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見蘇建軍擰開二鍋頭的蓋子,隨手給蘇晨倒了半杯,自己倒滿,碰了一下杯。
「滋——」
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流下去,像是一條火線,燒得人心裡暖烘烘的。
「晨子,接下來有什麼打算?」蘇建軍夾了一筷子麵,沒急著吃,低著頭問。
「回市局報到,案件還需要掃尾。」蘇晨放下杯子,看著父親,「這事兒沒完。」
蘇建軍的手頓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乾吧。那是正事。你媽要是還在,也會支援你。」
「爸,你就不怕我也……」
「怕。」蘇建軍打斷了他,抬起頭,眼神裡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狠勁,「但我蘇建軍的兒子,不能當縮頭烏龜。以前是我想岔了,想著平平安安就是福,可這世道,你不找麻煩,麻煩也會找你。既然你有這本事,就把這天捅個窟窿,哪怕塌下來,爸這把老骨頭還能給你頂一陣。」蘇晨看著父親,突然笑了。
他發現自己一直低估了這個男人。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好書選,.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這頓酒喝得很痛快。
回到租住酒店的小院時,已經是淩晨三點。
這房子很舊,木質的樓梯踩上去嘎吱作響,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黴味和木屑香。
蘇建軍沒讓蘇晨立刻去睡,而是轉身進了裡屋,抱著一個掉了漆的老舊木箱子走了出來。
「這是我這次帶過來的,你媽之前留下的。」
蘇建軍把箱子放在桌上,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本來……是你十八歲那年的生日禮物。那時候你正鬧著要考警校,我怕你出事,一直攔著你,這東西……就被我藏起來了。」
蘇晨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他顫抖著手,開啟了那個沉甸甸的木箱。
裡麵沒有金銀珠寶,也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秘密檔案。最上麵是一本厚厚的筆記本,蘇晨認得,那是母親的字跡,密密麻麻記錄著各種木工技巧和心得,其中幾頁還夾著幾張發黃的圖紙——那是名冊藏匿地點的草圖。
而在筆記本下麵,靜靜地躺著一個木雕。
那是一個大約三十公分高的人偶。
用的是最堅硬的棗木,刀法不算特別精湛,甚至有些地方還能看出修補的痕跡,顯然雕刻者並不擅長人物雕刻。
但這個木偶,穿的是警服。
大簷帽,挺拔的脊背,手裡還敬著一個標準的禮。雖然五官有些模糊,但那股子精氣神,還有那微微上揚的嘴角,分明就是少年時期的蘇晨。
在木偶的底座上,刻著一行娟秀的小字:
「願兒,心如直木,身在光明,護一方安寧。」
蘇晨的視線瞬間模糊了。
原來,母親從來沒有反對過他的夢想。
原來,在他因為父親的阻撓而憤懣不平,甚至懷疑母親是不是也希望他做一個庸碌之人的時候,母親正躲在燈下,一刀一刀,刻著她對兒子未來的期許。
她早就預感到自己可能會出事,所以她把這個夢想,刻進了最堅硬的棗木裡,希望哪怕自己不在了,這個木偶也能替她,看著兒子穿上警服的那一天。
「她那時候常說,咱家晨子眼睛亮,看人準,是個當警察的料。」蘇建軍在一旁低聲說道,聲音有些哽咽,「她說,如果有一天她回不來了,就讓我把這個給你。她說,不管多難,別讓這塊木頭爛在泥裡。」
蘇晨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個木偶冰涼的表麵。指尖傳來的觸感,彷彿穿越了十五年的時光,握住了母親那雙溫暖的手。
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從心底湧了上來。
那不是復仇的快感,也不是解開謎題的成就感,而是一種真正的、厚重的、如大地般沉穩的安寧。
他的身後,站著兩代人的期許。
他的前方,是母親用生命鋪就的、通往正義的道路。
「爸。」蘇晨把木偶緊緊抱在懷裡,抬起頭,臉上露出了一個久違的、像孩子一樣純粹的笑容,「謝謝。」
這一夜,蘇晨睡在充滿了木屑味的屋裡。
沒有夢到爆炸,沒有夢到槍戰,也沒有夢到孫啟山那張猙獰的臉。
他夢見小時候的院子,陽光很好。母親坐在葡萄架下雕刻著木頭,父親在一旁拉著大鋸,木屑像金色的雪花一樣飄落。
他在院子裡奔跑,穿著並不合身的警服,跑得飛快,跑向光裡。
……
第二天清晨,陽光透過窗欞灑在桌上。
蘇晨已經不見了蹤影。
桌上壓著一張紙條,旁邊放著那個裝著「特聘顧問」聘書的檔案袋,而那個棗木警察人偶,已經被他帶走了。
蘇建軍拿起紙條,上麵隻有簡簡單單的一行字,筆鋒銳利如刀:
「爸,我去上班了。等我把剩下的髒東西掃乾淨,回來陪你喝慶功酒。」
蘇建軍看著那行字,布滿皺紋的臉上慢慢舒展開來,他哼著不知名的小調,背著手走到了外麵路上。
天,亮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