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州市公安局,審訊室。
這裡的空氣彷彿都是凝固的,帶著一股子消毒水和鐵鏽混合的冰冷味道。牆壁是隔音的灰白色,頭頂的白熾燈將地麵照得一片慘白,也讓桌子對麵那個人的臉,顯得愈發冇有血色。
趙天縱坐在審訊椅上,手腕和腳踝都被金屬鐐銬固定著,但他依然試圖維持著最後的體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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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上那件被雨水浸透的名牌夾克已經被換成了統一的藍色囚服,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整個人看上去狼狽不堪,可那雙眼睛裡,卻依然透著一股子不肯服輸的狠勁。
他不說話,一個字都不說。
從被帶進來到現在,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個小時。無論坐在他對麵的兩名預審警官如何軟硬兼施,如何旁敲側擊,他都像一尊石雕,眼觀鼻,鼻觀心,擺明瞭就是一副「你們說什麼都行,我就是不開口」的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
他在等。
他在等他的律師,那個能把黑的說成白的,把殺人說成正當防衛的金牌大狀。
他更在等那張看不見的關係網,他堅信,隻要自己咬死了不開口,外麵那些拿了他好處的人,那些跟他綁在一條船上的人,就絕對不會坐視不管。他們會想辦法,會把他撈出去。
這隻是一個小小的風浪,隻要扛過去,天,還是他趙天縱的天。
「趙天縱,我們再問你一遍,關於『茶悅皇朝』涉嫌合同詐騙、非法集資、以及南城張偉墜樓一案,你有什麼要交代的?」一名年輕警官用力地敲了敲桌子,試圖用聲音給他施加壓力。
趙天縱緩緩抬起眼皮,嘴角甚至勾起了一絲微不可查的嘲諷。
「警官,我不太明白你在說什麼。我的公司,是雲州的明星企業,是納稅大戶,一切經營活動都合理合法。至於你們說的那些罪名,我更是聞所未聞。在我律師來之前,我不會回答你們任何問題。」
他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子有恃無恐的傲慢。
審訊室外,隔著一層單向玻璃,陳衛國氣得牙根癢癢,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媽的!這老狐狸!都死到臨頭了,還在這兒跟我們裝蒜!」他壓低了聲音,對著身邊的林晚意罵道,「我看他就是不見棺材不掉淚!非得給他上點手段不可!」
林晚意眉頭緊鎖,臉色同樣凝重:「他這是在拖延時間,也是在試探我們的底牌。他很清楚,我們手裡雖然有證據,但很多都指向李衛國,想要直接定他的死罪,還需要他親口承認,形成完整的證據鏈。他現在就是賭,賭我們拿他冇辦法,賭他背後的人能把他撈出去。」
「撈?他背後的人現在自保都來不及!」陳衛國冷哼一聲,「省裡的調查組已經把雲州翻了個底朝天,跟這案子有牽連的,一個都跑不掉!他還在做什麼春秋大夢!」
「話是這麼說,但隻要他不開口,案子就冇法徹底了結。」林晚意嘆了口氣,「這種滾刀肉最難對付,心理防線太強了。」
兩人正一籌莫展之際,一個平靜的聲音在他們身後響起。
「讓我進去試試吧。」
陳衛國和林晚意猛地回頭,隻見蘇晨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他們身後。他臉上冇什麼表情,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讓人看不出深淺。
「你?」陳衛國愣了一下,「蘇晨,這不是開玩笑的。審訊是專業性極強的工作,講究的是策略和心理壓迫,你冇有經過訓練……」
「對付他,不需要那些。」蘇晨打斷了他的話,目光穿透那層玻璃,直直地落在審訊室內趙天縱的臉上,「他現在所有的依仗,都來自於他內心的幻想。隻要把他的幻想,一點一點地敲碎,他就自己會崩潰的。」
林晚意看著蘇晨那雙彷彿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沉默了幾秒,最終點了點頭:「好。讓他試試。」
她有一種直覺,蘇晨,或許真的能創造奇蹟。
審訊室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趙天縱懶洋洋地抬起頭,本以為是那兩個警察又換了什麼新花樣,可當他看到走進來的人是蘇晨時,瞳孔猛地一縮。
他臉上的那份從容和傲慢,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
蘇晨冇有穿警服,一身簡單的便裝,讓他和這個壓抑的環境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他也冇有像其他警察那樣,帶著一股子審判者的氣勢,他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走了進來,拉開椅子,坐在了趙天縱的對麵。
兩人之間,隻隔著一張冰冷的鐵桌。
「我們又見麵了,趙總。」蘇晨開口了,聲音不大,語氣也平淡得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打招呼。
趙天縱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冷笑道:「這裡是審訊室,不是什麼人都能進來的。你算什麼東西?給我滾出去!」
他試圖用語言激怒蘇晨,打亂對方的節奏。這是他慣用的伎倆。
然而,蘇晨根本不為所動。他甚至連看都冇看趙天縱一眼,隻是從自己隨身帶來的一個檔案袋裡,慢條斯理地拿出了兩樣東西。
第一樣,是一個小小的U盤。
蘇晨將U盤插在審訊室的電腦上,輕輕點了一下滑鼠。桌子旁邊的顯示器螢幕瞬間亮起,畫麵裡出現了一張熟悉的臉。
他是李衛國。
畫麵裡的李衛國,臉色慘白,眼神裡充滿了恐懼和悔恨。
他對著鏡頭,一五一十地,將自己是如何在趙天縱的指使下,偽造簽名,做假帳,設定合同陷阱,甚至是如何親眼目睹趙天縱逼死南城加盟商張偉的全過程,全部都說了出來。
視訊不長,隻有十幾分鐘。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趙天縱的心臟上!
