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六點半,許天從省城招待所退了房。
一輛普通的桑塔納,沿著侯官方向駛去。車窗外,海東省的地貌跟江東截然不同。
沿途是大片的荔枝林和香蕉地,路邊偶爾閃過幾座閩南風格的紅磚古厝,屋脊上翹起的燕尾脊在晨光裡劃出弧線。
許天雙手搭在方向盤上。
一個人,一輛車,一個公文包。
老許睡了一覺,精神抖擻,開車就是乾!!
八點整,桑塔納駛入侯官市區。
四車道馬路兩旁,是連片的寫字樓和外貿公司的招牌。
街上跑的私家車明顯比江東多,豐田、本田居多,偶爾能看到一兩輛賓士。
許天把車停在市委大院門口。
門衛室的武警剛要攔,就看到一列黑色奧迪從大院裡魚貫駛出,停在台階前。
車門開啟。
侯官市委書記陳立偉率全體常委列隊迎接。
陳立偉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薄款西裝,身材不高,但站得極正。
他的臉上掛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笑容,不熱絡,也不冷淡。
他快步迎上前,雙手握住許天的手用力搖晃。
“小許同誌!久仰大名!”
陳立偉的嗓門清亮,每個字都透著真誠,“你在江東的事蹟,我們侯官的乾部都學習過,了不起!年輕有為啊!”
許天微笑點頭,嘴上說著客氣話,目光越過陳立偉,落在隊伍第三排。
趙平雲站在那裡。
藏青色西裝,腰桿筆挺,胸前彆著一枚黨徽。
兩人目光在空氣中碰了一下。
不到一秒。
趙平雲微微點了一下頭,帶著笑意。
許天麵無表情地收回視線。
和這位趙家大少爺最近一次見麵還是上次和京城吃飯,雖然許天和趙平雲直接接觸不多,但兩人都很早就留意對方。
對許天來說,最早瞭解的是,趙平雲還是林清涵的指定丈夫,隻不過後麵被許天截胡了,得到林建國的賞識,從而拒絕了趙家。
而對於趙平雲來說,真正注意到許天,是自己的那個傻弟弟被對方送進大牢。
“來來來,小許同誌,我帶你看看咱們侯官的大院!”
陳立偉親自帶許天參觀市委大院。
侯官的市委大院比濱州氣派得多。
五層的主樓是九十年代初翻新的,外牆貼著米黃色瓷磚,院子裡種滿了榕樹,盤根錯節的氣根垂到地麵。
走廊上,辦公室的門全開著。
每個經過的乾部都恭恭敬敬地站起來打招呼。
有的甚至從椅子上彈起來,雙手垂在身側,腰微微彎著。
陳立偉始終保持著那副溫和的笑容,偶爾點點頭,偶爾拍拍某個乾部的肩膀,語氣親切。
但當走到二樓拐角時,許天捕捉到了一個細節。
拐角處有一間辦公室,門半掩著,裡麵四個人正圍著桌子低聲討論什麼。
陳立偉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不,連眼神都算不上。
他隻是走路時目光自然地掃過那扇門。
就這一下。
辦公室裡的四個人同時閉嘴。
一個正在說話的中年乾部,嘴巴張著,聲音就那麼消失了。
整個過程不超過半秒。
許天把這一幕看在眼裡。
脊背微微發涼。
當初在濱州,魯智靠的是拍桌子、罵娘、砸杯子,那是三流角色的把戲。
陳立偉他隻需要從那扇門前走過,裡麵的人就自動噤聲。
這種控製力,不是一天兩天能練出來的。
許天在心底給陳立偉的威脅等級,直接拉滿。
……
上午十點整。
侯官市紀委大樓會議室。
市委組織部長站在發言台上,宣讀中組部和省委的任命檔案。
許天坐在主席台一側,目光掃過台下。
一百二十多張麵孔。
大多數人低著頭,有的在翻檔案,有的在看手機,許天門清,這年頭手機冇什麼好看的,無非是找個理由不跟主席台對視。
隻有前排幾個人直視上方。
眼神帶著審視。
許天注意到,會議室的座位安排很有講究。
市紀委常務副書記陶振海坐在最靠近主席台的位置,正襟危坐,手裡握著一支鋼筆,麵前攤著筆記本,做出一副認真記錄的姿態。
而另外兩位普通副書記,則被安排在第三排的角落,夾在一群紀委室主任中間。
誰是陳立偉的人,座位已經說明瞭一切。
組織部長宣讀完畢。
陳立偉站起身,走到發言台前。
他冇帶稿子,雙手自然地搭在檯麵上,目光慈和地掃過全場。
“同誌們,今天是個好日子。”
陳立偉的聲音控製得極好,恰好填滿整個會議室。
“中央和省委給我們侯官派來了一位優秀的年輕乾部。許天同誌在江東的工作成績,大家都有目共睹,能到我們侯官來,是我們的福氣。”
話說得漂亮,滴水不漏。
然後,他話鋒一轉。
“但是......”
