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點二十分。
大霧依然冇有散。
市領導的車隊緩緩駛上了大橋南端引橋。前麵有三輛警用開道車,紅藍燈在霧氣裡旋轉成了一團模糊的光。後麵跟著兩輛中巴大客。在車隊長龍的最後麵,還有十幾輛掛著綵帶和氣球的首發私家車。
廣場上的人越來越多了。記者們的長槍短炮架了一排,攝影記者們在搶位置,互相之間推推搡搡。圍觀群眾站在安全繩外麵伸著脖子看,有人舉著手機在錄影。
(
九點三十五分,市長的車到了。
主席台上已經站了一排人。市長穿著灰色的大衣,正在跟建設集團的董事長握手。兩個人笑著說了幾句什麼,聲音被海風吹散了。
九點四十分。
蘇晨站在主席台側麵的檢修通道出口處,背靠著一根水泥柱子。
他的目光掃過了廣場上的每一張臉。
安保人員,工作人員,記者,攝影師,圍觀群眾,上百張麵孔在霧氣裡忽隱忽現,像一鍋正在冒泡的粥。
他在找白言。
白言不可能不來。他手裡有起爆器,他要親眼看著大橋塌下去,親手按下那個按鈕。這種人不會遠端遙控了事——他需要看到結果,需要確認,需要那個「按下按鈕的瞬間」帶來的權力感。
蘇晨的目光一排一排地掃。
從主席台正前方開始,扇形展開,五十米、一百米、兩百米——
九點四十三分。
蘇晨的目光停了。
橋麵中段。距主席台大約三百米的位置。
一群施工人員模樣的人站在路邊的護欄旁,穿著反光背心,戴著安全帽。他們看起來像是在等儀式結束之後做最後的收尾工作。
其中一個人。
灰藍色的維修工製服。黃色安全帽。右手腕上打著石膏綁著繃帶。
身高、體態、站姿——
蘇晨認出了他。
白言。
他站在那群施工工人裡麵,姿態非常自然。低著頭,偶爾抬起來看一眼主席台方向,跟旁邊的人說兩句話。如果不是蘇晨盯了他整整兩分鐘,確認了他左耳後麵那顆黑痣的位置,很可能會把他當成一個真正的橋樑維修工人。
他的左手揣在上衣口袋裡。
口袋裡有一個硬質的、方形的凸起。
遙控器。
蘇晨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來了。
他抬起手腕,對著袖口處一個指甲蓋大小的微型麥克風說了一個字。
「到。」
麵包車裡,老貓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收到。隨時待命。」
林晚意的聲音緊跟其後:「張誌國那邊已經通知了,計時開始。」
......
九點五十分。
市長走上了麥克風前麵。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通過音響在大霧裡嗡嗡地迴蕩。
「各位來賓,各位市民朋友,今天是南城跨海大橋正式通車的日子——」
掌聲響了起來。
白言的左手從口袋裡慢慢抽了出來。
蘇晨看到了那個東西。
一個巴掌大小的黑色遙控器。塑料外殼,中間一個三公分大小的紅色按鈕,旁邊有一個指示燈。工業級的無線遙控模組,有效距離大概一公裡。
蘇晨冇有動。
他在等。
他要等白言按下去。他要讓白言體會到那個「按下了按鈕但什麼都冇有發生」的瞬間。
白言的拇指搭在了紅色按鈕上。
他的眼睛看著主席台的方向。嘴唇在石膏和繃帶的映襯下顯得格外蒼白。
蘇晨的手指搭在了手錶上的一個按鈕上。
白言的拇指按了下去。
蘇晨的手指同時按了下去。
頭頂的濃霧裡,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蜂鳴聲。
三架無人機從三個不同的方向同時俯衝下來。它們從霧層裡鑽出來的時候,像三隻黑色的玩具獵鷹,螺旋槳的嗡鳴聲在海風裡被扭曲成了某種類似尖叫的聲音。三架無人機懸停在橋麵中段上方十五米的高度,呈等邊三角形分佈,機身上的紅色指示燈在霧氣裡一閃一閃。
白言的遙控器上,指示燈是滅的。
訊號冇有發出去。
他又按了一次。
拇指用力到指甲發白。
還是滅的。
他抬頭看到了那三架無人機。
然後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遙控器。
他的臉在那一秒鐘之內發生了一種蘇晨從冇在任何人臉上見過的變化。不是變白,不是變紅,而是從內部——像某種化學反應一樣——變成了一種青灰色。那種顏色隻有在一個人被掐住脖子、大腦開始缺氧但還冇有完全失去意識的時候纔會出現。
三架無人機同時釋放出的電磁脈衝,在方圓五十米的範圍內形成了一個無線電訊號的真空地帶。所有無線頻段——全部被強製淹冇在電磁噪聲裡。
白言手裡的遙控起爆器變成了一塊廢鐵。
「不……」
白言的嘴唇在動。發出的聲音幾乎聽不見,被海風撕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