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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點四十分,指揮部辦公室的門被推開。
方得誌快步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省紀委轉來的銀行協查回。
“許書記,全凍了!”
方得誌將回執拍在桌麵上,手指逐行點著數字。
“豪豐達貿易有限公司在工行和建行的兩個賬戶,粵海通實業有限公司在中行和農行的四個賬戶,資金餘額合計三百七十一萬六千八百元,昨晚十一點前全部被依法凍結!一分錢都流不出去了!”
許天接過回執,逐頁翻看,目光落在最後一頁的附表上。
方得誌的聲音沉了下來。
“還有一個關鍵資訊。”
他從公文包裡又抽出一張紙,擱在許天麵前。
“陳立偉供述中那個公共開支賬戶,開戶行是侯官市農業銀行城南支行。”
方得誌用手指點在戶名那一欄。
“趙朋。”
許天的手指停在那個名字上。
“就是劉浩廣被帶走那天稱心臟不舒服、緊急離開市委大樓的市委辦公室主任趙朋。”方得誌語氣發緊,“此人手機已關機超過七十二個小時,人徹底消失了!”
許天放下回執,靠向椅背。
“老方,你把這份銀行回執和最新發生的事情再會會漕宏遠,拿到他的筆錄逐項比對一遍。時間線、人物關係、資金走向,每一環都必須咬合得嚴絲合縫,不能有半個毛刺。”
方得誌點頭,許天拿起座機撥通了孫國良。
“孫國良,兩件事。”
“第一,通過公安內部係統排查趙朋近三天的行蹤,航空出港登記、三星級以上酒店住宿名冊、侯官市各高速收費站的過車監控。一個正處級乾部跑路,總得坐車、住店、吃飯,不可能憑空蒸發。”
許天頓了一拍。
“第二,安排便衣對趙朋在侯官市區的住所以及他直係親屬的住址進行非接觸式監控,人盯人,不要驚動。”
電話那頭,孫國良乾脆利落:“明白!”
許天掛掉電話,看著方得誌。
“趙朋跑不遠,他一個市委辦主任,冇有因公出境的證件,在外地也冇有深層的關係網。最大的可能,就是窩在省內某個親戚家裡瑟瑟發抖。”
方得誌領命出門。
上午十點,方得誌再次推門進來。
這一次,他的步子比剛纔快了三倍,“許書記!漕宏遠崩了!”
方得誌將一份剛從審訊室拿回來的筆錄攤在桌麵上。
“殼公司賬戶被凍結、公共開支戶名鎖定趙朋這兩條訊息,我按你的指示原原本本告訴了漕宏遠。”
方得誌深吸一口氣,說:“他當場就癱了!連椅子都坐不住!整個人滑到地上,嚎了將近五分鐘,然後開**代了完整的指使鏈條!”
許天拿過筆錄,一行一行地看。
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劉浩廣被拘傳當晚,市委辦主任趙朋親自來到漕宏遠的辦公室。趙朋要求漕宏遠用市委大院外麵的公用電話,通知汪國棟立刻銷燬檔案室裡的核心技術檔案。
方得誌補充道:“漕宏遠還供出了一個關鍵細節,趙朋當時原話是上麵的意思,今晚必須辦乾淨。”
上麵的意思。
許天把筆錄合上,手指在封麵上敲了兩下。
“老方,把漕宏遠的完整供述和趙朋賬戶的凍結回執合在一起,做一份規範的案情通報。”
許天站起身,走到傳真機旁。
“兩條渠道同步報送,一條走省紀委,發宿國強。一條走指揮部與中紀委之間的機要渠道,發京城。”
方得誌猶豫了一下:“許書記,這是不是就可以直接對陸兆庭……”
許天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老方,陸兆庭是市委一把手,正式對他采取組織措施,必須省紀委報請省委常委會批準,或者由中紀委直接授權。我們目前隻有一個市紀委的許可權,越級查自己的市委書記,那不是勇氣的問題。”
許天的小聲說道:“是程式違法的問題。證據做到滴水不漏,遞上去,該出手的人,自然會出手。”
方得誌點頭,抱著材料轉身出去。
……
同一時間。
市委大樓,書記辦公室。
陸兆庭坐在皮椅上,拿起座機,撥打章文韜的電話。
是秘書接的,秘書抱歉說道:“章書記正在省委全會預備會上,暫時不便接聽,我一定轉告。”
陸兆庭冇有結束通話。
“請轉告章書記,侯官的情況很緊急。趙朋的事,需要省裡拿主意。”
秘書客氣地應了一聲。
陸兆庭把話筒擱回座機上,緩緩拉開辦公桌右側的抽屜,從裡麵取出一個信封。
信封冇有封口,裡麵裝著幾頁紙。
他盯著那個信封看了很久。
最終,他又把信封放了回去。
關上抽屜的那一刻,陸兆庭靠向椅背,閉上了眼睛,在心裡反覆掂量著一個念頭:要不要主動聯絡宿國強,以說明情況的名義,給自己鋪一條退路。
……
下午兩點,侯官港三大深水泊位施工現場。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蘇明達在施工板房裡召開了一個簡短的工程碰頭會。
許天和周言到場。
蘇明達翻開麵前的進度表,語氣沉穩。
“一號泊位打樁進度已完成總工程量的百分之十二,三號泊位百分之八,均超出預期節點。”
他翻到下一頁,繼續說:“二號泊位的加固方案,經嚴建木總工遠端校覈後正式定稿,加固施工計劃於國慶假期後第一天啟動。”
蘇明達抬起頭,掃了一眼在場的人。
“國慶期間,華夏交建施工隊維持正常輪班作業,不停工。”
周言當場站起來表態,接話說:“市zhengfu全力保障!供電、供水、交通管控,我親自協調!另外安排民政口為一線工人準備國慶慰問物資!”
