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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東省委大院如期召開省委會議。
巴泰華帶著那份備忘錄的影印件,直接走進了省委常委會議室。
這份跨省合作的政績太大了。
大到足夠撐起整個海東省今年的經濟增長門麵。
江望省三百萬噸出口貨物的出海通道,華夏交建特級央企的入駐,三十個億的物流貿易增量。
章文韜坐在主位上,看著麵前這份挑不出半個錯字的備忘錄,眼皮狂跳動。
作為省委書記,他不能在明麵上否決這種跨省級彆的重大經濟合作。
那等同於向中央表明自己冇有大局觀。
再怎麼護盤子,也不能反對這種給全省長臉的潑天之功。
章文韜用力捏了捏眉心。
這口氣,隻能捏著鼻子認了。
“巴省長這趟侯官之行,收穫頗豐啊。”章文韜摘下老花鏡,語氣聽不出喜怒。
“全靠省委統一領導。”巴泰華穩穩地坐在椅子上,打著官腔。
“不過章書記,下麵有些同誌的大局觀,有待提高。”巴泰華話鋒一轉,“特級央企進駐,省住建廳和環保廳竟然聯手下文,要卡七個工作日的資質複覈。這要是傳到國務院國資委的耳朵裡,我們海東省的營商環境成什麼樣了?”
章文韜沉默。
在官場上,這種明麵上的刁難一旦被抓住了政治大義的痛腳,就必須有人出來背鍋。
棄卒保車,是章文韜愛用的伎倆。
為了平息輿論隱患,為了不讓巴泰華繼續把事情鬨大。
一直坐在角落裡笑眯眯的海東省紀委書記宿國強,端起了茶杯,吹了吹浮葉。
“章書記,巴省長說得對。有些同誌,手伸得太長,膽子太大了。”
宿國強放下茶杯,聲音溫和。
“省紀委這邊剛好掌握了一些線索!羅鵬海這個副廳長,狗膽包天,連省長簽字的跨省合作專案都敢卡,既然有人把刀遞過來了,我們紀委不接,豈不是不給麵子?”
他笑眯眯地環顧了一圈會場。
“既然要在全省樹立良好的營商環境,那就殺隻雞給猴看看吧。”
那個老狐狸笑眯眯地坐在省紀委書記的位置上,平時像尊彌勒佛一樣不吭聲。
羅鵬海過往在招投標裡的那些爛賬,宿國強的抽屜裡攢了不是一天兩天了。
以前不動,是因為多一件事不如少一件事,現在,省長親自站台的跨省經濟合作被省廳合規卡點,加上已經站隊了,再不出手就晚了。
宿國強不需要跟章文韜打招呼。
省紀委有獨立辦案權,報省委常委會備案即可。
下午三點,海東省住建廳。
副廳長羅鵬海正坐在辦公室裡打電話,安撫著侯官市那邊的一個工程老闆。
“放心,程式卡在那裡,誰來都不好使。華夏交建想進場?冇我簽字,他連個土坑都挖不了……”
話音未落。
辦公室的大門被人從外麵推開。
宿國強帶著四名麵容冷峻的紀委工作人員,大步走了進來。
羅鵬海的手機從耳邊滑落,“吧嗒”一聲掉在桌麵上。
他麵若死灰,兩條腿癱軟,整個人癱倒在皮椅上,這個時間點,省紀委的頭來到自己的辦公室,隻能是一件事。
“羅鵬海同誌。”
宿國強依然笑眯眯的。
“省委接到群眾實名舉報,關於你過往負責的幾個招投標專案有些問題,另外,關於今天這份卡住跨省合作的通知,省紀委也想瞭解一下具體情況。”
宿國強側過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走吧,換個地方喝幾天茶。至於廳裡那些你還冇來得及簽的字,就讓彆人代勞吧。”
羅鵬海麵若死灰。
這杯茶一旦喝上,章書記絕不會來保他。
當天傍晚,章文韜的辦公室。
一份省紀委關於羅鵬海立案審查的通報,擺在桌上。
章文韜拿著這份通報看了整整兩分鐘。
羅鵬海是他安排的人。
那份七個工作日資質複覈的通知,就是羅鵬海簽批的。
當時章文韜隻給陸兆庭交了底用合規手段拖住華夏交建,羅鵬海心領神會,當天就聯合環保廳發了檔案。
合法、合規、挑不出毛病。
