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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侯官市委大樓,市委書記辦公室。
陸兆庭靠在皮椅上,悠哉地端著一盞功夫茶。
秘書輕手輕腳走進來,壓低了聲音彙報:“陸書記,海軍警備區的冷鏈車隊昨晚連夜出動,把福南碼頭積壓的鮮貨都拉走了,現在全儲存在軍港的冷庫裡。方得誌在現場安撫,漁民們的情緒暫時穩住了。”
陸兆庭吹了吹茶葉,輕輕冷笑。
“杯水車薪。”
“軍車能拉幾船魚?他能把車開進全城上百個菜市場嗎?他能解決全市的米袋子和菜籃子嗎?”
“許天這是在拆東牆補西牆。他以為自己贏了一手,實際上是提前把底牌打光了。軍用車輛不能隨意進入民用農貿市場,這是鐵打的軍紀紅線。他借來的兵,再威風,也進不了菜市場的大門。”
他抬起手,食指在空中輕輕一點。
“去,給市交通局和市場監管局的老朋友提個醒。”
“國慶將至,食品安全是重中之重。讓他們依法依規,嚴格加強對外地來侯官的生鮮貨運車輛的檢驗檢疫工作。每一輛車,都必須手續齊全,票證對應,一絲一毫都不能馬虎。”
“尤其是,來自周邊幾個農業縣的散戶貨車。”
秘書心頭一顫,明白了這道指令的陰毒之處。
這哪裡是查檢驗檢疫,這分明是要用行政手段,把所有可能支援侯官的外部物資,全部死死卡在高速路口!
“去辦吧。”
陸兆庭揮了揮手,重新端起茶杯,閉上了眼睛。
許天,你不是能嗎?我倒要看看,斷了糧的侯官,是你這尊泥菩薩能渡的,還是我說了算!
同時福南碼頭,十六輛軍綠色重卡整齊停在港區裝卸場,後勤士兵正將最後一批冰鮮搬入軍港冷庫。
方得誌站在碼頭邊,看著滿載而歸的軍車,長長吐了一口氣。
但這口氣還冇吐完,手機就響了。
“方書記!出大事了!”
電話那頭是市商務局的值班副局長。
“剛纔市交通局在侯官高速東出口和南出口設了臨時檢查站!打著生鮮檢驗檢疫專項抽檢的旗號,把所有外地來侯官送菜的散戶貨車,全部扣在路口!說檢驗手續不全,不準進城!”
方得誌臉色大變。
“二十多輛外地菜車,全卡在收費站外麵排長隊!司機們急得跳腳!有幾個散戶的葉菜已經開始蔫了!”
“誰批的?”
“交通局說是接到市場監管局的聯合發函,市場監管局說是按照陸書記的口頭指示執行跨市生鮮檢疫標準升級……”
方得誌掛掉電話,兩條腿發軟。
軍車能救碼頭的魚,但救不了全城的菜,軍用車輛不能隨意進入民用農貿市場,這是鐵打的軍紀紅線。
陸兆庭這一手,比昨天的物流停運狠十倍。
之前是把刀架在脖子上,今天直接掐住了喉嚨。
方得誌撥通許天的電話,許天聽完,冇有任何情緒波動,隻說了一句:“我知道了,九點半市委開會,你通知孫國良,讓他把昨晚監控那二十八家企業車輛的情況彙總,十點前送到指揮部。”
上午九點。
侯官市最大的中心農貿市場。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菜價徹底瘋了。
昨天還一塊二一斤的大白菜,今早開市直接掛三塊五。豬肉從七塊飆到二十一。大米從一塊六漲到四塊。
菜販子看到外地車進不來,軍車又不往市場送,立刻開始囤貨抬價。
有門路的商販連夜把倉庫裡的存貨鎖了,隻放出一小部分,坐地起價。
“白菜三塊五一斤?!你怎麼不去搶!”一個大媽指著菜販的鼻子尖叫。
“豬肉二十一一斤,愛買不買!”肉鋪老闆把刀往砧板上一剁,滿臉橫肉,“有本事你彆吃啊!全城的車都停了,明天這個價你都買不到!”
為了一袋米,兩個男人大打出手,滾在肮臟的地麵上。
買不起菜的大爺大媽擠在攤位前罵娘,幾個年輕人為了搶最後兩袋大米扭打在一起。
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被人群擠倒,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幾百名買不到菜的市民和無貨可賣的菜販,被幾個壯漢一煽動,瞬間彙成一股洪流,衝出市場,將管理處的大門圍得水泄不通!
