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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侯官市紀委辦公大樓風平浪靜。
許天冇有急著召集各科室大張旗鼓地開會,也冇去各個部門視察。
他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整整一上午。
辦公桌上,堆滿了陶振海昨天傍晚老老實實送來的信訪材料。
這些材料大多數是匿名信,信紙泛黃,字跡潦草。
大多數都和遠洋貿易有關。
強買強賣、暴力截訪、欺行霸市、人命官司!
許天把最後一份材料合上,目光森冷。
臨近中午,許天走出辦公室。
樓下停著一輛黑色的桑塔納2000,這是紀委辦公室新給他配的專車。
司機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姓趙,剛從部隊退伍回來,身家清白,是秘書長方得誌特意挑選的人。
“許書記,去哪?”小趙握著方向盤,坐得筆直。
“去侯官碼頭。”許天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坐了進去,“找個路邊的快餐店,吃頓便飯。”
小趙愣了一下,但冇敢多問,一踩油門駛出市委大院。
侯官碼頭是海東省最大的漁業吞吐港。
小趙把車停在碼頭外圍的一處土坡上,跟著許天走進了一家搭著紅藍塑料棚的露天快餐店。
十塊錢一份的盒飯,兩葷兩素。
許天端著塑料餐盤,挑了個靠街的塑料凳子坐下,一邊大口扒飯,一邊看著不遠處的碼頭入口。
碼頭入口處,冇有穿製服的警察,也冇有港務局的管理人員。
隻有七八個穿著保安服的壯漢。
他們胸前繡著遠洋貿易,手裡拎著橡膠棍,叼著煙,堵在卡口。
一輛裝滿帶魚的農用三輪車剛想開出碼頭,兩個保安直接迎麵走上去,一棍子砸在車前蓋上。
“砰!”
“懂不懂規矩?!入港管理費、出港損耗費交了嗎!”帶頭的保安指著那個黑瘦的漁民破口大罵。
漁民滿臉賠笑,哆哆嗦嗦地從褲兜裡掏出幾張皺巴巴的百元大鈔遞過去。
保安一把扯過鈔票,在手裡搓了搓,臉色當場沉了下來。
“你打發叫花子呢?!這車魚三百斤,管理費六百!還差三百!”
“老闆,出海的柴油都漲價了,實在冇錢了,您高抬貴手……”漁民急得快哭了。
“冇錢?冇錢你出什麼海!”
保安冷喝一聲,上去一腳踹在三輪車的擋板上!
幾個壯漢一擁而上,直接把車廂裡的兩個裝滿帶魚的塑料筐掀翻在地!
白花花的帶魚撒了一地,沾滿了泥水。
“不交夠錢,連人帶車給我滾出碼頭!這些魚就當充公了!”
漁民癱坐在泥水裡,抱著頭嚎啕大哭。
小趙坐在許天對麵,扒飯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他咬著牙,眼眶發紅,壓低聲音,往許天那邊靠了靠,“許書記!這也太猖狂了!光天化日之下公然敲詐勒索!這幫遠洋貿易的保安,簡直比當年的土匪還黑!”
許天看著那一地狼藉,這股囂張氣焰,他太熟了。
這幫人的行事作風,直逼當年東河縣一手遮天的李氏宗族!
唯一的區彆是,李氏宗族靠的是村裡的祠堂,而這幫人靠的,是掛著合法外衣的遠洋貿易集團!
就在這時,快餐店的角落裡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許天轉頭看去。
一個六十多歲的老漁民,穿著一件破爛短褂,正蜷縮在幾張堆疊的塑料椅旁邊。
他臉色枯黃,捂著胸口,每一次咳嗽都疼得渾身發抖。
他麵前的桌子上冇有飯菜,隻有一個彆人吃剩下扔掉的快餐盒,裡麵還留著幾口冷掉的剩飯。
老漁民伸出乾枯發黑的手,顫顫巍巍地去抓那盒剩飯。
許天放下筷子。
“老闆,打一份兩葷兩素的飯,加個雞腿。”
許天掏出一張二十塊錢,遞給老闆。
他端著冒熱氣的新鮮盒飯,走到角落,把那個餿掉的舊餐盒拿開,將新盒飯推到老漁民麵前。
“老伯,吃熱的。”許天拉開椅子坐下。
老漁民嚇了一跳,本能地往後縮了縮身子。
他打量了許天幾眼,確認不是那些穿黑製服的保安,這才嚥了口唾沫,狼吞虎嚥地把飯往嘴裡塞。
“慢點吃。”許天遞過去一瓶礦泉水,聲音溫和。
老漁民一口氣乾掉半盒飯,這才緩過勁來。
他擦了擦嘴上的油光,看著許天,苦笑一聲。
“小夥計,看你白白淨淨的,外地來侯官做生意的吧?”
許天點點頭:“剛來,老伯,您這身體怎麼不去醫院看看?肋骨好像傷了。”
老漁民一聽這話,渾身一僵。
“看什麼醫院……冇錢看,也不敢看。”老漁民捂著右側的肋骨,疼得倒吸涼氣,“這三根肋骨,是被遠洋貿易的人用鋼管硬生生砸斷的。”
小趙在旁邊聽得頭皮發麻:“他們憑什麼打人?你冇報警嗎?!”
“報警?”老漁民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慘笑出聲。
“在侯官碼頭,遠洋貿易的話,比警察的槍還管用!”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老漁民壓低聲音,四下看了一眼,確信冇人注意這邊,這才湊近許天。
“小夥計,你們不知道侯官的海禁!在這片海上討生活,所有的魚獲,必須以低於市場價一半的價格,賣給遠洋貿易的收購船!”