但萬萬冇想到,巴泰華親zisha到侯官,一紙批示讓省建委當場跪了。
省廳那幫人掉頭比翻書還快,蓋章放行之後,羅鵬海就成了一顆冇人要的棄子。
宿國強等的就是這個。
這是在告訴全省的廳局級乾部,誰敢替章書記擋許天的路,第二天就換你進去。
這時,一份帶著省紀委大紅印章的內部通報檔案,通過傳真機,吐在了侯官市委各路常委的辦公桌上。
省住建廳副廳長羅鵬海被省紀委問話,落實了罪名。
整棟市委大樓冇有人公開討論。
市委副書記老曹正準備下樓去食堂,走到電梯口碰見了統戰部長吳德明。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同一種東西,震驚。
羅鵬海是副廳級,正經的省委管理乾部,說雙規就雙規了。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他們這些正處級,在省紀委麵前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兩人誰都冇說話,默默走進電梯,一路沉默到一樓。
看到這份通報的那一刻,侯官市的本土派乾部徹底涼透了腳後跟。
他們終於看清了一個事實許天不僅手裡握著中央專款的令牌,他在省zhengfu那邊還有一根能直通天聽的管子。
誰敢在體製程式上給許天下絆子,哪怕是副廳級的高官,第二天就能被清除!
今天帶走的是省建委副廳長。
明天帶走的,會不會就是他們自己?!
……
侯官市委大樓,市長辦公室。
周言捧著那張傳真紙,今天這份通報就像一個**鬥,抽在臉上,把那點首鼠兩端的小心思抽得粉碎!
不能再等了!
再等,劉浩廣的下場就是他的下場!
周言嚥了一口唾沫,迅速拉開抽屜,將一厚摞整理好的《三大泊位工人薪資足額發放回執單》抱在懷裡,頭也不回地衝出了辦公室。
......
港口重整指揮部。
許天坐在辦公桌後,翻閱著當天的簡報。
“咚咚咚。”
敲門聲極其輕柔,極其拘謹。
“進。”
門被推開一條縫。
周言側著身子擠了進來,。反手將門關死。
三步並作兩步走到辦公桌前,不敢挺直腰板,整個人弓著身子,微微彎著腰,雙手將那摞回執單恭恭敬敬地放在許天麵前。
“許書記,市府這邊連軸轉了六個小時。”周言臉上堆著討好的笑容。
“安置款經過工人實名覈驗名冊的逐一比對,剔除虛假名額後,已經通過四大行的專戶,全部直髮到了每一個真正工人的存摺裡。冇有經過任何包工頭的手,冇有一分錢的中介剝削,這是所有的銀行回執和工人簽字捺印。”
許天冇有抬頭,目光依然落在手裡的簡報上,“嗯”了一聲。
周言的額頭開始冒汗,從公文包裡又拿出一份報告。
“另外關於劉浩廣吃空餉套專款的問題,市府進行了緊急自查。”
周言的語速飛快,生怕許天打斷他。
“一共查出一百七十二萬的虛假名額!其中六十七個完全不存在的假名字,掛著空餉和虛報的安置費!這些錢已經被市財政局原地凍結,一分都冇流出去!全部追繳入了市財政專戶!”
許天手裡的筆停了。
“你這市長當得挺滋潤啊。”許天冇抬頭,聲音冷厲,“眼皮子底下被人套走一百多萬?”
“我失職!我檢討!”周言哭喪著臉,聲音發虛。
“許書記,我承認我之前有思想誤區!覺得法不責眾但我真的是被矇在鼓裏啊!這都是劉浩廣他們揹著我搞的!”
他停了一下。
“許書記,這事不全是劉浩廣一個人能拍板的。”
許天手裡的筆徹底放下了。
“他做這些事之前,有人給他打過招呼。”周言盯著自己的鞋尖,小聲說道。“具體是誰打的招呼,我不確定,但城建口的幾箇中層私下說過,劉浩廣在出事前一天晚上接過一個電話,他接完之後改的名冊。”
說完這些,周言咬了咬牙,坦白自己底牌。
“而且之前有些部門在移交資料的時候故意拖延,也是受了……”
他抬手指了指天花板的方向,“受了上麵某些人的暗示。”
某些人的暗示?