宋衛東緊接著補充:“第二批工程過橋資金已按三條鐵律完成三方聯簽,明天到賬。”
碰頭會前後不到二十分鐘,散了,十分高效。
許天從板房出來,看了一眼遠處一號泊位上忙碌的樁機。
六十噸重的柴油錘有節奏地起落,鋼管樁在海風中一寸寸冇入海床,這聲音,踏實。
傍晚六點,指揮部辦公室。
許天關上門,獨自坐了一會兒,拿起手機撥通了父親的號碼,簡單和父母閒聊會近況後,又撥通了林建國的號碼。
國慶將至,一個女婿給嶽父打電話問候,天經地義,電話那頭林建國很快就接了。
“國慶快到了,爸,您和媽注意身體。”
“好,你也忙,彆太累。”林建國的聲音溫和。
兩句家常過後,話題自然轉入正事。
許天簡要敘述了侯官近況公司賬戶凍結、趙朋失聯在逃、漕宏遠完整交代指使鏈條。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林建國開口了,語氣和剛纔判若兩人。
“許天,你在侯官的仗打得漂亮,港口能動起來,工人能拿到錢,這些是實打實的東西,冇人能抹殺。”
他停了一拍。
“但你要記住一條線。”
許天坐直了身子,專注聆聽。
“中央成立指揮部,本身是臨時性質,也隻能是臨時的,因為它的存在勢必會讓侯官的權力結構畸形化,事後必然修正。你是紀委書記,你的職責是查案反腐、監督執紀,港口施工是市長的事,經濟建設的成績單上,應該寫周言的名字。”
林建國的聲音沉了下來。
“你把功攬太多,權抓太緊,在體製裡不是好事。不管你身後站的是誰,功高震主這四個字,對任何層級都適用。”
許天沉默了幾秒,林建國這是為他點明後續發展,一個地方有兩個太陽肯定是不對的,何況他這個太陽走到現在,攬了市府的活,也攬了市委的活,這本身就是一條紅線,侯官的政治體係必然迴歸正常。
“爸,章文韜那邊,中央是什麼態度?”
林建國聞言,再次回話:“省裡的棋誰來下,上麵自有安排。”
許天冇有再追問。
這句話的資訊量,已經足夠了。
電話最後,林建國的語氣恢複了做父親的溫度。
“國慶好好乾活,你嶽母讓我問你,清涵最近怎麼樣。”
許天笑了一聲:“她比我忙。”
結束通話電話,許天靠在椅子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功高震主,比任何敵人的招數都重。
他拿起手機,給林清涵發了一條簡訊。
“國慶快樂,注意休息。忙完這陣回去看你。”
半分鐘後,回覆來了。
“港口打到多少米了?”
許天想了想,回了一個數字。
“三十八米。”
手機螢幕上跳出一個符號^_^
許天看著那個符號,無聲地笑了一下。
三十八米。
那是嚴建木堅守了三年的數字,是侯官港本該擁有的安全底線。
也是他許天,用一整場戰役換回來的公道。
他把手機揣回兜裡,正準備起身,座機響了。
許天拿起聽筒。
“小許同誌。”
是宿國強的聲音。
“趙朋找到了。”
許天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一頓。
“在他妻弟家中,省紀委工作人員現場控製,冇費什麼周折。”
宿國強頓了一拍。
“初步詢問,趙朋承認公共開支賬戶由他本人管理。賬戶內資金的進出指令,均來自口頭授意。”
許天的呼吸冇有任何變化。
“至於授意的來源……”
宿國強的聲音慢了半拍。
“進一步覈實工作正在進行中,建議侯官指揮部做好與省紀委的下一步案情銜接準備。”
許天握著話筒,目光落在桌麵上那份銀行協查回執上。
趙朋抓到了。
口頭授意的來源,還需要覈實嗎?
整棟市委大樓裡,誰有資格給市委辦主任下達這種指令?
答案隻有一個。
“宿書記,材料隨時可以對接。”
許天隻說了這一句。
“好。”宿國強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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