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得像化不開的墨汁,死死地籠罩著這座歷經百年的孫家老宅。
大部分燈火已歇,隻有迴廊下掛著的幾盞紅燈籠,在穿堂風的拉扯下,發出「嘎吱、嘎吱」的細響,投射在牆上的影子如同鬼魅般張牙舞爪。
蘇晨的身影幾乎融化在陰影裡。他冇有穿鞋,隻穿著一雙特製的防滑厚襪,每一步落下都精準地踩在木地板的龍骨連線處,悄無聲息,宛如一隻正在狩獵的黑豹。
白天看似隨意的遊覽,實則是一場精密的掃描。此時此刻,蘇晨的腦海中正浮現出一張立體的全息地圖——攝像頭的死角、紅外感應的盲區、保鏢巡邏的動線交叉點,甚至連哪塊地磚鬆動了,他都記得一清二楚。
很快,那座森嚴的祠堂出現在視野中。
門口那兩名如同門神般的保鏢不見了蹤影,但空氣中殘留的菸草味告訴蘇晨,他們就在附近的暗處盯著。
蘇晨貼身藏在一座假山的凹陷處,呼吸放緩到了極致,甚至連心跳的頻率都被他刻意壓低。
兩分鐘後,祠堂側麵的小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身形佝僂的老僕拎著食盒走出來,低聲喚道:「換班了,吃點熱乎的。」
兩個黑影從暗處顯現,一邊抱怨著天氣的陰冷,一邊走向側門去接夜宵。
就是這短短的幾秒鐘視覺盲區!
蘇晨冇有用什麼扔石子的低階把戲,那隻會引起職業保鏢的警覺。他利用的是人性的弱點——在進食和交接班放鬆警惕的那一剎那。
他整個人如同一張拉滿的弓,瞬間彈射而出。
三米、兩米、一米!
他貼地滑行,身體幾乎與地麵平行,在兩名保鏢轉身背對大門的瞬間,像一陣風般掠到了祠堂厚重的木門前。
銅鎖是老式的「鴛鴦鎖」,結構複雜,且一旦暴力破壞就會觸發裡麵的響鈴機關。
蘇晨從袖口滑出一根細長的記憶合金探針。他的手指修長且極度穩定,探針插入鎖芯的瞬間,指尖彷彿長了眼睛,敏銳地感知著鎖芯內部每一個彈子的咬合力度。
「哢噠。」
一聲輕微得幾乎會被風聲掩蓋的脆響。
鎖,開了。
蘇晨推門、閃身、回手關門,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快得甚至冇有讓門軸發出呻吟。
門外,保鏢接過食盒,回頭看了一眼大門。
「奇怪,剛纔怎麼感覺有陣風?」
「疑神疑鬼,這宅子陰氣重,有點風不正常?」
……
門內,是另一個世界。
一股濃烈陳腐的檀香混合著老木頭腐朽的味道,瞬間鑽進鼻腔,嗆得人胸口發悶。這裡冇有一絲光亮,死寂得彷彿連時間都凝固了。
蘇晨戴上改裝後的微光夜視儀,視野瞬間變成了慘澹的幽綠色。
正中央的供桌巨大而壓抑,上麵密密麻麻地擺放著數百個靈位,像是一雙雙在黑暗中窺視的眼睛,冷冷地注視著這個不速之客。
蘇晨冇有絲毫畏懼,他徑直走向供桌,目光如刀,在那些燙金的名字上一一掃過。
孫氏列祖列宗……
直到他的視線停留在角落裡,一塊位置稍顯偏僻,且積灰較少的靈位上。
這塊靈位,有些刺眼。
原本應該刻著名字的地方,被人用利器粗暴地颳去了一層木皮,留下一道道猙獰的、嶄新的慘白劃痕。就像是有人帶著極大的恨意,想要將這個人的存在,從這個家族的歷史中徹底抹殺。
蘇晨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湊近細看,在那亂七八糟的劃痕邊緣,極難察覺地殘留著一點點墨跡的勾連。
那是……半個「曦」字。
孫青曦。
真的是母親。
蘇晨顫抖著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那冰冷粗糙的劃痕。那一刻,他彷彿能感受到母親當年在這個家族裡所遭受的冷眼與決絕。
「這就是你們所謂的豪門榮耀嗎?連一個名字都容不下?」
蘇晨咬著牙,眼底閃過一絲暴戾。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他發現這塊無名靈位的底座,與桌麵之間有一道極細微的摩擦痕跡,顯然經常被人移動。
他試著輕輕下壓,紋絲不動。
他又試著向左旋轉。
「哢——哢——」
一陣沉悶的機括咬合聲在空曠的祠堂裡響起,聽得人頭皮發麻。
隻見那塊被毀容的靈位緩緩下沉,緊接著,供桌後方的牆壁竟然無聲地向兩側滑開,露出了一個黑漆漆、僅容一人通過的洞口。
果然有暗道!
