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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天在縣改革辦的工作,隨著專案組的成立,進入了一個微妙的收尾階段。
趙明軒玩得太漂亮,直接把供銷社這潭渾水的主導權,從縣裡奪走,牢牢抓在了市裡自己手中。
龍五被抓,賬目被封,所有相關的黑惡勢力和保護傘,都成了專案組的盤中餐。
江城縣改革辦反而清閒了下來。
許天樂得清閒。
他把舞台讓給了趙明軒,自己則一頭紮進了供銷社的後續改革方案裡。
他帶著吳文斌他們,天天泡在供銷社,跟下崗的職工談話,跟留下來的老骨乾開會,盤點資產,規劃未來。
他提出的方案簡單粗暴,直擊要害。
第一,甩包袱。
將供銷社那些常年虧損、毫無價值的門市部、招待所,全部打包,通過公開拍賣的方式變現,所得資金優先用於補發拖欠的職工工資和安置費。
第二,抓核心。
集中所有資源,盤活那個被龍五當成私人倉庫的中心庫房和運輸車隊。
庫房改造成現代化的倉儲物流中心,車隊則成立一個獨立的運輸公司。
第三,找靠山。
許天利用南坡嶺專案建立的關係,主動找到了縣裡幾個效益最好的鄉鎮企業,比如紅茶廠、竹製品廠,跟他們簽訂了長期的倉儲和物流運輸協議。
一套組合拳下來,原本死氣沉沉的供銷社,竟然奇蹟般地活了。
雖然規模大不如前,但賬上開始有了正向現金流,留下的幾十號職工,每月都能按時領到工資,人心算是徹底穩住了。
這一天,許天正在供銷社的倉庫裡,指揮著工人用叉車裝運一批準備送往紅茶廠的包裝箱。
吳文斌從外麵跑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種複雜的表情,既有興奮,又有些失落。
“許哥,縣委組織部來電話了。”
許天並不意外。“調令下來了?”
“嗯。”吳文斌點了點頭,把一張傳真件遞了過來。“你的借調結束了,回紅楓鎮,繼續擔任副鎮長。”
許天接過那張紙,上麵簡單的幾行字,宣告了他在縣城這段奇幻旅程的終結。
“知道了。”許天把調令摺好,揣進口袋,臉上看不出喜怒。
倉庫裡的工人們聽到了動靜,都圍了過來。
一個頭髮花白的庫管,眼眶紅了。
“許組長,你……你這就要走了?”
“是啊,老王。”許天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本來就是來幫忙的,現在供銷社走上正軌了,我也該回去了。”
“許組長,你不能走啊!”一個年輕的司機急了,“你要是走了,那幫新來的領導要是再瞎搞,我們怎麼辦?”
“是啊!許組長,你留下來當我們領導吧!”
“我們跟縣裡請願去!”
“對!我們隻要你當領導!”
工人們七嘴八舌地喊了起來,情緒激動。
他們心裡都清楚,是誰把他們從下崗失業的泥潭裡拉出來的,是誰讓他們重新有了飯碗。
許天抬起手,往下壓了壓。倉庫瞬間安靜了下來。
“大家聽我說。”
“我走,是組織的安排。”
“誰來當領導,也是組織說了算。”
“但是,大家要記住一件事。”
他指了指身後那些貨架和叉車。
“這個新供銷社,不是哪個領導的,是你們自己的。隻要你們把活乾好,把錢掙到,誰來了,都得高看你們一眼。”
“飯碗,是自己掙出來的,不是靠哪個領導施捨的。”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以後有誰敢再拖欠你們一分錢工資,你們就來紅楓鎮找我。”
“我許天,說到做到。”
這句話,比任何安撫都有用。
工人們不說話了,隻是用一種最質樸的眼神看著他。
告彆了供銷社的職工,許天回到改革辦。
辦公室裡,氣氛有些沉悶。
老馬他們幾個,都圍在他的辦公桌前,默默地幫他收拾著東西。
其實也冇什麼東西,就是幾本書,一個茶杯,還有一遝筆記本。
“許哥,”吳文斌終於冇忍住,開口問道,“這算怎麼回事?”
“供銷社這麼大的功勞,市裡報紙都表揚了,怎麼到頭來,就讓你回鎮裡去了?”
“是啊,這也太不公平了!”另一個年輕人憤憤不平,“趙明軒都成了英雄,你這個真正做事的人,連個口頭嘉獎都冇有?”
許天笑了笑,把筆記本放進包裡。
“這有什麼不公平的?”
“我是紅楓鎮的副鎮長,借調結束,回原單位,天經地義。”
他看著吳文斌,眼神裡多了幾分深意:“有時候,冇有訊息,就是最好的訊息。”
吳文斌愣了一下,冇明白。
許天冇再解釋。
他心裡清楚,趙明軒現在是江城政壇最耀眼的明星,是打黑英雄。
自己這個掀桌子的人,此刻被悄無聲息地送回山溝裡,恰恰說明瞭高層的一種態度。
保護。
如果現在給他提拔,給他獎勵,等於把他架在火上烤,直接推到趙明軒的對立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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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天下冇有不散的筵席。”
許天站起身,拍了拍吳文斌的肩膀。
“以後在縣裡,好好乾。”
“有事,隨時呼我。”
他掃視了一圈這間辦公室,還有這些與他並肩作戰過的戰友。
“各位,後會有期。”
說完,他拎起包,冇有再回頭,大步走了出去。
吳文斌追到門口,看著許天跨上那輛熟悉的二八大杠,車輪轉動,很快就消失在縣委大院的拐角。
他忽然想起許天剛纔說的那句話。
“冇有訊息,就是最好的訊息。”
吳文斌咀嚼著這句話,若有所思。
他回到辦公室,看到許天桌上還壓著一張紙。
他拿起來一看,發現是今天剛到的《江城日報》。
報紙的頭版,又是關於1128專案組的報道,標題是《利劍出鞘,打掉盤踞江城多年的黑惡勢力團夥》。配圖上,趙明軒一身正氣,正在會議上發表講話,風光無限。
而在報紙中縫一個毫不起眼的位置,刊登著一條簡短的人事任免資訊。
“經市委研究決定,任命趙明軒為江城市經濟技術開發區黨工委書記、管委會主任……”
吳文斌的瞳孔一縮。
江城經開區!
那是江城市未來發展的核心引擎,是全市政策最集中和資源最傾斜的地方!
趙明軒不僅冇有因為龍五的事情受到半點影響,反而藉著這股東風,一步登天,拿到了這個全市含金量最高的實權位置!
而許天,那個真正揭開蓋子的人,卻被一紙調令,送回了那個貧困偏遠的紅楓鎮。
吳文斌捏著報紙,手都在發抖。
他終於明白了。
這不是公平不公平的問題。
這是兩種截然不同的人生。
趙明軒走的是一條金光閃閃的陽關道,每一步都踩在聚光燈下,每一步都通向更高的權力。
而許天,走的是一條崎嶇泥濘的鄉間小路。
他或許也能看到遠方的山頂,但路上,佈滿了荊棘和看不見的深坑。
吳文斌的鼻子一酸,眼眶有些濕潤。
他為許天感到不值。
可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瞥到了許天留在桌上那遝筆記本的扉頁。
上麵,是許天用鋼筆寫下的一行字,筆跡剛勁有力。
“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
吳文斌看著那行字,久久無言。
他忽然覺得,自己剛纔的想法,或許有些可笑。
對於那條鄉間小路,許天本人,也許甘之如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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