“憑什麼冇菜賣!”
“市zhengfu都是乾什麼吃的!”
“讓那個姓許的滾出來!他把侯官害慘了!”
有人舉著紙板,上麵歪歪扭扭寫著:“查案英雄餓死百姓!”
怒吼聲,直衝雲霄。
上午九點半。
市委三樓會議室。
常委擴大會議由此緊急召開。
陸兆庭坐在主位上,眉頭緊鎖,麵色沉痛。
代市長周言站在投影幕前,拿著一份商務局和物價局聯合編製的簡報。
“截至今天早上八點,全市主要農貿市場蔬菜均價上漲百分之一百七至兩百二……豬肉均價上漲百分之兩百……大米出現區域性斷供……市長熱線昨晚八點到今早,共接到六百七十二個投訴電話……”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中心農貿市場物價已經徹底失控,白菜、豬肉價格一夜之間翻了三倍不止。市場管理處被圍,群眾情緒……非常激動。”
周言唸到一半,嘴唇開始發抖,不敢往下唸了。
陸兆庭接過話頭,聲音沉重。
“同誌們,聽到了嗎?!這就是我們侯官的百姓在哭泣!在流血!”
“我不想追究責任。但事實擺在這裡!”
“昨天有人不顧市委反對,強行凍結二十八家骨乾企業的資金賬戶。今天,全城菜價飛漲,米麪斷供,老百姓在農貿市場大打出手!”
“許天同誌!這就是你搞所謂休克療法結下的苦果!”
“我昨天就說過,百姓需要的不是英雄,是飯碗!你為了你那點所謂的查案政績,把全城幾十萬人的生計當兒戲!現在,民怨沸騰,大亂在即!你滿意了?!”
“國慶還有六天!六天!”
陸兆庭聲音拔高,掃視全場。
“我提議!指揮部立刻簽字,解除對興港物流、海達運輸等骨乾企業的賬戶凍結!讓他們馬上恢複運力,平抑物價!”
“誰惹出來的亂子,誰就要負責到底!”
他目光死死鎖住許天。
“許書記!我最後問你一次!你簽不簽字解凍?!”
許天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簽字筆,臉上冇有半分表情。
“不簽。”
兩個字,乾脆利落。
陸兆庭的牙關咬得咯咯響。
“許天!你執迷不悟!你這是在......”
“砰!”
會議室的門被猛然推開!
秘書跌跌撞撞衝了進來,連滾帶爬,滿頭大汗,臉上冇有一絲血色。
“不……不好了!陸書記!”
“農貿市場那邊失控了!!至少四五百人從市場湧出來,已經衝上了市街主乾道!他們……他們正朝著市委大樓來了!!邊走邊喊要許天出來負責!交警根本攔不住!”
會議室裡炸了鍋。
滿座皆驚!
陸兆庭眼中閃過一絲計劃得逞的精光,但他臉上的表情愈發悲憤。
他指著許天,喝道:“許天!你聽到了嗎?!”
“你馬上親自去現場!給我把這件事情平息下去!”
“你惹的亂子,你自己去解決!市委,不會為你這種不顧大局的莽撞行為買單!”
這一招借刀sharen!他要讓許天,被自己親手點燃的民怨烈火,活活燒成灰燼!會議室裡,所有人注意力再次都聚焦在許天身上。
許天冇有在任何人麵前辯解一個字。
他把簽字筆往桌上一丟,站起身。
“不用你提醒。”
他抓起椅背上的夾克,大步走向門口。
冇有一句辯解,推門而去。
在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下,直奔風暴的中心!
孫國良早就等在走廊裡,兩人一前一後衝下樓梯。
侯官市中心農貿市場外,市街主乾道。
黑壓壓的人群占滿了整條馬路,足有四五百人將道路堵得嚴嚴實實。
前排是拎著空菜籃子的大爺大媽,後麵是扛著紙板的菜販和下崗工人,最外圍混著不少看熱鬨的路人,還有三四台扛著攝像機的省台和市台記者。
口號聲震天響。
“還我們的菜!”
“打倒許天!還我飯碗!”
“當官的不管老百姓死活!”
人群中有幾個嗓門格外大的壯漢領頭高喊,繼續煽動氣氛。
一輛警車被團團圍住,車頂上站滿了人。
“吱”
又一輛警車呼嘯而至,一個急刹車停在人群外圍。
車門推開,許天跳了下來。
“許書記!不能過去!太危險了!”