陳立偉輕輕頓了一下,“我們侯官是經濟特區,跟內地不一樣。”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他開始用整整十分鐘講侯官精神。
無非就是團結,務實,服從大局。
每一個詞都在畫線。
“紀檢工作要講政治、講大局,不能動不動就搞運動式執法。”陳立偉的語氣始終溫和,“搞得企業家人心惶惶,搞得乾部不敢乾事,那不是紀委的初衷。”
他頓了頓。
“有些從外省來的同誌,可能習慣了在內地的工作方式,到了侯官,要入鄉隨俗。”
說到這,陳立偉不經意地朝許天方向掃了一眼。
“要尊重侯官的傳統和規矩。”
所有人都聽懂了。
這是當著一百多號人的麵,給新來的紀委書記立規矩。
陳立偉講完,台下響起一陣有節奏的掌聲。
按照流程,下一個該許天發言了。
但就在這個空檔,一隻手舉了起來。
正是趙平雲。
他以常務副市長的身份,站起身來。
“陳書記講得非常好,我補充幾句。”
趙平雲的語調不疾不徐。
“侯官的經濟發展來之不易。貿易是我們的金字招牌。去年省委章書記親自來侯官調研,對我們的外貿成績給予了高度肯定。”
“我希望紀委的同誌們在工作中要分清輕重。”
趙平雲微微轉頭,看向主席台上的許天。
臉上掛著笑意,“保護好企業家,就是保護侯官的發展命脈。”
說完,他坐下。
這番話比陳立偉的更毒。
陳立偉畫的是線,趙平雲搬的是山。
省委書記章文韜,就是他拿來壓人的那座山。
你許天在江東能翻天,是因為你是從江東出來的乾部,到和趙嘉駿對著乾時,背後早已經站著蕭長華,梁鄭和等領導。
但在海東,省委書記是我們的人。
你剛來,你背後還能有誰?
你又怎麼整?
全場一百多雙眼睛齊刷刷看向主席台。
所有人都在等。
等著看這位在江東掀翻了趙嘉駿的許青天,在侯官會怎麼接招。
許天站起身。
他走到發言台前。
檯麵上擺著一份列印好的就職講話稿,是省紀委辦公室代擬的標準八股文。
四平八穩,滴水不漏。
許天拿起講稿。
翻了一頁。
又翻了一頁。
然後,他把講稿合上,輕輕推到話筒旁邊。
雙手撐在發言台兩側。
目光從左到右,緩慢掃過全場。
一百二十多張臉,被他一張一張地看過去。
角落裡的兩位副書記互相對了一眼。
許天開口了,冇有念稿裡麵的套話,“我叫許天,二十七歲,江東省江州市江城縣人。”
“在來侯官之前,我乾過的最出格的事。”
他停頓了一下。
“是把一個省委書記,逼得當著全省乾部的麵念檢討。”
全場倒吸一口冷氣。
前排一個處長手裡的筆記本掉在地上,他彎腰去撿,手都在抖。
陶振海的笑容僵在臉上。
趙平雲的眼角跳了一下。
陳立偉坐在主席台上,端著茶杯的手穩穩噹噹,麵上的笑容紋絲不變。
許天語氣平靜:“我說這些不是炫耀。”
他掃過台下那些或驚恐或審視或故作鎮定的麵孔。
“是想讓大家知道一件事。”
許天目光最後落在陳立偉臉上,停了一秒。
然後移向趙平雲,又停了一秒。
“我不怕得罪人。”
“從來不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