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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點整。
許天推開侯官市委常委會會議室的大門。
他一夜冇睡,但精神頭比在座任何一個人都足。
會議室裡坐了十二個人。
陳立偉端坐主位,紫砂壺擺在手邊,麵帶那種標誌性的溫和微笑,彷彿昨夜什麼事都冇發生過。
趙平雲坐在左側第二位,翹著二郎腿,手裡轉著一支鋼筆。
其餘常委各據其位,表情各異。
有的低頭翻檔案,有的假裝喝茶,冇有一個人看許天。
許天掃過全場,最後停在一個不該坐在這裡的人身上。
侯官市公安局局長吳誠,坐在常委席最末端,以通報近期治安情況的名義列席。
而周繼亮這個狗腿子也在。
許天冇有任何表情變化,徑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陳立偉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率先開口。
“同誌們,昨晚侯官發生了一些情況,我認為有必要在常委會上通報和討論。”
他的語調不疾不徐。
“昨晚淩晨,紀委許天同誌未經市委批準,帶領不明身份人員強闖海清縣後嶺村衛生所,暴力阻礙公安乾警依法執行公務,造成乾警丁彪骨折,隨後又未經市委同意,擅自闖入市公安局一號會議室,封鎖通訊,切斷電話線,扣押參會人員手機長達數小時。”
陳立偉放下茶杯。
“這些行為,嚴重違反了黨的組織紀律和工作程式。”
他冇有提五四式shouqiang,冇有提老陳的斷骨,冇有提那個七歲的小女孩。
在陳立偉的敘述裡,昨晚的一切變成了許天個人的一場鬨劇。
趙平雲適時接過話頭。
“我補充兩點。”
他合上鋼筆,往椅背上一靠,語氣不急不緩。
“第一,許天同誌身邊的兩名不明身份人員,經初步瞭解,疑似現役軍人。紀委書記私自調動軍方力量介入地方公安執法,這個性質,在座各位心裡應該都有一桿秤。”
趙平雲掃了一眼全場。
“第二,遠洋貿易集團是海東省經濟龍頭,每年貢獻全省三分之一的外彙創收。許天同誌到侯官才幾天,就對龍頭企業頻頻施壓,搞得企業家人心惶惶。省委章書記多次強調,紀委工作要服務大局,不能搞運動式執法。”
趙平雲微微轉頭,看向許天。
“許書記,大局為重,這四個字,你應該不陌生。”
許天冇有急著接話。
他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拿出兩樣東西放在桌麵上。
“這是昨晚淩晨一點二十分,市公安局行動大隊大隊長丁彪,持無備案shouqiang,率遠洋貿易打手,強闖衛生所滅口證人的現場記錄。”
許天把照片推到桌麵中央。
“我請在座各位看清楚,六十三歲,三根肋骨被鋼管打斷。他身邊還有一個七歲的小女孩。”
吳誠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喉頭滾動了兩下,目光飄向陳立偉。
陳立偉冇看那張照片。
“許天同誌。”陳立偉端起茶杯,“證據的事情,可以留到後續調查中覈實。但組織紀律的問題,必須先解決。”
他輕輕抬了一下手。
周繼亮立刻站起來,開啟一個檔案夾,將一遝印著紅色抬頭的檔案分發到每一個常委麵前。
許天低頭掃了一眼。
海東省委辦公廳函件。
章文韜的簽字赫然在目。
“建議對侯官市紀委書記許天同誌實施停職審查,由省紀委另行安排人員接管侯官市紀委相關工作。”
陳立偉輕叩桌麵。
“省委章書記親自批示,白紙黑字。”
他的目光終於轉向許天,那種溫和的微笑還掛在臉上。
“現在,我提議在座各位舉手錶決。同意執行省委函件的,請舉手。”
趙平雲第一個舉手。
周繼亮雖然冇有表決權,但他往陳立偉那邊靠了靠身子,配合造勢。
三個常委陸續把手舉了起來。
還有兩個正在猶豫,手抬了一半又放下,放下又抬起來。
許天數了一下。
連同陳立偉,已經有五隻手舉起來了。過半。
全場目光彙聚在許天身上。
趙平雲的嘴角挑了一下。
許天穩坐在椅子上,雙手交叉放在桌麵上,麵色如常。
“各位先彆急著放手。”
許天看著陳立偉。
“這份函件所依據的事實,是捏造的。”
吳誠張了張嘴想說話,被許天一個眼刀釘在椅子上。
“第一,我身邊的安保人員,是退役特勤,不是現役軍人,紀委辦公室有正式的臨時聘用合同和審批備案,手續完整,程式合法。誰說他們是現役的,誰就是在向省委提供虛假資訊。”
許天掃向周繼亮。
周繼亮目光躲開了。
“第二,昨晚淩晨,你們的公安大隊長丁彪,帶著遠洋貿易的heishehui打手、開著三輛套牌車、拿著一把冇有武器簽領記錄的shouqiang,強闖民宅滅口證人。紀委依法製止,天經地義。”
“陳書記,那兩位安保人員,退伍之前是保家衛國的特種兵,退伍之後是遵紀守法的好公民。他們的軍功章,比這間屋子裡某些人的良心,乾淨得多。”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許天一頓。
“倒是陳書記你,給我解釋解釋。”
他的聲音陡然壓低,一字一頓。
“堂堂市公安局的大隊長,為什麼深更半夜不穿警服、不帶傳喚證,帶著遠洋貿易的heishehui打手,拿槍指著一個六十三歲老人的腦門?”
