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七點,省人民醫院病房。
熬鷹,熬的就是那最後一口底氣。
護士剛推開門,就聽見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原市委書記嘶啞著嗓子吼道:“我要見李同誌!”
五分鐘後,李誌向大步跨進病房。
此時的陳立偉靠在床頭,眼窩深陷,眼睛出奇地清醒。
他看著李誌向,直言說道:“省紀委的人在哪裡?讓他們進來。我不寫了,我說!”
李誌向麵色平靜,轉身出了病房,來到走廊外頭撥通了許天的電話。
“許書記,魚上鉤了。”
上午九點,省紀委派駐調查組正式啟動訊問程式。
兩台錄影機,三名調查人員,全程錄音錄影。
陳立偉靠在床頭,他的供述,遠比所有人預想的更具殺傷力。
“兩家殼公司,一家註冊在福州,叫豪豐達貿易有限公司!另一家註冊在鵬城,叫粵海通實業有限公司!”
“施工方通過虛報工程量,套取設計變更產生的差額,經由這兩家殼公司走賬洗白,最終分三路進入不同的口袋。”
調查組的人筆尖飛速記錄。
“第一路,進了蒯文虹的個人賬戶!這是他當年在省建委蓋章放行的辛苦費!”
“第二路,進入了一個以侯官本地某機關乾部個人名義開設的銀行賬戶!這筆錢,在我們的圈子裡叫公共開支!專門用來打點市裡的上上下下!”
調查人員抬頭:“第三路呢?!”
陳立偉沉默了十幾秒,嚥了一口唾沫,“第三路……走的是省裡的人的專屬渠道!”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小聲說:“這筆錢到底進了哪位大領導的口袋,我真的不清楚!我隻負責往上送,接手的人是誰……不在我這個層級能知道的。我不敢查,也不能查!”
調查人員交換了一個眼神。
調查組當場將全程供述錄音錄影,供述逐頁簽字,指紋按壓,按上手印,全程固定。
訊息通過省紀委的內部渠道,在中午之前傳到了許天的辦公桌上。
幾乎同時,許天接到了宿國強的電話。
電話結束通話後,許天拿起座機,撥通孫國良。
兩個字:“收網。”
下午一點三十分。
市委大樓,市委辦副主任辦公室。
漕宏遠正坐在電腦前發呆,滑鼠胡亂點著螢幕。
辦公桌角上擺著一盒冇怎麼動過的盒飯,筷子擱在飯盒邊緣。
走廊裡傳來一陣腳步聲。
“砰!”
辦公室的門被直接推開!
孫國良帶著兩名滿臉殺氣的刑偵骨乾,大步流星地闖了進來!
“你們乾什麼?!這裡是市委重地……”漕宏遠站起身,色厲內荏地大喝。
孫國良連半句廢話都冇有,直接掏出市紀委開具的拘傳文書,拍在漕宏遠的辦公桌上!
“漕宏遠!涉嫌指使他人毀滅國家重大工程核心檔案!跟我們走一趟!”
漕宏遠注意力從孫國良的臉上,挪到那份拘傳文書上,又挪回孫國良的臉上。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鐘,躺回座位,哆嗦著說:“不……不關我的事!我隻是打了個電話……”
“漕主任,請配合。”孫國良一揮手。
“帶走!”
兩名手下如狼似虎地撲上去,一左一右架起漕宏遠的胳膊,把他拖出了辦公室。
漕宏遠被拖過走廊的時候,神奇的一幕發生。
“哢噠!”
“哢噠!”
“哢噠!”
整條走廊上,三間辦公室的門,在同一時間被人從裡麵反鎖!
冇有人敢探頭看一眼。
此時此刻,同一棟樓的市委書記辦公室。
陸兆庭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十指交叉,麵色陰沉。
短短十分鐘內,秘書已經第三次推開這扇門,帶來三個訊息。
第一次:“陸書記,漕主任被市紀委拘傳帶走了。”
陸兆庭冇說話。
第二次:“陸書記,市委辦主任剛纔說心臟不舒服,請了半天假,已經離開大樓了……”
陸兆庭還是冇說話。
第三次:“陸書記,兩位副秘書長……一個去下基層調研,一個去陪同上級檢查,辦公室的門全鎖了……”
秘書站在門口,連大氣都不敢出。
陸兆庭僵在皮椅上,一言不發,他知道漕宏遠是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給汪國棟打了那通銷燬檔案的電話。
雖然他從未下過任何書麵指令,但漕宏遠要是扛不住紀委的鐵腕手段,那條從公用電話亭直通市委書記辦公室的暗線,遲早會被許天拽出來見光!
陸兆庭咬著牙,拿起座機,撥打常委班子成員的電話。
政法委書記的電話,直接轉入語音信箱!
統戰部長的電話倒是接了,但對方一聽就是在外麵:“哎呀陸書記!我在縣裡督查安全生產!訊號太差了!聽不見!回頭向您彙報!”
陸兆庭一一撥打電話,全都是各種理由,慢慢把話筒放了回去。
他在這間辦公室裡,第二次嚐到了這種滋味。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這一次,比上一次更徹底。
他是個空降的市委一把手啊!
可現在,在漕宏遠被抓的三個小時內,整個侯官市委常委班子,再一次集體蒸發!
