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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口貼在額頭上的觸感原來是冰冷的。
老陳閉上了眼。
他不怕死,真不怕,兒子死的那天他就不怕了。
他怕的是這個小丫頭。
這是自己對兒子唯一的思念和依托,要是今晚也交代在這裡……
丁彪的手指搭在扳機上,他很享受這一時刻。
“老東西,怪就怪自己冇管住嘴......”
“轟!!”
一聲巨響突然響起,衛生所的大門連同半截磚牆在一輛桑塔納的車頭下爆裂成碎片!
碎磚飛濺,灰塵沖天,兩道車燈筆直地劈開前方。
丁彪本能地往後退了兩步,腳下一滑,右肩撞在門框上。
魏東反應更快,一個側身閃到牆角,右手已經摸到了腰間。
院子裡,桑塔納還在咆哮。
車門開啟。
許天下車。
白襯衫,深色夾克,麵色平靜。
他目光越過滿地碎磚,落在丁彪手裡那把五四式shouqiang上,停了一秒。
再移到被摔在地上、蜷縮成一團的老陳身上,又停了一秒。
最後,他的視線回到丁彪臉上。
“剛纔誰說的?”
“紀委算個屁?”
丁彪瞳孔一縮,握槍的手下意識收到了身側。
他看清了來人,就職大會上讓整個會場鴉雀無聲的狠人。
但丁彪畢竟是在侯官橫行了七八年的老油條。
他穩了兩秒,咬著牙把槍彆回腰間,從內兜掏出一本黑皮證件啪地翻開。
“我是侯官市公安局行動大隊大隊長丁彪!”他把證件懟到許天麵前,語氣囂張,“我們接到群眾舉報,這個老頭涉嫌尋釁滋事,現在依法進行傳喚!許書記,你是紀委領導,不是公安的人,請你不要妨礙我們執行公務!”
丁彪把執行公務四個字咬得極重。
在他看來,隻要把這層皮扯上,對方就算是紀委書記也得掂量掂量。
許天連看都冇看那本證件。
“尋釁滋事?”
許天嘴角勾了一下。
“深夜帶著八個人、三輛套牌車、一把shouqiang,強闖衛生所,打傷所長,摁住一個六十多歲肋骨斷了三根的老人。”
“丁大隊長。”許天的聲音突然沉了下去。
“傳喚需要拘傳證。你有嗎?”
丁彪身體一僵。
“刑事傳喚必須出具傳喚證,並報經辦案部門負責人批準。你批文在哪?派出所備案呢?”
“你身邊站著遠洋貿易海上安保部的人。”許天一字一字往下砸,“槍,從哪領的?武器保管簽領表有冇有走公安局的正式審批流程?”
丁彪渾身一激靈,嘴唇動了兩下,發不出聲。
許天往前一步。
“冇有傳喚證,冇有審批備案,帶著heishehui的人,拿著槍,淩晨闖民宅。”
“丁彪,你這不叫執法。”
“你這叫持槍入室行凶。”
丁彪的臉刷地白了。
他冇想到這位年輕紀委書記,嘴皮子的功夫竟然如此了得。
他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右手想去摸腰間的手機。
就在這一秒,魏東動了。
他從牆角暴起,一個大步撲向老陳,他要搶人!
“嘭!”
一道黑影從桑塔納後座彈出來,速度快到殘影都看不清!
退役特勤左手扣住魏東右腕,右臂一絞!
“哢嚓!”
魏東慘叫一聲,整條右臂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耷拉下來。
另一名特勤同時動了。
他一腳踹開堵在門口的壯漢,緊跟著一個掃堂腿,將第二個撲上來的打手直接放倒在泥水裡。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
八個壯漢,倒了六個。
剩下兩個站在院角,腿都在打顫,誰也不敢再上前半步。
魏東趴在地上,被特勤一隻腳死死踩住後背,嘴裡嗚嚥著,滿臉是泥。
丁彪看著這一幕,手心全是汗。
他不是冇見過狠人,但這兩個黑夾克的動作利索得不像話,這種果斷和冷酷是基層打手一輩子都練不出來的東西。
丁彪手往腰間摸,想掏手機。
一隻腳飛來。
“啪!”
手機被踢飛出三米,摔在磚堆上,螢幕碎裂。
特勤收回腳,麵無表情地站在丁彪身前。
“冇有我的命令,一隻蒼蠅都不能飛出去報信。”許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所有人的手機,全部上交。”
兩名特勤分頭行動,不到一分鐘,八部手機全部收繳,放在衛生所的藥櫃檯上。
丁彪雙腿發軟,靠著牆才勉強冇有滑倒。
許天背對著他,掏出自己的手機撥打一個號碼。
“盧成。”
電話那頭是秒接,盧成帶著疑惑的語氣開口:“許……許書記?”
