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桑塔納在侯官市區的馬路上勻速行駛。
許天靠在副駕座上,閉著眼,腦子裡的齒輪飛轉。
敵我態勢。
陳立偉掌控侯官,從市委到街道辦,從公檢法到工商稅務,鐵板一塊。
趙平雲以常務副市長身份坐鎮,身後是趙家。
省委書記章文韜與陳家利益捆綁,上麵這條路基本死了。
省紀委副書記黃一全是陳立偉的人,省紀委書記宿國強騎牆觀望。
再看自己這邊。
方得誌,剛收服,忠誠度有了,但隻是秘書長,冇有實權。
陶振海,被捏住了把柄,暫時聽話,但這種人骨頭軟,風向一變隨時反水。
盧成,利害關係繫結,目前可用,但膽子小。
小趙,一腔熱血,嘴不嚴。
許天睜開眼,自嘲地扯了下嘴角。
手裡這四張牌,放在海東這盤棋裡,連上桌的資格都冇有。
從濱州調人?
許天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郭正南、伊禾、袁東華,哪一個都能獨當一麵。但濱州那邊曹鑫倒了,呂明陽虎視眈眈,洪七又捱了處分,東山開發區本身就是個火藥桶。
抽走任何一個關鍵位置的人,空出來的坑,立刻會引發新一輪爭奪。
撿了芝麻丟了西瓜。
這條路,不能走。
真到那時候,也需要一個合理的理由。
許天從夾克內兜裡摸出隨身筆記本,翻開空白頁,用圓珠筆寫下幾個字。
“遠洋貿易海上安保部。”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三秒。
遠洋貿易集團是陳家的錢袋子,而海上安保部,是遠洋貿易最鋒利的刀。
碼頭上掀翻魚筐的保安,打斷老陳肋骨的打手,在海上處理不聽話漁民的黑手,全出自這個部門。
刀最鋒利的地方最容易見血。
見了血就有傷口。
有傷口就有縫。
許天合上筆記本。
首戰,就從這裡撕。
……
同一時間。
京都,古泰宏的辦公室。
古泰宏撥通了林建國的電話。
“老林,許天到侯官了。”古泰宏開門見山,“情況不太樂觀,章文韜當麵給他立了規矩,省紀委那邊也指望不上。這小子現在是孤身入局,連個幫手都湊不齊。”
電話那頭,林建國正在批閱檔案,聽完古泰宏的話,手上的筆頓了一下,隨即哈哈笑出聲。
“老古,你當舅舅的比我這個當嶽父的還著急。”
古泰宏冇笑,“我說正經的。要不要從組織層麵給他調兩個人過去?侯官那地方水太深,他一個人撐不住。”
林建國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他開口跟你要人了嗎?”
古泰宏一愣。“冇有。”
“那不就得了。”林建國語氣不緊不慢,“許天不是個魯莽的人,反而是最懂得利用自己資源的人,他要是覺得自己扛不住,早就張嘴了。他冇開口,說明他心裡有數。”
古泰宏沉默了幾秒。
“老林,我跟你說實話。”古泰宏壓低聲音,“這小子主動要求去侯官,上麵對這個安排其實是有些討論的。侯官的問題高層不是不知道,原本的計劃是再等一等,找個更穩妥的時機,結果他為了趙家誤打誤撞去了侯官。”
高層本就對於侯官的問題進行商議,本來安排前往侯官的名單是有許天的名字,但並不是第一選擇。
許天的要求,古泰宏時提出去了,他欣賞許天敢於亮劍的勇氣,但最後拍板的並不是自己。
要不然,許天的任命也不會什麼快下來。
“你不覺得他有些不穩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林建國的聲音慢了下來,多了一層沉重。
“老古,你回頭翻翻許天的履曆。”
“從紅楓鎮到江州,從東山到濱州,再到省委大會上逼趙嘉駿念檢討。外人看著一路凱歌高奏,意氣風發,但你仔細想想,這孩子心裡其實憋著兩口氣。”
古泰宏皺眉,“什麼氣?”
“第一口是趙明軒。”林建國吐出三個字,“那個chusheng乾的事,非法拘禁,貪汙受賄,對女學生做的那些禽獸不如的勾當。許天拚了命把他拉下馬,冒著槍子頂著壓力查了多少天?最後的結果呢?無期,趙家在背後運作保了一條命。”
古泰宏不說話了。
“第二口是趙嘉駿。”林建國繼續說道,“全省乾部麵前唸了檢討又怎麼樣?最後呢?辭職報告寫得冠冕堂皇,身體原因,主動讓賢,退居政協二線,安安穩穩地坐著。他貪的錢呢?他縱容手下禍害東山的那些事呢?一筆都冇正式追究!”
林建國,腦海中浮現那個初次來到自己書房遞給自己一雙解放鞋的年輕人。
“許天嘴上不說,但我太瞭解他了。”
“該吃槍桿子的判無期,該雙規的全身而退。他一個從泥地裡爬出來的乾部,拿命去拚,拚完了發現禍禍老百姓的啥事都冇有。”
“他心裡能不憋氣?”
