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的檔案是什麼時候被改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被標記為「最佳樣本」的。不知道他那些反覆出現的噩夢——那些碎片化的、充滿暴力意象的夢境——到底是自己做的,還是被人植入的。
如果連他自己的記憶都不可信了,那他還能相信什麼?
「你們到底想把我變成什麼。」蘇晨低聲說。
沒人回答他。
操場上的口令聲還在繼續。「一二一,一二一。」機械的,重複的,像一台永遠不會停止的機器。 【記住本站域名 海量好書在,.等你讀 】
手機響了,是林晚意打來的。
蘇晨接起來的時候注意到自己的手指有輕微的顫抖——不是害怕,是腎上腺素。他的身體在進入戰鬥狀態,即使大腦還在梳理資訊。
「U盤裡的東西我看了。」
林晚意的聲音很沉,沉到蘇晨能聽出她在刻意壓著什麼。她一定把那些實驗資料全部看完了——那些被編號、被標註顏色、被當成實驗素材的人名。
「我已經讓老貓做技術分析了,資料是真的。」她停了一下,似乎在組織措辭,又似乎是在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穩。「但有一個新情況。你說的B棟實驗室使用記錄,我查了。」
「誰的名字?」
「沒有名字。記錄被人抹過了,手法很專業,把資料庫裡對應的行整條刪除了。但——」
林晚意說到這裡,語氣裡帶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察覺不到的猶豫。蘇晨聽出來了。這意味著接下來她要說的東西,連她自己都覺得棘手。
「係統後台有一條自動生成的門禁日誌沒被清理乾淨。這條日誌不在主資料庫裡,而是被備份係統自動歸檔到了一個冷儲存分割槽,刪除記錄的人可能不知道這個備份分割槽的存在。」
「最後一次使用那間實驗室的門禁卡刷卡記錄,時間是兩天前,淩晨兩點十七分。」
兩天前淩晨,周小雨死亡的前一天。
「卡的編號指向的是一個已經登出的員工帳號。」
林晚意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登出的員工?」
「學院心理輔導中心的前任諮詢師。」
她說出了那個名字。
「方蘭。」
蘇晨的右手猛地攥緊了手機,指節發白。
方蘭,那個被省廳派來給他做心理評估的「專家」。那個在他麵前表演得溫文爾雅、專業可靠的中年女人。那個在市局內部係統裡明目張膽刪除關鍵證據的間諜。
她不僅滲透了警方係統。
她還在這所學校裡經營了多年的地下實驗室。
門禁卡是登出的員工帳號——這意味著她早就從學院的正式名單上消失了,但她的卡還能用。有人替她保留了許可權。有人在係統後台為她開了一道後門。
這些人到底在這所學校裡紮了多深的根?
他們不是滲透了這所學校。他們是長在了這所學校裡。像一棵樹的根係,你在地麵上看到的隻是一截樹樁,以為它已經死了,但根須早就在泥土深處蔓延到了每一個角落。
「林隊。」蘇晨的聲音很平,平到不像是他自己的。
「說。」
「時間不多了。」
他站起來,目光越過操場,越過那些還在晨跑的、一無所知的學生,看向教學樓群背後那棟灰色的、窗戶被木板封死的舊建築——B棟。
「白言的最終考覈已經啟動了。這不是他個人的行為,是組織在背後推動的。也就是說他現在不會停,也不能停。周小雨是第三個死者,後麵還會有第四個、第五個。每多一具屍體,指向我的證據就會多一分,我的嫌疑就重一分。我需要在他完成這場'考覈'之前——」
他的話被一陣突然響起的聲音打斷了。
不是手機,是頭頂。
校園廣播係統。
先是一聲尖銳的嘯叫——那種話筒靠近音響時產生的刺耳回授聲,像一根鐵釘被釘進耳膜。整個校園的人都下意識地偏了一下頭。
然後嘯叫消失了。
安靜了大約兩秒鐘。
一個聲音從廣播喇叭裡傳出來。
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讀天氣預報。
「同學們,早上好。」
蘇晨的脊背一瞬間繃成了一條直線。
他太熟悉這個聲音了。那種不緊不慢的節奏,那種每個字都咬得剛剛好的清晰咬字,那種讓你分不清他是在跟你聊天還是在宣讀判決書的、恰到好處的溫和。
白言。
操場上晨跑的隊伍慢慢停了下來,學生們茫然地抬起頭,互相對視。有人摘下耳機,有人皺著眉看向廣播喇叭。帶隊的教官也停下了腳步,臉上寫滿困惑。
廣播不應該在這個時間播放。廣播室應該是鎖著的。
「今天是一個特別的日子。」白言的聲音繼續說著,語調輕鬆,像在主持一場校園晚會,「我有一個好訊息和一個壞訊息,想跟大家分享。」
蘇晨站在石階上沒有動。
他的每一根神經都在叫他跑。但他的腳釘在了地麵上。
因為他知道——白言選擇在這個時間、用這種方式發聲,就意味著,下一步棋已經落子了。跑沒有用。
「好訊息是,」白言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我們敬愛的蘇晨學長,今天來到了校園。大家可以去找他簽名合影哦。」
幾個學生下意識地朝蘇晨的方向看過來。有人認出了他,小聲議論起來。
廣播裡的聲音頓了頓。
停頓的時間不長,也就一兩秒。但那一兩秒的沉默比任何聲音都要響。
「壞訊息是——」
白言的語氣沒有任何變化,依舊溫和,依舊平靜,依舊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可能,沒有機會離開了。」
廣播「哢」的一聲斷了。
整個校園安靜了一瞬。
然後,像是被按下了某個開關,所有人的手機同時震動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