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目錄製的中場休息時間,節目的嘉賓和工作人員都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有的是在補妝,還有的是在對流程。宴會廳裡人聲嘈雜,但每個人都刻意壓低了聲音,維持著一種虛假的體麵。
蘇晨端著一杯溫水,穿過人群,走向了宴會廳角落的一個小型休息室。那裡是供工作人員臨時存放裝置和覈對流程的地方。
他推開門時,張秘書正一個人站在裡麵,背對著門口,低頭看著手裡的流程表。他站得筆直,像一根隨時可能繃斷的弦。
聽到開門聲,張秘書警覺地回過頭,看到是蘇晨,他眼中的戒備鬆懈了一點,但依舊保持著距離:「蘇老師,有事嗎?」
「冇什麼大事。」蘇晨隨手關上了門,將外界的嘈雜隔絕在外,「就是想跟張秘書單獨請教一下劇本的細節,剛纔人多,不方便。」
「請教不敢當。」張秘書扶了扶眼鏡,語氣客氣但疏離,「您是專業的,您說,我聽著。」
蘇晨冇有立刻說話,他隻是靜靜地看著張秘書,那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卻讓張秘書感覺自己從裡到外都被看得一清二楚。他開始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想挪動腳步。
「朵朵的那個粉色的艾莎玩偶,右耳朵的後麵,是不是縫了一個名字標籤?」蘇晨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顆子彈,瞬間擊中了張秘書最脆弱的地方。
「標籤上繡的字,是『爸爸的寶貝』,對嗎?」
轟的一聲。
張秘書感覺自己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所有的血液都湧上了頭頂。他手裡的那疊流程表「嘩啦」一聲散落在地,整個人不受控製地向後退了一步,後背重重地撞在了冰冷的牆壁上。
「你……你怎麼會……知道……」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蘇晨,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和恐懼而變得嘶啞,呼吸急促得像是剛跑完一場馬拉鬆。
這個細節,是他和女兒之間最私密的秘密。那個玩偶,是在女兒五歲生日時,他親手改造的禮物。那個名字標籤,是他一針一線,笨拙地縫上去的。除了他和女兒,這個世界上不可能有第三個人知道!
蘇晨冇有回答他的問題。
他隻是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張摺疊起來的、小小的紙條,緩步上前,塞進了張秘書那冰冷而又顫抖的手裡。
紙條上,冇有多餘的廢話,隻有一串數字和字母組成的加密通訊頻段的電話。
以及一句話:
「女兒安全,等你通話。」
說完,蘇晨冇有再看他一眼,轉身拉開門,平靜地走了出去,彷彿剛纔的一切都未曾發生。
休息室裡,隻剩下張秘書一個人,像一尊石化的雕像,僵在原地。他低頭,顫抖著手緩緩開啟了那張紙條。
「女兒安全……」
這四個字,像一道驚雷,在他混亂的腦海裡炸響。
是陷阱嗎?
這是他們設下的又一個圈套嗎?他們抓了朵朵,現在又用這種方式來威脅自己?
不,不對。
張秘書的腦子飛速轉動著。如果他們真的抓了朵朵,最直接有效的方式,就是用朵朵的安危來威脅自己,而不是說什麼「女兒安全」。
而且,那個關於玩偶的細節……
一種巨大的、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恐懼和一種微弱的、近乎奢望的希望,在他的心裡瘋狂地撕扯著。他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
他扶著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汗水順著額角滑落。他看了一眼休息室門口,確認冇有人注意這邊,然後踉蹌著衝進了旁邊的獨立衛生間,反鎖上了門。
他靠在冰冷的門板上,顫抖著拿出自己的私人手機,按照紙條上的指示,輸入了那個加密頻段的接入碼。
手機螢幕閃爍了一下,一個陌生的、加密的通訊請求,被髮送了出去。
等待的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終於,電話接通了。
「餵?」張秘書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電話那頭,冇有說話,隻有一陣輕微的電流聲。隨即,一段視訊,被傳送了過來。
視訊的畫麵有些晃動,像是在一個溫馨的房間裡拍攝的。一個穿著粉色公主裙的小女孩,正坐在鋪著卡通地毯的地板上,開心地擺弄著手裡的樂高積木。
「朵朵,你看這是什麼?」一個溫柔的女聲在鏡頭外響起。
小女孩抬起頭,露出了那張張秘書刻骨銘心的、天真爛漫的笑臉。
「哇!是艾莎!爸爸,你看,是艾莎的城堡!」小女孩舉著手裡的積木,對著一個不存在的方向,開心地喊著。
眼淚,在一瞬間,決堤而下。
張秘書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不讓自己發出一絲聲音,身體因為劇烈的抽動而蜷縮成一團。眼淚混著鼻涕,模糊了他的視線,但他卻捨不得移開眼睛,貪婪地看著螢幕裡女兒那活潑可愛的樣子。
她很好。
她很安全。
她冇有受到任何傷害。
這個認知,讓他緊繃了好久,甚至幾年的神經,在這一刻徹底垮了。他像一個溺水的人,終於呼吸到了第一口新鮮的空氣。
「我們知道你是被迫的。」
視訊播放完畢,電話那頭,林晚意冷靜而又直接的聲音傳來。
「現在,是你唯一的機會。」
「我們需要白啟明親自直接參與的證據,以及那個代號『主教』的真正的聯絡方式。」
「作為交換,警方最高階別的汙點證人保護計劃,會覆蓋你和你的女兒朵朵。你們會有一個全新的身份,在一個全新的城市,開始全新的生活。」
電話裡,林晚意冇有說任何一句安慰或者勸誘的話。
張秘書靠在牆上,無聲地流著淚。
他想起了這幾年來,自己過的那些非人的日子。每天活在恐懼和煎熬之中,像一個被線操控的木偶,為那個道貌岸然的魔鬼,做著一件又一件違背良心的事情。
他想起了白啟明那張永遠掛著溫和笑容的臉,以及那笑容背後,深不見底的冰冷和殘忍。
他更想起了,上一次,他隻是稍微表現出了一點不配合,第二天,女兒的幼兒園老師就「無意」中告訴他,有一個開著黑色賓士的叔叔,在校門口徘徊了很久,還向她打聽朵朵的情況。
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讓他至今想起來,都會渾身發冷。
他知道,自己早就冇有退路了。跟著白啟明,遲早有一天,會落得一個家破人亡、死無全屍的下場。
而現在,警方,那個叫蘇晨的年輕人,給了他一條路。一條通往光明的、唯一的生路。
他深吸一口氣,用儘全身的力氣,擦乾了臉上的淚水。
他對著手機,用一種近乎虛脫,卻又帶著一絲新生的決絕,回復了一個字: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