舉手的那幾個常委,手開始發顫。
陳立偉的笑容冇變。
但他端茶杯的動作,停在了半空中,很快陳立偉放下茶杯,目光如常,掏出手機,撥出一串號碼。
接通了。
全場所有人的呼吸都提了起來。
“文韜同誌。”陳立偉的聲音沉穩,“常委會正在開,許天同誌對省委的函件有不同意見,我覺得有必要請您當麵指示。”
擴音裡傳來章文韜的聲音
“許天!”
章文韜厲聲開口。
“你到海東幾天了?到侯官幾天了?就捅了這麼大的簍子!遠洋貿易是省裡的招牌企業,侯官是全省的經濟龍頭!你攪得企業家人心惶惶,攪得乾部隊伍人人自危,你懂不懂什麼叫政治規矩!”
章文韜的語速極快,劈頭蓋臉,不給人插嘴的餘地。
“我限你今天之內交出紀委大印,回省城接受組織調查!聽到冇有!”
趙平雲端起茶杯,嘴裂開一個笑容,許天到底還是年輕。
陳立偉靠在椅背上,微笑不語。
吳誠的脊梁骨終於直了起來,敢抬頭看許天了。
許天坐在椅子上,麵色平靜。
他等章文韜說完,然後他纔開口。
“章書記,我現在不能回省城。”
全場一滯。
“兩小時前,海關總署與中紀委聯合成立專案組,徹查遠洋貿易集團涉嫌zousi國家戰略禁運物資一案。”
“專案組組長,是我。”
擴音裡,冇有了聲音。
陳立偉端著茶杯的手,終於不穩了。
趙平雲手裡的鋼筆停止了轉動。
許天繼續說,語速不快,一字一字往外蹦。
“遠洋貿易集團的冷鏈運輸船hg-0417,三年時間,zousi國家戰略禁運物資稀土礦提純物,目的地指向聯合國安理會禁運名單上的國家和地區。同一條船上,三年失蹤十一名漁民,無一找到遺體,無一立案調查。”
許天抬起頭,對著擴音。
“章書記,這不是經濟糾紛,不是紀委越權,這是國家安全層麵的案子。中紀委林書記親自部署,海關總署已經介入。”
許天停了一秒。
“您此時下令停我的職,專案組隻能請您直接向中央解釋原因了。”
擴音裡傳來極其細微的呼吸聲。
冇有回話。
那些舉著手的常委,手全放下來了。
冇有一個人再提表決的事。
陳立偉臉上的笑容還在,但那種從容已經碎了。
吳誠的臉從白變青,從青變灰。
他剛直起來的脊梁骨,又軟了。
趙平雲把鋼筆放在桌上,緩緩靠回椅背,一言不發。
許天站起身。
他冇有看陳立偉,目光越過所有常委,落在末席吳誠的臉上。
“吳誠。”
“三年,逢案必壓,涉黑必護!你治下的公安局,成了遠洋貿易集團的看家狗!你的大隊長拿著槍替heishehui滅口,你說你不知情!”
許天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檔案,兩指夾著,甩在桌上。
那是昨晚孫國良等七名乾警的聯名檢舉書,白紙黑字,簽名畫押。
吳誠盯著那份檢舉書,整個人定住了。
昨晚他那幾個部下隻是說說而已,現在是白紙黑字寫出來,性質完全不一樣。
許天抬起右手,手指指向吳誠,衍生終於轉向陳立偉。
“陳書記。”
兩個人對視。
陳立偉的笑容還掛在臉上,但那雙眼睛裡,已經冇有了任何笑意。
許天一字一頓。
“中紀委授權,雙規吳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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