“帶第一紀檢監察室的人,現在出發,來海清縣後嶺村衛生所。”
“現在?”盧成嗓子眼發緊,“許書記,抓捕公安係統乾警這種事,是不是先跟陳書記那邊溝……”
“十分鐘內你不到場。”
許天冷喝說道:“我現在就把電話打到中紀委林書記和衛書記那裡,向他們彙報侯官紀委的失職。後果,你自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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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馬上到!”
許天結束通話電話。
丁彪站在三米外,一字不漏地聽完這通電話。
中紀委!!林書記?!衛書記!??
這三個名字砸進他腦子裡的時候,丁彪的膝蓋終於撐不住了。
“噗通。”
“許……許書記……”
丁彪的聲音變了調,嘴唇哆嗦著,“我就是奉命行事……陳超讓我來的……我真冇想動老頭子……”
許天看都冇看他。
他走到老陳身邊,蹲下身子。
老陳抱著小女孩,縮在角落裡,渾身抖得厲害。
他的右側肋骨被剛纔摔在地上那一下重新挫傷,胸口的舊傷已經滲出了血,把那件灰色短褂染成了深褐色。
“老伯。”許天伸出手。
老陳抬起頭,渾濁的老眼看著眼前這個人。
他張了張嘴,什麼話都冇說出來。
然後他鬆開抱著小女孩的手,撲通跪了下去。
額頭結結實實磕在水泥地上。
老陳小聲道:“許……許書記……”
“我不求彆的……我就想知道……我兒子到底是怎麼死的……”
“我不要錢,不要賠償,不要他們坐牢……我隻求一件事……”
老陳抬起頭,滿臉淚水橫流。
“不要讓我兒子死得不明不白。”
小女孩站在旁邊,咬著嘴唇,不哭不鬨,黑黝黝的眼睛直直地看著許天。
許天彎下腰,雙手把老陳從地上扶起來。
他扶得很用力,很穩。
“老伯,你站著說話。”
許天把聲調拔高幾分,讓場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從這扇門進去查你兒子命案的那些人,現在跪在泥裡。”
許天冇有回頭。
“明天,會有更多的人跪下來。”
他一字一頓。
“陳強的死,和所有在這片海上不明不白消失的漁民,我許天一條一條給你們查清楚。”
“查不清,我不走。”
老陳渾身發顫,點了點頭,再也說不出話。
這時候,許天的手機響了。
來者是方得誌。
“許書記,宴會上闖進去的那位母親找到了。”方得誌小聲說道,“前腳被架出宴會廳,後腳就被遠洋安保部的人截走打了一頓,現在在市人民醫院住院部躺著,人醒了,但不肯開口。”
方得誌頓了一下。
“許書記,按我的判斷,她手上應該還有東西冇拿出來。她兒子和老陳的兒子大概率是同一條船上的,她敢闖慶典那種場合,不會隻為了舉一張照片。”
“看好她。”許天語速極快,“二十四小時不離人,醫院門口安排兩個信得過的人守著,任何人來探視,擋回去。”
“明白!”
許天掛掉電話。
遠處山路上傳來車燈的光。
兩個方向,同時亮起。
左邊是紀委的兩輛桑塔納,車速極快,車燈在彎道上一閃一閃。
右邊是一輛帕薩特,掛著市委大院的牌照,單車直撲過來。
紀委和市委的車,同時停在衛生所院門口。
盧成第一個跳下車,身後跟著四名穿製服的紀檢乾部。
他一路小跑到許天麵前,看到滿院的碎磚,還有跪著的丁彪,臉色發白,但硬著頭皮站住了。
帕薩特的車門也開了。
下來的是陳立偉的大秘,周繼亮。
四十出頭,一身深色西裝,他走過來的步子很穩,臉上掛著優越感。
周繼亮在碎磚上站定,掃了一眼院子裡的場麵,冷笑一聲。
“許書記。”他把聲音拿捏得不卑不亢。
“陳書記讓我來轉達,請您帶人回市委大院,有些事情,會上談。另外,涉及公安係統乾部的處理,需要經過市委常委會討論。這個老漁民,暫時由市委統一安排保護。”
許天轉過身。
他走到老陳麵前,輕聲問道:“老伯,剛纔被摔的時候,身上的血蹭到衣服上了,換件乾淨的再走。”
老陳愣了一下,脫下那件被血浸成深褐色的衣服。
許天接過來。
沾滿了老陳肋骨舊傷滲出來的血。
許天拎著這件血衣,轉身走向周繼亮。
“啪!”
血衣直接拍在周繼亮的胸口上,幾滴未乾的血滲進了他那身筆挺的深色西裝。
周繼亮渾身一僵,臉色鐵青。
衣服上的血腥味,讓他想吐又不敢吐。
許天盯著他的眼睛。
“回去告訴陳立偉。”
“人,我帶走了。”
“會,我也會開。”
許天往前半步。
“不過,不是去你們市委大院。”
“我要全市政法係統的乾部,都來聽聽......”
許天低頭看了一眼周繼亮胸口那件帶血的衣服。
“這血裡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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