孫國良一把拉住他,眼神裡全是焦急。
許天甩開他的手,目光穿過攢動的人頭,一眼掃過去,前排有憤怒,有絕望,有恐懼,也有麻木。
許天冇有絲毫猶豫,徑直走向那輛被圍困的警車。
在一片驚呼和叫罵聲中,他踩著保險杠,翻身上了引擎蓋,幾個大步,直接躍上了車頂!
“砰”的一聲,警車車頂被他踩得一震。
四五百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
他一把從一個目瞪口呆的警察手裡奪過擴音喇叭。
“嗡”
“我是許天!侯官市紀委書記!港口重整指揮部總指揮!”
全場所有人都抬起頭,看著這個獨自站在車頂,身形筆挺的男人。
前排幾個大媽緩過神來,指著他就罵。
“就是你!就是你把菜價搞上天的!”
“我們要吃飯!你憑什麼不讓菜車進城!”
許天冇有躲避,也冇有解釋。
他冇有說任何安撫的套話,等罵聲稍歇,直接開口,聲如洪鐘。
“鄉親們!我知道你們很憤怒!因為你們買不到菜,買不起肉!”
“但你們想過冇有!”
許天一根手指指向東麵,聲如雷霆。
“侯官周邊六個鄉鎮的蔬菜大棚,前天剛收割了一批最新鮮的秋菜!豬肉批發市場昨天還在正常出貨!省城的糧食中轉倉滿得冒尖!”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許天手指著市場的方向,聲音陡然拔高。
“憑什麼今天早上,侯官的菜市場就空了?!我們的市場裡連一根菜毛都看不見?!”
人群裡的罵聲一滯。
許多人臉上的憤怒變成了驚疑。
“這不是天災!!”
人群中一陣騷動。
“這是**!”
許天話鋒一轉,聲音裡充滿了殺氣,死死盯著人群裡那幾個帶節奏的壯漢。
“是那些被我凍結了賬戶、控製了侯官物流命脈的企業!是他們,把本該送到你們餐桌上的菜,故意爛在自己的倉庫裡!把本該拉到肉鋪的豬,堵在半路上!他們就是要製造恐慌!就是要逼著菜價飛上天,好把你們口袋裡最後一個子都榨乾!!”
許天冇有停。
“你們想想!昨天物流剛停的時候,市場上還有存貨!今天一早菜價就翻了三倍!一夜之間,菜不是被吃光的,是被鎖起來的!鎖在那些壟斷了侯官物流和倉儲的企業倉庫裡!他們寧可讓菜爛掉,也不讓你們買到便宜菜!”
“因為隻要你們一鬨,我就得放他們出來,他們就能繼續趴在侯官身上吸血!吸的是你們的血!跟遠洋集團乾的事一模一樣!”
“他們拿你們當人質,來要挾我!要挾zhengfu!”
“你們現在在這裡鬨,正中他們的下懷!你們不是在為自己爭飯碗,你們是在幫著這群吸血鬼,把刀遞到我脖子上!”
這番話兜頭澆下來人群徹底懵了,聲浪變了味。
那些煽風點火的壯漢,一時間也忘了喊口號。
一個老漁民在人群裡喊了一聲:“許書記,你說的是真的?”
“信不信,三天之內見分曉!”
看著台下那一張張既憤怒又迷茫的臉,許天深深吸一口氣。
光靠說,不夠。
許天舉起喇叭,掃過省台和市台的攝像機鏡頭。
他當著數百名市民,當著所有攝像機鏡頭,將擴音喇叭舉到嘴邊,用儘全身的力氣,發出了一個誓言!
“我許天!今天就在這裡,當著全侯官父老鄉親的麵,當著所有攝像機的麵,立軍令狀!”
許天的聲音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給我三天時間!”
“就三天!”
“三天之內,如果侯官市所有的菜價、肉價、米價,不降回到原來的價格!如果你們的菜籃子,還跟今天一樣空著!”
許天抬起右手,指著自己的胸口。
“我許天!當場辭去所有職務!脫下這身衣服!”
“給全侯官全市父老鄉親,磕頭謝罪!!”
“但如果三天之內,我做到了!”
許天猛然轉身,手指直指那幾個已經在拚命往人群後麵縮的帶節奏壯漢。
“那今天站在你們中間煽風點火、拿你們當槍使的這幫王八蛋,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一個抱著孩子的漁民,眼眶通紅,突然喊了一聲。
“許書記!我們信你!冇有你我們的魚昨晚就壞掉了!”
“信!”
“我信許書記!”
“三天!我們等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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