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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縣城,空氣都變得清新起來。
許天深吸一口氣,山林間特有的草木氣息,讓他緊繃了兩個月的神經,慢慢放鬆下來。
回到紅楓鎮,他並不覺得是失敗。
回到自己的根據地,積蓄力量,等待時機,纔是最聰明的做法。
紅楓鎮這盤棋,他纔剛剛佈下幾個子,好戲還在後頭。
騎到半山腰,路過一個拐角,許天遠遠看到前麵路邊停著一輛黑色的桑塔納2000,車牌是江a開頭的,在滿是農用車的山路上,顯得格外紮眼。
一個穿著白色羽絨服的女人,正站在車旁,在焦急地打著電話。
她的身形高挑,氣質清冷,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也能感覺到那股生人勿近的氣場。
許天本來不想多管閒事,但當他騎近一些,看清那個女人的側臉時,腳下的動作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是她。
那個在罐頭廠職工大會上,自稱是省農大來調研的林老師。
緣分這東西,還真是奇妙。
林清涵確實很焦急。
她今天心血來潮,想自己開車來看看南坡嶺的鐵皮石斛專案。
她想親眼看看後續的發展。
結果,車開到半路,拋錨了。
前不著村後不著店,讓她這個天之驕女,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麼叫無助。
就在這時。
一回頭,就看到了那個讓她印象深刻的年輕人。
他也看到她了。
四目相對,空氣凝固了一秒。
許天先反應過來,他從車上下來,臉上掛著微笑,主動打招呼。
“林老師?這麼巧,您也來這邊?”
林清涵看到許天,心裡莫名地鬆了口氣。
但她臉上依舊維持著那份清冷,隻是輕輕點了點頭,指了指身後的車。
“車壞了。”
她的聲音還是那麼清脆。
“我看看。”許天把自行車往路邊一靠,走了過去。
他開啟引擎蓋,掃了一眼,很快就發現了問題。
“電瓶虧電了,應該是剛纔一直開著大燈的緣故。”許天指著電瓶接頭說道。
“那……那怎麼辦?”林清涵顯然對這些一竅不通。
“問題不大。”許天笑了笑,“我幫你推車,前麵不遠有個下坡,利用坡度應該能把火打著。”
林清涵有些猶豫。
許天看出了她的心思,也冇多說,自己走到車頭,示意她坐進駕駛室。
“你坐進去,掛空擋,握好方向盤就行。我來推。”
林清涵愣住了。
她看著許天那並不算魁梧的背影,一個人頂在車頭上,用儘全身力氣,推動著這台一噸多重的鐵疙瘩。
車子,開始緩緩地向前移動。
林清涵坐在駕駛室裡,透過後視鏡,看著那個在後麵埋頭苦推的男人。
他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襯衫的後背也很快被汗水浸濕了一片。
她的心裡,忽然被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充滿了。
在省城,在她接觸的所有人裡,那些青年才俊們,見到她,要麼是畢恭畢敬,要麼是想方設法地展現自己的才華和背景。
從來冇有一個人,會像他這樣,二話不說,就為一個女人,去做這種最笨,最累的體力活。
車子終於被推到了下坡路段。
“掛二檔!鬆離合!”許天在後麵大喊。
林清涵手忙腳亂地照做。
“嗡……”
桑塔納的發動機發出一聲轟鳴,在熄火幾次後,終於成功啟動了。
林清涵長長地舒了口氣,她把車停在路邊,推開車門,看到許天正靠著路邊的護欄,大口地喘著氣。
“謝謝你。”她走到他麵前,用一種很真誠的語氣說道。
“不客氣,舉手之勞。”許天擺了擺手,緩過勁來。他看著林清涵,半開玩笑地說道:“林老師,您這調研精神可真夠拚的,一個人都敢往這深山裡跑。”
林清涵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冇有接這個話茬,而是換了個話題。
“我聽說,你被調回紅楓鎮了?”
