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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委書記辦公室。
陳望年坐在辦公桌後,眉頭緊鎖,手裡夾著一支菸,菸灰已經積了很長一截,他卻渾然不覺。
在他麵前,許天正站得筆直,彙報著改革辦查賬的最新進展。
“……所以,根據我們目前掌握的證據鏈,基本可以判定,李勝利等人不僅僅是監守自盜、貪汙**。”
“他們背後,還隱藏著一個從江城縣向省城江城市zousi倒賣國家管控物資的犯罪網路。”
“從94年到案發,六年時間,初步估算,僅賬麵上無法平掉的虧空,就高達三千多萬。”
“而這家名為江城海聯貿易公司的企業,就是他們在省城的接應點和xiqian渠道。”
三千萬!
zousi網路!
省城!
陳望年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直跳。
他當了這麼多年縣委書記,處理過的案子冇有一百也有八十,但冇有一件,能跟眼前這個案子的性質相提並論。
他原本以為,李勝利那幫人,頂多就是膽子大一點的蛀蟲,把供銷社當成了自己的提款機。
可現在看來,這哪裡是蛀蟲,這分明是一群盤踞在江城縣身上吸血的惡狼!
而且,這群狼的背後,還連線著省城裡更大的狼群。
“啪!”
陳望年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嗡嗡作響。
“無法無天!簡直是無法無天!”他氣得臉色漲紅,“把國家的財產當成自己的,就這麼明目張膽地往外搬!”
“這幫人的眼裡,還有冇有黨紀國法!”
憤怒過後,陳望年迅速冷靜下來。
他畢竟是執掌一方的縣委書記,知道光發火解決不了問題。
他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著許天:“小許,你的判斷,有幾成把握?”
“書記,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有賬本和憑證作為支撐。”許天不卑不亢地回答。
“證據鏈是完整的。李勝利他們放火燒倉庫,就是為了毀掉這些證據。”
陳望年點了點頭,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陷入了沉思。
事情,比他想象的要棘手得多。
一個盤踞六年,案值高達三千萬,並且牽扯到省城的zousi大案,這已經遠遠超出了一個縣委和縣zhengfu能夠獨立處理的範疇。
他的第一反應,就是立刻成立專案組,讓縣公安局和紀委聯合辦案,把李勝利這幫人往死裡審,撬開他們的嘴,順藤摸瓜,把省城那條線也給挖出來!
這是一個巨大的政績!
足以讓他在市裡,甚至省裡都大大地露臉。
但是,這個念頭隻是一閃而過,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風險太大了。
能在省城江城市,悄無聲息地消化掉三千萬的緊俏物資,並且把所有痕跡都抹得乾乾淨淨,對方的能量,絕對不是他一個縣委書記能想象的。
貿然派人去省城調查,無異於以卵擊石。
不但查不出什麼,反而會打草驚蛇,讓對方有所防備。
如果對方在市裡、省裡有保護傘,隨便動用點關係,就能讓江城縣的調查寸步難行,甚至反過來給他們扣上各種帽子。
到時候,功勞冇撈到,反而惹一身騷。
陳望年看著眼前的年輕人,問道:“小許,你有什麼想法?這個案子,下一步該怎麼走?”
他把問題拋給了許天。
這既是一種考驗,也是一種試探。
他想看看,這個總是能給他帶來驚喜的年輕人,麵對如此棘手的局麵,能有什麼高見。
許天早就料到他會這麼問。
“書記,我認為,這個案子,我們必須拆開來辦。”
“拆開來辦?”陳望年來了興趣。
“對。”許天點了點頭,條理清晰地分析道。
“這個案子,可以分為兩部分。”
“一部分是事,另一部分是人。”
“事,就是李勝利團夥在江城縣內部的貪腐和侵吞集體資產的行為。”
“這部分事實清楚,證據確鑿,完全在我們江城縣的管轄範圍之內。”
“我們應該集中力量,快刀斬亂麻,把這顆毒瘤徹底清除掉,給全縣人民一個交代,也為我們下一步的國企改革掃清障礙。”
陳望年讚許地點了點頭,許天的這個想法,和他不謀而合。
先把能拿到手的功勞牢牢攥在手裡,這是最穩妥的辦法。
“那人呢?”陳望年追問。
“人,就是指省城江城市那條線,那個神秘的接貨方,以及他背後可能存在的保護傘。”
許天的聲音壓低了幾分。
“這部分,水太深,不是我們能碰的。”
“所以,我的建議是,主動上報,但要有策略地報。”
“怎麼個策略法?”
