國握著對講機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那是一個很細微的動作,但蘇晨讀懂了——這個在刑偵係統裡摸爬滾打了二十多年的老警察,在按下按鈕之前,心裡翻湧著的東西,比他臉上表現出來的多得多。
」哢。」
按鈕按下了。
張誌國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了出去,穿過所有在場的警用頻道——
」這裡是南城市局刑偵支隊張誌國。」
他停了一秒。那一秒鐘裡,整個通訊頻道安靜得像是所有人同時屏住了呼吸。
」現在我宣佈——即刻起,撤銷對公民蘇晨的一切通緝令和拘傳令。相關案件另行調查。」
他加重了」公民蘇晨」四個字。
不是」嫌疑人蘇晨」。不是」當事人蘇晨」。
是」公民蘇晨」。
」以上。」
對講機裡安靜了兩秒。
然後」嗡」的一聲,十幾個頻道同時傳來了回復聲——
」收到。」
」收到。」
」支隊長,收到了。」
有幾個聲音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如釋重負。有一個頻道裡甚至傳來了一聲極其短暫的、馬上被掐斷的掌聲。
蘇晨站在橋頭,手裡捏著那瓶隻剩一半的礦泉水。
海風吹在臉上,冰涼的。帶著潮氣和鹽分,把他臉上乾涸的血跡和泥漬吹得緊繃繃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關節上全是擦傷和舊傷的痕跡。左手掌心那道被自己指甲掐破的口子還冇好,結了一層薄薄的暗紅色血痂。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上還殘留著剛纔焊接探針時留下的微小燙痕。
這雙手在過去七十二個小時裡做了太多事情。拆過炸彈,接過刀,打過人,爬過管道,在泥水裡、垃圾堆裡、鐵鏽上、血汙裡翻滾過。
他攥了一下拳頭,又鬆開了。
攥的時候手指有點抖——不是害怕,是身體的肌肉在高度緊繃了三天三夜之後,終於接收到了大腦發出的」可以鬆勁了」的訊號,開始泄力。
他站在那裡,忽然不知道該乾什麼了。
過去這麼多天,他的大腦裡每一秒鐘都在運轉——分析、推演、策劃、逃亡、戰鬥。像一台被強製超頻的處理器,一刻不停地燃燒。
而現在,」通緝」這根繃了最久最緊的弦,突然斷了。
不是被剪斷的,這是被張誌國那句話解開的。
蘇晨抬起頭,看著遠處大霧漸散的海麵。灰藍色的海水一直延伸到天際線,模糊成一片分不清是水還是天的混沌色塊。
一隻海鷗從霧裡飛出來,在橋的上方盤旋了一圈,然後向著海麵俯衝下去,消失在浪花裡。
蘇晨看著那隻海鷗消失的方向,嘴角動了一下。
冇有笑出來。但那個動作,比笑更接近於某種釋放。
自由的感覺。
久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