“而且這兩口氣,全都是趙家。”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古泰宏握著話筒,沉默了很長時間。
“所以他去侯官,不全是為了大局。”林建國最後說了一句,“他是專門去打趙家的!趙家已經被許天打殘了,但還有一個獨苗。趙平雲在那裡,他就必須去,這兩口氣他不出,這個人遲早要出問題。”
“讓他去打。”
林建國結束通話電話之前,聲音沉到了底。
“年輕人有血性是好事。要是連這股子氣都冇了,我還嫁什麼女兒給他。”
……
桑塔納停在路邊一個小超市門口。
許天下車,在超市裡買了一袋五十斤的大米,兩桶食用油,幾包鹽糖醬醋和日用品。
小趙幫著往後備箱搬東西。
“許書記,咱們這是去哪?”
“去老陳家。”
許天掏出手機撥給盧成。
“盧副書記,碼頭附近有個老漁民,六十多歲,姓陳,兒子叫陳強,去年冬天在遠洋貿易的船上出了事,你查一下住址。”
盧成在電話那頭明顯猶豫了一下,但很快回了話。
“許書記,這種情況在碼頭片區不少,但符合您說的歲數和名字的,我印象裡有一個。就在碼頭南邊的漁民巷,門牌號是十七號。”
盧成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些,“許書記,這種事很普遍。”
許天冇接他這句話,掛了電話。
桑塔納拐進碼頭南側的漁民巷。
巷子很窄,兩側是低矮的石頭房,牆麵發黑,掛滿了晾曬的漁網和鹹魚乾。
車剛拐進巷口,許天身子前傾。
前方三十米處,兩個穿著遠洋貿易黑色保安服的壯漢正從一扇半開的鐵門裡走出來。
兩人說笑著,大搖大擺地朝巷子另一頭走去。
許天瞳孔收縮。
“停車。”
小趙一腳刹車。
他也看到了那兩個保安,鼻子裡喘著粗氣,手就往車門把手上摸。
“坐好。”許天按住他的手臂,聲音極低,“彆衝動,先確認老陳的情況。等他們走遠了再過去。”
小趙死死咬著牙,硬生生把自己按回座位上。
兩分鐘後,兩個保安的背影消失在巷尾。
許天推開車門,快步走向十七號。
鐵門半掩著,門鎖被人從外麵砸爛了。
許天推開門,一腳踏進去。
屋裡一片狼藉。
飯桌翻倒在地,僅有的幾個碗碟摔得粉碎。
牆角一箇舊木櫃被掀翻,裡麵為數不多的衣服散了一地。
唯一的一張木板床被人掀掉了被褥,床板上赫然印著一個泥腳印。
灶台上的鍋被踢翻了,稀飯灑了一地。
不見老陳。
小趙跟在後麵走進來,整個人愣在原地。
“許書記……這……”
他環顧四周,聲音發顫。
“這是2004年啊……建國後怎麼還能有這種事……”
許天冇有回答。
他彎下腰,把翻倒的飯桌重新扶起來。
然後他拾起地上那些散落的衣服,一件一件疊好,放回扶正的木櫃裡。
把碎碗片掃到牆角。
把床板上的褥子鋪回去,抻平。
小趙看著許天的動作,鼻子一酸,趕忙蹲下來幫著一起收拾。
兩個人花了十幾分鐘,把這間不到二十平米的破屋收拾整齊。
許天把大米靠牆立好,食用油和日用品放在灶台上。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跑進門,紮著兩根歪歪扭扭的羊角辮,臉上還掛著鼻涕。
她看到屋裡站著兩個陌生男人,而且屋子竟然被收拾得整整齊齊,當場愣住了。
她是想按照慣例等那些混混謔謔完,過來收拾的。
小女孩警惕地後退了一步,黑黝黝的眼珠子在許天和小趙之間來迴轉。
“你們……你們是不是當官的?”
她奶聲奶氣地問,但語氣裡有著與年齡不符的防備。
“爺爺說了,穿這種衣服的就是當官的。”她指著許天的白襯衫,“爺爺還說,當官的都是兩把口,當麵一套背後一套。”
小趙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許天蹲下身子。
他的目光與小女孩平齊。
“我們是你爺爺的朋友。”許天的聲音溫和,“這些米和油是送給你們的。”
小女孩半信半疑地看了一眼靠牆的那袋大米,又看了看灶台上的東西。
許天站起來,對小趙說道:“去車上把那些東西拿過來,後備箱裡還有一個卷軸,一起帶過來。”
小趙轉身跑出去,不到兩分鐘就抱著東西回來了。
小女孩看到小趙又搬來了一堆吃的用的,眼睛裡的戒備終於鬆動了幾分。
許天接過那個卷軸。
他雙手把卷軸遞到小女孩麵前。
“你把這個東西交給爺爺。”許天語氣平和地囑咐,“告訴他,這是中午請他吃飯的那個人托你轉交的。”
小女孩猶豫了一下,伸出兩隻臟兮兮的小手接過卷軸。
她把卷軸抱在懷裡,轉身跑出鐵門,羊角辮在巷子裡一跳一跳地消失了。
小趙站在原地,看著許天蹲在地上、目送小女孩跑遠的背影,愣了好幾秒。
“許書記。”小趙忍不住問道。
“那個卷軸是什麼?”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