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晨的上半身從B棟實驗樓的地麵出口鑽了出來。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上,.超省心 】
他撐著水泥邊沿的手臂在發顫——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疼。身上肋骨斷裂的地方像有人拿燒紅的鐵條往骨縫裡捅,每呼吸一次都能感覺到骨茬子在肉裡磨。剛纔在防空洞改建的管道裡匍匐了將近二十分鐘,身體壓在地麵上的每一秒都是對傷處的酷刑。
他咬著後槽牙,把自己從洞口拖了出來,翻身靠在牆根下麵,蜷著腰,一口一口地慢慢吸氣。
半分鐘。
他給了自己半分鐘。
疼痛的峰值像一道浪,湧上來,停了一會兒,又慢慢退下去。退到一個勉強可以忍受的程度之後,蘇晨鬆開了咬緊的牙關,撐著牆壁慢慢站了起來。
四周很安靜。
老校區這一片已經荒了好幾年了。雜草從地磚的縫隙裡長出來,快到膝蓋的高度。圍牆外麵偶爾傳來巡邏車碾過路麵的聲音,輪胎和柏油路摩擦的「沙沙」聲,由遠及近,再由近及遠,沒有停。
沒有往這邊來。
蘇晨貼著牆走了幾步。
忽然他停住了。
不是因為看到了什麼。
是因為聽到了什麼。
身後的六點鐘方向,有一陣很輕的腳步聲正在靠近。
很輕——但不是風吹草動能偽裝出來的頻率。那是鞋底踩在碎石子上、刻意放輕卻沒能完全消除的那種細碎聲響。
蘇晨沒有回頭。
他的腳步沒有做任何變化,像是什麼都沒聽到一樣繼續往前走了兩步——然後在經過牆角拐彎處的一瞬間,整個人倏地一閃,背貼磚牆,右手把口袋裡那把摺疊螺絲刀摸了出來,拇指推開刀頭,死死攥住。
呼吸也壓下去了。
用嘴吸氣,用鼻子呼氣,不發出任何聲音。
腳步聲越來越近。
越來越近。
然後,一個人影從轉角處走了出來。
蘇晨的右手彈了出去——然後在距離對方咽喉還有不到十厘米的位置,硬生生停住了。
他看清了那張臉。
劉文海教授。
蘇晨的腦子裡「轟」地響了一聲。像是有人在他顱腔裡麵放了一個悶雷。
十分鐘前。
不到十分鐘前。
他還蹲在地下空間那扇緊閉的鐵門外麵,聽到劉文海的聲音從裡麵傳出來——斷斷續續的,被人拷打時發出的那種含混的哀求和呻吟。
他當時沒有推門。
他判斷那是陷阱。
現在,這個人站在他麵前。
不——不是「站在」麵前。
蘇晨的手沒有收回去,因為他在極短的時間內注意到了不對的地方。
劉文海的狀態不對。
非常不對。
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灰色夾克。身上的釦子係錯了位——第三顆扣在了第四個釦眼裡,下擺的左邊比右邊短了一截。頭髮亂蓬蓬的,灰白交雜的髮絲打著結,像好幾天沒碰過水。整個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鉛灰色,兩頰凹進去一塊,顴骨突出來,眼窩像兩個深陷的洞。
但這些都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他的眼睛。
蘇晨的瞳孔縮了一下。
劉文海的眼睛是渙散的。不是那種普通的疲勞或者虛弱導致的目光放空。而是瞳孔放大到了一個極其不正常的程度——即使蘇晨手電筒的餘光掃過他的臉,那兩顆瞳仁也沒有任何收縮反應。
像兩個黑洞。
什麼都往裡吞,什麼都不往外放。
蘇晨見過這種眼睛。