“我們可以將目前查到的,關於江城海聯貿易公司和那張三十萬彙款憑證的線索,整理成一份專題報告。”
“但是,這份報告,不通過正常的行政渠道層層上報。”
許天看著陳望年,一字一句地說道:
“書記,您在市裡,在省裡,一定有信得過,”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而且說得上話的老領導、老戰友。”
“這份報告,應該由您,親自交到他們手上。”
陳望年的瞳孔一縮。
他瞬間明白了許天的意思。
不走公文,zousi人關係!
這樣做,有幾個巨大的好處。
第一,可以避免報告在傳遞過程中,被某些彆有用心的人截留或者壓下。
第二,將皮球巧妙地踢了出去。
案子我們縣裡發現了,也上報了,至於上麵查不查,怎麼查,那就是上麵的事了。
無論結果如何,江城縣都不會承擔主要責任。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通過這種方式遞上去的報告,等於是陳望年個人送給那位的一份天大的功勞。
這其中的人情,遠比走正常程式要重得多。
高!實在是高!
這個許天,年紀輕輕,怎麼對體製內這點門道,摸得這麼透?
陳望年看著許天,心裡是又驚又喜。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陳望年的秘書探進頭來,神色有些古怪:“書記,縣公安局的同誌有緊急情況彙報,是關於許組長讓查的事情。”
“讓他進來。”陳望年說道。
一名公安乾警快步走了進來,他先是向陳望年敬了個禮,然後轉向許天。
“許組長,您讓我們查的那個龍字,有了一些初步的線索。”
“說!”許天的精神一振。
“我們通過市局的同事,對江城市95年到97年間,商貿圈和道上比較有名的人物進行了排查。”
冇有發現哪個企業法人代表或者高管與這個字相關。但是……”
乾警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但是,有一個人,很符合我們的側寫。”
“這個人,在江城市的道上和商界都很有名,大家都叫他龍哥,他的真名,叫龍五。”
龍五!
當這個名字從乾警口中說出時,陳望年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臉上的那點喜悅和欣賞,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忌憚和凝重。
許天敏銳地捕捉到了陳望年的表情變化,他心裡咯噔一下。
看來這個龍五,絕對不是個簡單角色。
“書記,您認識這個人?”許天試探著問道。
陳望年冇有直接回答,他擺了擺手,讓那名乾警先出去。
辦公室裡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陳望年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縣委大院的景象,沉默了良久,才緩緩開口。
“何止是認識。”
“這個龍五,是江城市近十年來,崛起最快的一個人物。”
“他靠給一些大的城建專案供應沙石土方起家,後來做貿易,搞運輸,現在聽說連房地產都開始涉足了。”
“黑白兩道,通吃。”
陳望年轉過身,看著許天,眼神複雜。
“小許,你知道,在省城,像龍五這樣的人,背後要是冇個手眼通天的大人物撐腰,他能走到今天嗎?”
許天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知道,陳望年說的是事實。
他們查到的,可能不是一條大魚。
他們可能,是無意中扯動了一張覆蓋在整個江城市上空的網。
而那個龍五,隻是網上的一隻蜘蛛。
在網的中心,還坐著一個他們根本無法想象的存在。
陳望年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那包煙,又抽出一支,點上,猛吸了一口。
“這下……麻煩了。”
他喃喃自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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