“周市長。”許天合上回執單,靠向椅背。
“你今天來,是來彙報的,還是......”
周言連忙說道:“許書記……”
“我之前有些事做得不對,思想站位有問題。但這次發工資,市zhengfu確實是全力以赴了,冇有一分錢經過中間人的手。但從今天起,市zhengfu堅決服從指揮部的統一排程!誰敢再在資料上做文章,我周言第一個扒了他的皮!以後市zhengfu的每一筆賬,都無條件接受指揮部的交叉審計!誰敢再伸爪子,我親自把他扭送到市紀委!”
官場上冇有永遠的敵人,隻有永遠的利益。
周言這種人,冇有脊梁,但也正因為冇有脊梁,當權力的大棒砸下來時,他轉彎比誰都快。
現在三大泊位要動工,市府的配合必不可少。
三秒鐘後,許天開口了。
“回執我看過了,賬目清楚。大局觀不錯,市zhengfu在關鍵時刻能把安置款全額落實,說明還是清醒的。”
就這有限度的認可,讓周言如蒙大赦!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拚命點頭:“謝謝許書記的認可!以後指揮部有什麼指示,市zhengfu絕不打半點折扣!”
“周市長這半天的效率,比過去三個月加起來都高。”許天端起搪瓷缸子,抿了一口茶。
周言趕緊賠笑。
“坐下說。”許天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周言如蒙大赦,隻敢拿半個屁股沾著椅子邊緣。
“老話說,屁股坐在哪,腳就往哪走。”
許天放下茶杯。
“侯官的舊賬翻篇了,中央的錢下來了,央企的隊伍進來了。市府的腳,以後得多去基層跑跑,少往那些見不得光的小圈子裡鑽。”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我明白!堅決擁護許書記的指示!”周言立刻表態,胸脯拍得震天響。
“去忙吧,配合華夏交建進場的事,市府要當政治任務來抓。”
“是!”
周言剛走冇多久。
財政局長宋衛東風風火火地推門進來。
兩人在門口差點撞上。
宋衛東看了一眼周言那張失魂落魄的臉,什麼都冇問,大步跨進了辦公室。
這個平時隻認紅頭檔案的技術官僚,滿麵紅光。
“許書記!發下去了!全發下去了!”
宋衛東快步走到桌前,激動得聲音發著顫,翻開彙總簿子。
“四大行今天抽調了全部業務骨乾,加班加點辦理,這件事周市長應該也和你說了。”
他停了停,嗓子有些發澀。
“許書記,你不知道我在工行網點盯著,那些工人拿著存摺,看到裡麵真金白銀的數字時,有幾個老漢在喊您的名字!都在說指揮部是給老百姓做主的青天大老爺!”
宋衛東眼眶通紅。
“港口那邊幾個包工頭本來還想聚眾鬨事,說咱們繞過他們發工資不合規。結果那幫拿到錢的裝卸工自己衝上去,把那幾個包工頭打得落花流水!現在整個碼頭都在放鞭炮!老百姓都在喊許青天給咱們發錢了!”
他猶豫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還有件事,今天下午,南港碼頭那邊的老漁民自發組織,在門口掛了一條橫幅。上麵寫著許書記為侯官流的汗,我們記一輩子,方得誌想讓人撤了,被他們攔住了,說什麼都不讓撤。”
“讓他們掛著吧。”
許天沉默片刻,站起身,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大院門口那條紅底白字的橫幅。
“那是他們自己流汗掙來的血汗錢,應得的。”
許天隻說了這一句話。
冇有標榜政績,冇有居功自傲。
他轉過身,看著宋衛東。
“老百姓要的很簡單,誰砸他們的飯碗,誰就是仇人,誰護著他們的飯碗,誰就是父母官。”
宋衛東看著許天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這纔是能帶他們打勝仗,能讓老百姓吃飽飯的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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