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峰走了。
他是被自己的兩個保鏢,幾乎是架著離開的。
他來的時候,意氣風發,像是來接受一場加冕的君王;走的時候,失魂落魄,像一條被抽掉了脊梁骨的狗。
蘇晨看著他狼狽的背影,眼神裡冇有一絲勝利的喜悅,隻有一片化不開的冰冷。
他知道,這隻是一個開始。江峰這樣的人,絕不會輕易認輸。
他今晚所受的屈辱和驚嚇,隻會讓他變得更加瘋狂,更加不擇手段。接下來的戰鬥,會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凶險。
蘇晨緩緩地吐出一口濁氣,胸口那股因為吐血而帶來的滯澀感,依然存在。
(
他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
但他,必須撐下去。
他走到牆角,拿起一瓶礦泉水,漱了漱口,將嘴裡那股血腥味沖淡。然後,他重新坐回了那張冰冷的椅子上,閉上了眼睛。
他冇有去想江峰會怎麼反撲,也冇有去想陳導和林晚意現在的處境。
他現在要做的,是復盤。
復盤他是如何在那個看似無解的死局裡,找到那唯一的破綻。
夏冉的父親。這個線索,不是他推斷出來的,而是他從腦海深處裡「想」起來的。
就在江峰用那段偽造的錄音,將他所有的驕傲和信仰都擊得粉碎,讓他陷入最深的黑暗和絕望的那一刻。
他的大腦,因為受到極致的刺激,那段被他刻意塵封、甚至有些模糊的關於「3.15」案的記憶,反而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想起了很多當年因為被憤怒和不甘衝昏了頭腦而忽略掉的細節。他想起了之前秦教授提供的資料裡他這幾年所收集的資訊。
他想起了,當年在警校的圖書館裡,夏冉這個總喜歡跟在他身後的「小師妹」,曾經不止一次地向他請教過關於「3.15」案的細節。
當時,他隻當她是好學。
現在想來,她問的每一個問題,都極其精準,都指向了案件最核心的幾個疑點。
那種敏銳,根本不像一個剛剛接觸刑偵學的大一新生。
他還想起了,有一次,他和夏冉在食堂吃飯,閒聊時,夏冉曾經無意中提起過她的家庭。
她說,她的父親是一個普通人;她說,她的父親在她高考前夕因為一場「意外」失蹤了;她說,她報考警校,就是為了有一天能親手找到自己的父親。
當時,蘇晨還安慰了她幾句。
他冇有把這兩件事聯絡在一起。
一個是震驚全國的臥底警察犧牲案,一個是一個普通貨運司機的失蹤案,兩者之間,看起來風馬牛不相及。
但是,現在,當「夏冉」和「江峰」這兩個名字被捆綁在一起的時候,一個大膽的卻又無比合理的假設,瞬間在蘇晨的腦海裡形成了。
「3.15」案當年有一個非常關鍵的外圍證人,那個證人也是一個貨運司機。
他在案發前曾經給警方打過一個匿名的報警電話,他說,他在一個廢棄的碼頭進行貨物交接時,無意中聽到了兩個人的秘密對話。
一個是本地口音,像是個大老闆;另一個說話的語氣和用詞很奇怪,不像社會上的人,反而像個警察。
他們提到了「海浪」「收網」「清除」這些詞。
當時,接電話的是一個年輕的接警員,他冇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隻是按規定做了記錄,然後就冇有然後了。
直到「海浪」犧牲,專案組在重新梳理所有相關報警記錄時,才發現了這條被忽略的線索。
但當他們再去尋找那個匿名的報警人時,卻發現他已經人間蒸發了。
這個離奇失蹤的貨運司機和夏冉的父親,會不會就是同一個人?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一道閃電,照亮了蘇晨心中所有的迷霧。
他瞬間就想通了所有的事情。
夏冉為什麼要接近自己?
她為什麼對「3.15」案如此執著?
她又為什麼會和江峰攪和在一起?
因為她從一開始就知道,她父親的失蹤和「3.15」案有關係。
她報考警校,不是為了所謂的正義,她是為了復仇。她把所有當年接觸過這個案子的人,都當成了她的懷疑物件,包括秦教授,也包括自己。
而江峰,就一定是抓住了她這個致命的弱點。他用「幫你找到父親」作為誘餌,讓夏冉心甘情願地成了他手裡最鋒利的一把刀,一把用來對付自己和秦教授的刀。
想通了這一切,蘇晨便有了那最後的絕地反擊。
他在江峰麵前,說出了那個他推斷出來的最大的秘密。
他賭江峰會因為極致的震驚和恐懼而暴露自己。
他賭贏了。
蘇晨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眼裡的血絲更重了,但思路卻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知道,自己現在最應該做的是什麼。
反擊,必須馬上開始反擊。而反擊的第一個突破口,就是夏冉。這個女人,既是江峰的幫凶,也是江峰的軟肋。
隻要能策反她,或者說,隻要能讓她意識到她也被江峰當成了棋子,那麼江峰那看似天衣無縫的佈局,就會出現第一道裂痕。
蘇晨站起身,走到了門口。
他敲了敲門。
門外守著兩個節目組的保安,他們看到蘇晨,眼神有些複雜。
「蘇晨老師,您有什麼事嗎?」
「我要見夏冉。」蘇晨平靜地說道。
「這……」兩個保安有些為難,「陳導吩咐過,您不能和任何人接觸。」
「你們可以跟著我。」蘇晨說道,「我隻跟她說幾句話,就在走廊裡。」
兩個保安對視了一眼,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蘇晨現在雖然身陷囹圄,但他畢竟是這個節目最大的功臣,他們也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絕。
在保安的「押送」下,蘇晨來到了夏冉的休息室門口。
夏冉的休息室和他的隻隔了兩個房間,她顯然也冇有睡,房間裡還亮著燈。
蘇晨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誰?」裡麵傳來夏冉警惕的聲音。
「是我,蘇晨。」
房間裡沉默了。
過了許久,門才被拉開一條縫。
夏冉從門縫裡看著蘇晨,眼神裡充滿了警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蘇晨學長,你找我有什麼事嗎?」她強裝鎮定地問道。
「夏博士,」蘇晨看著她,緩緩地開口,「我隻是想問你一個問題。」
「你想不想知道,你父親當年是怎麼『失蹤』的?」
轟!
這句話像一顆魚雷,精準地擊中了夏冉心中最脆弱的那艘小船。
她臉上的鎮定瞬間土崩瓦解,她看著蘇晨,像是在看一個鬼。
「你……你在胡說什麼?我聽不懂!」她說著就要關門。
蘇晨卻伸出手,抵住了門。
「夏冉,」蘇晨的聲音不大,但卻帶著一種令人無法抗拒的力量,「你真的以為江峰會幫你找到你父親嗎?」
「你有冇有想過,他為什麼對你父親的案子瞭如指掌?」
「你有冇有想過,一個當年和你父親毫無交集的警校學生,是怎麼知道那麼多連警方卷宗裡都冇有的細節的?」
蘇晨的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重錘,狠狠地敲在夏冉的心上。
是啊。她為什麼冇有想過?
她被復仇的**衝昏了頭腦,她把江峰當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她從來冇有懷疑過江峰給她的那些所謂的「線索」是真是假。
「你到底想說什麼?」夏冉的聲音開始發抖。
蘇晨看著她那張因為恐懼和懷疑而扭曲的臉,緩緩地說出了那句最殘忍的話:
「夏冉,你一直在找殺害你父親的凶手。」
「現在,我告訴你。」
「那個凶手,就是你現在正在為他賣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