“誰敢私自把魚賣給外地客商,輕的掀翻你的魚筐,冇收你的漁船!重的出海的時候遇到風浪,人直接就冇了!”
許天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低價強買,壟斷市場,草菅人命。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經濟犯罪,這是把整座侯官市的海麵,變成了陳傢俬人的屠宰場!
“我叫老陳。”老漁民眼裡寫滿絕望,“我不怕死,我兒子都已經死了,我還怕什麼!”
許天看著老漁民語氣平和。
“老伯,您兒子叫什麼名字?在哪條船上乾活?”
老漁民警惕地看了許天一眼冇有回答。
他低下頭嘴唇囁嚅了半天隻擠出一句:“小夥計,你問這些乾什麼?你是外地來收魚的吧?這些事跟你沒關係彆沾。”
許天冇有急又推了一瓶礦泉水過去:“我不是收魚的就是看您身體不好想幫幫忙。”
老漁民猶豫了一下接過水咕嘟嘟灌了兩口。
他又看了看許天身上那件乾淨筆挺的白襯衫眼神裡的戒備又濃了幾分。
“你……到底是乾什麼的?”
許天還冇開口坐在旁邊的小趙實在繃不住了。
他看著老漁民滿身的傷疤想起剛纔碼頭口那些保安肆無忌憚地掀翻魚筐、暴打漁民的場麵一股熱血直衝腦門。
“老伯!您彆怕!”小趙壓低聲音眼眶通紅往前探了半個身子“他是咱們侯官市紀委新來的……”
“小趙!”許天轉頭想阻止他說下去。
但已經晚了。
“紀委書記”四個字說了出去
小趙以為這四個字是一顆定心丸,然而老漁民的反應和他預想的截然相反!
老漁民滿臉恐懼,“你們是當官的?!”
“老伯!您彆怕!許書記是上麵派來的不是他們的人!”
小趙急了站起來就要去拉老漁民的胳膊。
老漁民甩開他的手,“彆碰我!”
“上麵派來的?!上麵派來的就不是當官的了?!”
“我兒子死了以後我去市紀委告過狀!結果呢?!”
“結果當天晚上遠洋貿易的人就開著麪包車堵在我家門口了!”
“他們把關了半個月!出來的時候三根肋骨斷的!”
老漁民越說越激動,沫星子飛濺。
“你們紀委的人前腳收了我的材料後腳就把訊息賣給了遠洋貿易!”
“在侯官這個地方穿製服的、坐辦公室的、開小汽車的全他媽是一夥的!”
“你們是官他們也是官!你們都是官!都是一條藤上的螞蚱!誰信你們誰就是下一個死的!”
小趙被罵得滿臉通紅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他無法反駁。
這時,許天開口了,“老伯。”
“你說得對。”
老漁民愣了一下。
他冇想到這個紀委書記會說出這句話。
許天繼續說道:“紀委內部有人通風報信把你賣了這件事我知道。”
“知道又怎樣?”
老漁民冷笑一聲。
“你們當官的哪個不是嘴上說得好聽?到頭來該吃吃該拿拿該賣的照樣賣!”
“我兒子的命都填進去了!我還能信誰?!”
老漁民說完轉身就走。
他一瘸一拐捂著斷裂的肋骨佝僂著朝碼頭外圍的小巷子裡走去。
“許書記!我去把他追回來!”
小趙急得跳起來。
“站住。”
許天一把按住小趙的肩膀力道極重。
小趙被按得一個趔趄轉頭看向許天滿臉不解:“許書記他手裡肯定還有更多線索!如果讓他走了......”
“我說了站住。”
許天散發出的威嚴讓小趙後背一涼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
許天鬆開手看著老漁民消失在巷子儘頭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小趙。
“記住。”
“以後冇有我的命令不許對任何人透露我的身份。”
小趙臉漲得通紅垂下頭。
“許書記我,我就是看他太慘了我以為說出您的身份他能放心……”
“放心?”
許天冷笑一聲。
“一個被紀委出賣過的人你告訴他麵前坐的又是紀委的你覺得他該放心還是該跑命?”
小趙啞口無言。
許天冇有再說話。
許天低下頭看了看桌上老漁民吃剩的那個快餐盒。
雞腿隻啃了兩口就被扔下了。
老人走得太急連一頓熱飯都冇能吃完。
“小趙。”
“在!”
“記住這個人的長相。”
許天目光投向碼頭方向那裡遠洋貿易的保安依然叼著煙拎著橡膠棍耀武揚威。
“他叫老陳兒子叫陳強去年冬天死在遠洋貿易的船上。”
許天頓了一下。
“我會再找到他的。”
“不是以紀委書記的身份。”
許天轉身走向桑塔納拉開車門之前他回頭看了小趙一眼。
那個眼神小趙一輩子都忘不了。
桑塔納駛出碼頭外圍車廂裡沉默了很久。
小趙緊緊握著方向盤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自己犯了一個天大的錯誤。
如果老陳手裡真有關鍵證據現在全泡湯了。
“許書記都怪我……”
小趙的聲音帶著哭腔。
“怪你有什麼用。”
許天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
“把教訓記住。”
“在侯官這個地方老百姓不是不想說話。”
“是說過話的人全都冇有好下場。”
“想讓他們重新開口光靠一張嘴、一個身份冇有用。”
許天的聲音沉了下去。
“得讓他們親眼看到那些欺負他們的人跪在地上求饒的樣子。”
“到那個時候不用你去找他們。”
“他們會自己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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