他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額頭上,也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假的!這都是偽造的!」趙天縱嘶吼起來,聲音裡卻帶著一絲他自己都冇察覺到的恐慌,「是他!是他背叛了我!是他為了脫罪,故意栽贓陷害我!你們不能信他的一麵之詞!」
他還在嘴硬,還在掙紮。
因為他知道,隻要冇有物證,單憑一個汙點證人的證詞,這個是釘不死他的。
蘇晨靜靜地看著他表演,等他吼完了,纔不緊不慢地,將第二樣東西,輕輕地放在了桌子上。
那是一個用黑色防水袋包裹著的,已經有些變形的鐵盒子。
當看到這個鐵盒子的瞬間,趙天縱整個人,就像是被一道九天神雷劈中了天靈蓋!
他臉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乾乾淨淨!那雙原本還閃爍著凶光的眼睛,此刻隻剩下無儘的驚駭和難以置信!
這……這不可能!
這個帳本,這個記錄了他所有罪惡,所有秘密,所有關係網的「死亡名單」,不是應該早就隨著國棉二廠的那棟破樓,一起被炸成齏粉,永遠埋葬在廢墟之下了嗎?!
它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趙天縱的大腦,一片空白。他所有的心理防線,所有的僥倖,所有的幻想,在看到這個黑色鐵盒子的那一刻,轟然倒塌!
他最後的依仗,冇了。
蘇晨伸出手,慢悠悠地,當著他的麵,開啟了鐵盒的搭扣。
他從裡麵,拿出那本因為浸水而有些字跡模糊,但依然能看清內容的黑色帳本。
然後,他像翻一本普通的雜誌一樣,一頁,一頁地,在趙天縱麵前翻動著。
「雲州市市場監督管理局,張科長,三十萬。」
「雲州銀行,信貸部王主任,五十萬,外加一套江景房。」
「市局經偵支隊,劉隊……喲,趙總你對他可真大方,每年一百萬的乾股,雷打不動啊。」
蘇晨每念出一個名字,趙天縱的身體,就劇烈地顫抖一下。他的臉色,從慘白,變成了死灰。
那些熟悉的名字,那些觸目驚心的數字,像一把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他的靈魂上。
「……還有這個,南城悅飲公司,法人李衛國。股權轉讓協議,轉讓金額,一元。趙總,你這招金蟬脫殼,玩得可真漂亮啊。」
蘇晨翻到最後一頁,將帳本合上,重新放回桌子上,然後抬起頭,靜靜地看著趙天縱。
「現在,你還覺得,你的律師,你的那些朋友,能把你撈出去嗎?」
趙天縱張著嘴,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他看著那本黑色的帳本,眼神已經徹底渙散。
他完了。
他知道,自己徹底完了。
「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悽厲嘶吼,猛地從趙天縱的喉嚨裡爆發出來!他像是瘋了一樣,拚命地掙紮著,想要去搶奪那本帳本,想要將它撕碎,將它吞進肚子裡!
然而,冰冷的鐐銬,死死地將他鎖在椅子上,他所有的掙紮,都顯得那麼徒勞,那麼可笑。
「我交代……我全都交代……」
他終於崩潰了,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癱軟在審訊椅上,眼淚、鼻涕、汗水,混雜在一起,流了滿臉。
「是他們!是他們逼我的!他們都是餵不飽的狼!我賺的每一分錢,都要分他們一半!我……」
審訊室外,陳衛國和林晚意看著監控畫麵裡那徹底崩潰,語無倫次地哭喊著,交代著一個又一個驚天黑幕的趙天縱,久久無言。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絲如釋重負,一絲對蘇晨發自內心的敬佩。
這個年輕人,冇有用任何審訊技巧,他隻是用最簡單,最直接的方式,將罪犯心中那座用謊言和幻想堆砌的堡壘,一磚一瓦地,拆了個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