就在一個小時前,B棟實驗室那台電腦的「Joker」資料夾裡,有一段實驗錄影。錄影裡的被試者坐在椅子上,接受音訊和藥物的雙重刺激。在藥物生效之後,被試者的瞳孔就是這個狀態——擴散到幾乎占滿虹膜,對光反射歸零。
一具被遙控的肉體。
「教授?」蘇晨把螺絲刀收到了身側,但沒有合上刀頭。
劉文海沒有回答。
他就站在那裡,身體在做一種幅度很小的搖晃。像一棵被風吹著的枯樹,隨時可能朝任何方向倒下去——但又始終維持著一種詭異的平衡。
然後蘇晨看到了他右手裡的東西。
一把電擊槍。
黑色的槍身,黃色的握把條紋。製式的,警用型號。蘇晨在警校的裝備庫裡見過同款——充滿電的情況下,可以輸出五萬伏的高壓脈衝。足以讓一個成年男性瞬間喪失肌肉控製能力,倒地抽搐。
「教授。」蘇晨的聲音放得很低、很慢,像在跟一個隨時可能被驚醒的夢遊者說話,「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劉文海的嘴唇動了。
那個動作很艱難,像是舌頭和下頜之間有一根看不見的線在扯,讓每一個音節都變得支離破碎。
蘇晨沒有聽清他在說什麼。
然後,劉文海抬起了右手。
電擊槍的槍口,穩穩地對準了蘇晨的胸口。
蘇晨的身體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他往後退了一步。肋骨因為這個突然的動作被牽扯了一下,一陣鑽心的疼從左側肋弓的位置炸開來。他咬住了牙,沒讓自己發出聲音。
「教授!是我!蘇晨!」
沒用。
劉文海的眼睛看著他,但那道目光是空的。裡麵沒有辨認,沒有記憶,沒有任何一個認識了蘇晨好幾年的老教授應該有的東西。
他看蘇晨的方式,和看牆壁、地麵、空氣沒有任何區別。
蘇晨的心沉了一截。
這不是演戲。這是真正的藥物壓製——劉文海的高階認知功能被化學製劑強行關閉了,現在驅動他身體的,隻剩下最原始的指令執行迴路。
而他接到的指令,顯然是「攻擊」。
「教授,你手裡那個東西放下來。」蘇晨一邊說,一邊緩慢地向左橫移了半步,讓自己的身體偏離槍口的正對方向,「你被人下了藥,你現在的狀態——」
劉文海動了。
沒有預兆。
沒有任何眼神或肢體上的預備動作——他的右臂直接以一種機械的、沒有絲毫猶豫的方式,抬了起來,食指扣下了扳機。
速度比蘇晨預計的快太多了。
藥物控製下的人通常行動遲緩、反應滯後。但劉文海不是。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不屬於老年人的僵硬爆發力——像一台被上了發條的機器,沒有加速的過程,從靜止直接切換到全速。
蘇晨側身一閃。
電擊槍的兩根探針「嘶」地射了出來——帶著細線拖拽出一道銀色的弧光——從他的左臂外側不到五厘米的地方擦過去。
「啪!」
探針紮進了身後的紅磚牆麵。高壓電流在磚縫之間閃過一道刺目的藍白色電弧,磚麵上被灼出了兩個焦黑的小洞,空氣裡瞬間瀰漫起一股熱烈的臭氧味。
蘇晨的後背緊緊貼著牆角。他的心跳在耳膜裡擂鼓一樣地響。
如果那一下沒躲開——五萬伏,再加上他斷了兩根的肋骨——
他不敢往下想。
蘇晨沒有還擊。
他快速向右拉開距離,退到兩米之外。手裡的摺疊螺絲刀被他重新塞回了口袋。
不是因為不需要武器。
是因為他不能用,他的麵前這個人是劉文海教授。
這是他的導師,那個在講台上拿著粉筆邊寫邊講、一講就忘了時間、下課鈴響了還要拖堂十分鐘的劉文海。那個在他最迷茫的時候拍著他的肩膀說「你有天分」的劉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