“是啊,借調結束了。”許天坦然地回答。
“供銷社的事情,你做得很好。”林清涵看著他,很認真地說道,“那份改革方案,我看過了,很有魄力,也很有遠見。”
“林老師過獎了。”
許天心裡一動,她居然能看到自己那份隻提交給縣委的改革方案?
這個林老師的身份,越來越有趣了。
“你……”林清涵想問什麼,但又有些遲疑,“你對這個結果,就冇什麼想法嗎?”
許天笑了。
這是對方在試探他。
“有什麼想法?”他反問道,“我是紅楓鎮的副鎮長,現在回到自己的崗位上,不是理所應當的嗎?”
“難道林老師覺得,我應該留在縣裡,或者去市裡?”
林清涵被他問得一噎。
許天繼續說道:“縣城是舞台,鎮裡也是舞台。”
“舞台大小不重要,重要的是,台上的角兒,有冇有本事唱一出好戲。”
他看著遠處的青山,悠悠地說道:“而且,紅楓鎮這齣戲,纔剛剛開了個頭。”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南坡嶺的石斛,罐頭廠的訂單,供銷社的物流網……這麼多事等著我去做,我哪有時間去想彆的?”
他的這番話,說得雲淡風輕,透著一股自信和從容。
林清涵靜靜地聽著,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陽光照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堅毅的輪廓。
她忽然覺得,自己之前替他感到不公的想法,有些多餘了。
或許,對他來說,回到這片土地,纔是真正的如魚得水。
“你的自行車呢?”林清涵回過神來,才發現許天的二八大杠還扔在後麵的拐角處。
“冇事,我走回去拿。”
“上車吧。”林清涵拉開車門,“我送你過去。”
許天也冇客氣,坐進了副駕駛。
車廂裡,空間不大。一股清冷的香味,從林清涵身上傳來,縈繞在許天鼻尖。
氣氛一時間有些微妙。
“你……”
“你……”
兩人同時開口,又同時停下,相視一笑。
“你先說。”許天做了個請的手勢。
“我……”林清涵握著方向盤,似乎在組織語言,“我下週,要去一趟京城,參加一個關於青年乾部培養的座談會。”
許天靜靜地聽著。
“會上,可能會討論一些基層改革的案例。”
“我想……把你們紅楓鎮的經驗,介紹一下。”她說完,偷偷用眼角的餘光瞥了許天一眼,想看看他的反應。
許天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這句話的分量有多重。
去京城開會?
青年乾部培養座談會?
介紹紅楓鎮的經驗?
這個林老師,到底是什麼身份?
一個普通的省農大老師,絕不可能有這樣的機會。
許天的大腦飛速運轉,一個大膽的猜測,在他腦海中浮現。
他看著身旁這個氣質如蘭的女人,忽然笑了。
“林老師,您去京城開會,是好事啊。”
“不過,您介紹我們鎮的經驗,我這個副鎮長,是不是也該出點力?”
“哦?你想怎麼出力?”林清涵來了興趣。
“光靠您口頭介紹,總覺得不夠生動。”
許天沉吟道:“不如這樣,我連夜給您寫一份更詳細的材料,把我們從南坡嶺到供銷社改革的整個心路曆程,都寫清楚。”
“您到時候帶過去,有備無患。”
“好啊。”她平靜地答應下來。
“那就辛苦你了。”
“不辛苦,為人民服務嘛。”許天開了個玩笑。
車子很快就到了拐角處。
許天下了車,扶起自己的自行車。
林清涵搖下車窗,看著他。
“許天。”
“嗯?”
“你那份材料,寫好了,直接送到省委政策研究室,交給我就行。”
說完,不等許天反應,她一腳油門,黑色的桑塔納,絕塵而去。
隻留下許天一個人,站在山路上,愣在原地。
省委政策研究室……
他終於明白了一切。
原來,她早就出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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