......
下午三點剛過,代市長周言就夾著一摞檔案,滿臉堆笑、近乎小跑著衝進了指揮部辦公室。
“許書記!全辦妥了!”
周言點頭哈腰,將檔案恭恭敬敬地攤在許天麵前。
“市zhengfu已按指揮部要求,完成華夏交建進場所需的全部行政配套手續!道路臨時管控方案、施工噪音擾民補償預案、工人臨時安置區水電接入,所有檔案我親自審簽,一秒鐘都冇耽誤!而且市zhengfu緊急排查了城建口所有在崗中層乾部近三年的財務往來,結果已經主動報送市紀委備案!”
“對了,市財政局根據您定下的三條鐵律,完成了第二批工程款的三方聯簽!明天一早,錢準時到賬!”
周言語速極快,生怕表忠心錶慢了。
彙報完,他還不走。
猶豫了一下,從公文包掏出一份手寫的材料,雙手遞給許天。
“許書記,這是……市zhengfu四個局委辦負責人聯名寫的一段話,托我務必轉交給您,想向指揮部表個態。”
許天低頭看了一眼。
聯名信的核心內容就八個字:堅決擁護,完全支援。
“堅決擁護指揮部的統一排程,無條件配合市紀委的監督工作。”
措辭恭敬到了卑微的程度。
方得誌站在旁邊,看著周言這副見風使舵的醜態,小聲冷笑說:“許書記,今天來咱們指揮部燒香的人,比開業那天還多。”
不僅是市zhengfu的人。
整個下午,市委副秘書長、市直機關工委書記先後以送檔案,協調工作等各種蹩腳的藉口出現在指揮部走廊裡。、停留時間都不長,但都不約而同地當麵表達了同一個意思。隻要能見許天一麵,哪怕隻說一句全力支援,他們都能長舒一口氣離開。
宋衛東從走廊經過,看著這幫平時趾高氣揚的官員此刻跟孫子一樣排隊表態,他搖了搖頭,低聲罵了一句:“這棟樓裡現在的風向,連看門大爺都知道該往哪邊刮!”
“咚!咚!咚!”
下午四點,一陣撞擊聲,突然從港口方向傳來!
華夏交建重達六十噸的dz120型柴油打樁錘,在一號深水泊位,砸下了複工後的第一根鋼管樁!
六十噸重的樁錘緩緩提升,迅速落下,那擎天柱般的裝置有條不紊地運作著。
蘇明達穿著工裝夾克,迎著海風站在打樁機旁。
看著鋼管樁一寸一寸冇入海床,這位嚴謹的央企技術官僚,臉上終於露出了這些天來的第一個笑容。
許天履行了承諾。
三公裡外的市區街道上,行人紛紛駐足,仰頭循著聲音望向侯官港的方向。
碼頭無數麵板黝黑的老工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
看著那機械,有人紅著眼眶,給同伴點了一根菸:“狗日的……這回是真的動起來了!許青天冇騙咱們,工資結了,新工作也有了,蘇總給的工錢比之前那些混蛋高不少!”
這哪是打樁機在響?
這是許天砸在海東利益集團腦門上的驚天大鐵錘!
傍晚七點,指揮部辦公室。
方得誌將漕宏遠當天的初審筆錄拍在桌上,臉色有些難看。
“許書記,漕宏遠這孫子骨頭還挺硬!”
方得誌翻開筆錄。
“他認了半夜從東門出去的事,認了打電話的事。但他說這是出於同事之間的善意提醒,死活咬定是善意提醒,否認背後有人指使,絕口不提背後指使的人!”
方得誌有些焦躁。
“嘴硬,護著上麵的人,他在替上麵抗雷!”
許天翻開筆錄掃了兩眼,“啪”地一聲合上檔案夾。
“不急。”
“他現在還在賭陸兆庭有能力翻盤,還在幻想陸兆庭手眼通天,能把他撈出去。”
許天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一下。
“但他不知道的是,陳立偉今天上午已經把老底全揭了。”
許天盯著方得誌,眼神如刀。
“其中有一路臟錢,進了侯官本地一個叫公共開支的賬戶!那個賬戶是以誰的名義開的,開戶行在哪裡,陳立偉都說了,全查清楚了。”
方得誌的呼吸一頓。
“等省紀委把這個賬戶徹底凍結,查清戶名,把開戶人帶走的時候……”
許天的聲音冷了下去。
“漕宏遠就會明白,他拚死護著的主子,連自己都保不住了,還怎麼保他?”
方得誌張了張嘴,半晌冇吐出一個字。
許天聽後彙報後,獨自來到碼頭附近,冇有驚動任何人,前方港口工地的探照燈將夜空映得亮如白晝。
蘇明達的工程隊正在通宵連軸轉,夜間進行裝置除錯,為明天更大規模的施工做準備。
打樁機的輪廓在探照燈下投出巨大的影子。
許天看了良久,這才放心離去,看了眼不遠處的市委大樓,燈火比往常稀疏了許多。
如今整棟樓裡隻有陸兆庭那間書記辦公室,亮著一盞淒清的孤燈。
許天收回目光,這時手機突然震動,是一條簡訊:“根據陳立偉關於殼公司資金鍊的正式口供,正在協調銀行係統凍結相關賬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