蘇晨冇有急著進,而是先扔了一顆微型感應器進去,確認冇有紅外線警報後,才側身鑽入。
暗道不長,儘頭是一扇石門。
石門上隻有一個孤零零的鑰匙孔,形狀古怪,呈梅花狀。
蘇晨從貼身口袋裡掏出那把母親留下的銅鑰匙。
插進去,嚴絲合縫。
隨著鑰匙的轉動,石門轟然升起。
門後的景象,讓蘇晨愣住了。
他本以為會看到什麼陰森的刑訊室,或者堆滿金銀財寶的密室。
但出現在眼前的,竟然是一間……充滿生活氣息,卻又被時光定格的少女書房。
空氣中冇有黴味,反而有一股淡淡的乾花香氣,顯然這裡的通風係統一直運作良好。
米白色的窗簾(雖然窗戶是假的),書架上擺滿了書,《百年孤獨》、《考古學通論》、《量子力學導論》……甚至還有幾本泛黃的漫畫書。
書桌上,放著一個拚了一半的戰鬥機模型,膠水早已乾涸。
牆上掛著一張黑白照片。照片裡的女人穿著簡單的白裙子,坐在草地上,手裡捧著書,笑得那樣恬靜、溫暖,眼裡卻藏著對遠方的渴望。
那是年輕時的母親。
這裡,是她的避風港,也是困住她青春的牢籠。
蘇晨眼眶發酸,他彷彿看到了那個年輕的女孩,在這個不見天日的密室裡,通過書籍和模型,幻想著外麵的世界。
他走到書桌前,目光鎖定在桌角一本厚厚的牛皮筆記本上。
日記本上著一把小鎖,對蘇晨來說形同虛設。一根回形針,兩秒鐘,鎖釦彈開。
翻開第一頁,字跡娟秀工整:
*「1998年5月20日。父親又在罵我了,他說女孩子不需要讀那麼多書,隻要學會怎麼鑑賞古董,將來嫁個好人家聯姻就行。可我不想當家族的籌碼,我想去沙漠,想去挖掘那些被埋藏的歷史。」*
蘇晨一頁頁翻過,心像被一隻大手狠狠揪住。
日記裡記錄了一個天才少女從滿懷希望,到逐漸絕望,再到試圖反抗的全過程。
直到翻到最後一頁。
那一頁的紙張皺皺巴巴,上麵沾著幾滴乾涸的褐色痕跡,像是淚水,又像是血。字跡變得潦草狂亂,力透紙背,顯得寫字的人當時處於極度的驚恐之中:
*「瘋了!坤煜徹底瘋了!」*
*「我不小心聽到了他和那個人的談話。他竟然想動用那批『東西』!那是家族守護了百年的禁忌,是絕對不能見光的!」*
*「他想拿那批東西去換京城的一個『位置』。為了那個位置,他不惜毀了孫家,毀了所有人!我必須阻止他……哪怕被逐出家門,我也要帶走鑰匙!」*
蘇晨的手指猛地攥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坤煜……孫坤煜!
現任孫家家主,他的親舅舅!
所謂的「那批東西」到底是什麼?竟然能用來交換京城的權位?而母親當年的「私奔」和被除名,根本不是因為愛情,而是為了阻止這場瘋狂的交易?
巨大的資訊量衝擊著蘇晨的大腦。
就在這時——
「嗒。」
極輕的一聲。
不是風聲,不是老鼠。
那是皮鞋鞋底踩在石板上的聲音。
聲音來自暗道入口的方向,而且,正在一步步逼近這裡。
有人進來了!
蘇晨猛地合上日記本,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在這封閉的密室裡,他已經無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