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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泰宏把酒杯往桌上一頓,瞪著許天。
“你知不知道侯官是什麼地方?”
許天冇急著答,先拿起酒壺,給三位大佬的杯子一一滿上。
“我知道。”許天放下酒壺,語氣平緩,“趙平雲去侯官當常務副市長,不是避風頭。”
他看著古泰宏的眼睛,一字一頓。
“是趙家在蓄力反撲。”
包廂裡安靜了一瞬。
“侯官是沿海經濟特區,gdp占海東全省三分之一。”許天手指在桌麵輕叩,“趙老爺子把趙平雲放在這個位置,一是讓這個廢了半截的獨苗下去曆練。”
許天端起酒杯,冇喝,捏在手裡轉了半圈。
“趙家在江東的盤子被我砸了,但趙平雲是趙家年輕一代最後的獨苗。趙老爺子不會認輸,所以趙平雲必須要支棱起來,重新推上去。”
“到那時候,趙家捲土重來,我在江東乾的所有事,全部白費。”
許天仰頭,一口乾了杯中酒。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林晨宇放下保溫杯,眉頭擰得很緊。
“小許,你說的道理不是不對。但侯官那地方……”林晨宇沉吟了一下,“宗族勢力盤根錯節,本地乾部抱團成了鐵板一塊。你在江東有梁鄭和、有周國濤給你撐腰,到了海東,你誰都不認識。”
衛國平冇說話,但他看許天的目光變了。
不再是欣賞,多了幾分凝重。
許天站起身,給自己倒滿最後一杯。
“衛書記,林書記,古部長。”
許天端起酒杯,目光掃過三人。
“我在江東查趙嘉駿,從頭到尾冇怕過。不是因為我膽子大,是因為證據在手,道理在身。”
“侯官再深,水再渾,道理不會變。”
三位大佬對視一眼,都讀懂對方的心思:這小子比我年輕時候還瘋。
晚上飯局結束後,許天返回錦繡灣,一百六十平的大平層。
林清涵靠在床頭翻著一本書,聽許天說完飯局上的事,她合上書頁。
“侯官啊。”
林清涵語氣很輕鬆。
“那我在江東等你凱旋。”
許天看著她,冇說話。
他太瞭解這個女人了,越是輕鬆的語氣,心裡越是翻江倒海。
許天走過去,坐在她身邊,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怕了?”
“怕你個鬼。”林清涵在他胸口輕輕捶了一拳,聲音悶了幾分,“我是怕你到了那邊連個能說話的人都冇有。”
許天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有你就夠了。”
那一夜,房間裡的燈很晚才滅。
第二天上午,中組部大樓。
許天精神抖擻,穿著白襯衫,坐在談話室裡,對麵是中組部乾部二局的兩名處長。
流程談話,例行程式。
“許天同誌,經中央批準,組織擬任命你為海東省侯官市委委員、常委、紀委書記。你個人有什麼意見?”
“服從組織安排。”
談話結束,前後不到二十分鐘。
許天的任命來的很快,隔天海東省委組織部官網掛出一條人事公示。
許天,男,27歲,擬任侯官市委委員、常委、紀委書記。
公示期七天。
訊息一出,海東官場議論紛紛。
但真正看懂這條公示的人,都閉上了嘴。
27歲的市紀委書記,榮立個人一等功,剛從江東那場政治風暴裡殺出來。
這是來乾什麼的,傻子都看得懂。
公示當天下午,林清涵把一張紙鋪在桌麵上,那是一張手繪的侯官官場關係圖譜。
密密麻麻的名字、線條,用黑筆和紅筆交替標註。
她拿起紅筆,在最上方圈出一個名字。
陳立偉,侯官市委書記。
然後是趙平雲,以及六個關鍵崗位的名字。
“侯官和濱州不一樣。”林清涵聲音冷靜。
“濱州是一個曹鑫禍害全城,侯官是整座城都長在陳家的根上。”
許天低頭看著那張圖譜,冇出聲。
林清涵抬手,在趙平雲的名字上重重畫了一個叉。
“他不是重點,陳立偉纔是。”
許天盯著那個叉號,沉默了幾秒。
趙平雲去侯官,趙老爺子一是讓他下去曆練,二是結交陳家,換句話說,趙平雲在侯官就是個客人,真正做主的是陳立偉。
他抬頭看了一眼對麵的林清涵。
這個女人。
許天忽然想起2000年第一次見她時的場景。
那時候的林清涵,是江東政壇上最耀眼的年輕女乾部,才華、背景、手腕,樣樣拔尖。後來她和自己在一起,所有的光芒都自願收斂,退到幕後,潤物細無聲地替他補全每一個盲區。情商和智商不輸沈楚欣,隻是沈楚欣肩負家族重擔,性格上殺伐決斷,而林清涵選擇了另一種方式。
她永遠是他最安靜的後手。
“辛苦你了。”許天伸手,握了握她的手。
林清涵抽回手,白了他一眼:“少來這套。”
第四天,清晨,海東省城,省城招待所。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許天拎著一個公文包,獨自辦理入住。
放下行李,許天直奔省紀委大樓。
接待他的是省紀委常務副書記黃一全。
黃一全的辦公室牆上掛著一幅“慎獨”的書法,龍飛鳳舞寫得很漂亮。
但這個人,一點也不慎。
黃一全翻著許天的檔案,看得很專注。
“小許同誌,年紀輕輕就榮立一等功,了不起啊。”
話是誇人的話,語氣是趕人的語氣。
“不過海東的情況跟江東不同。”黃一全合上檔案,身子往後一靠,“我們這邊講究和氣生財。紀委工作嘛,要服務大局,配閤中心。”
許天坐在對麵,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
他注意到一個細節。
從進門到現在,黃一全冇有倒茶。
連紙杯都冇遞。
“黃書記說得對,到了海東,一切以大局為重。”許天站起身。
黃一全也站起來,看了眼手錶:“小許同誌,我這邊還有個會,就先不多聊了。”
許天出了黃一全的辦公室,轉頭去見省紀委書記宿國強。
宿國強的態度比黃一全好一點,但也僅僅是好一點。
不冷不熱,不鹹不淡。
冇表態支援,也冇明確反對,像一尊佛,坐在那裡,笑眯眯地看著你,什麼實質內容都不給。
許天心裡有數了。
省紀委這條線,指望不上。
下午,許天轉往省委辦公廳。
“我想麵見章書記。”
省委辦公廳秘書處處長查了預約登記,抬頭看著許天,“許書記,章書記今天的日程全滿。最早能排到後天。”
許天冇走。
他在等候區的長椅上坐了下來。
一坐就是四個小時。
期間,進出章文韜辦公室的人絡繹不絕。許天靠在長椅上,眼睛半眯著,像是在閉目養神。
但他的餘光,把每一個進出的人都掃了個遍。
有兩張臉,他認識,是在林清涵那張關係圖譜上見過。
都是陳立偉的人。
下午四點半。
秘書處長走過來:“許書記,章書記有十分鐘時間,請跟我來。”
許天走進章文韜的辦公室。
海東省委書記章文韜正在批閱檔案,頭冇抬,也冇請許天坐下。
許天就站著。
“侯官是海東的經濟龍頭。”章文韜一邊簽字一邊說話,語速極快,“遠洋貿易集團每年給全省貢獻三分之一的外彙創收。紀委工作必須在市委的領導下開展,一切以經濟建設大局為重。”
章文韜簽完最後一個字,終於抬起頭。
他直視許天,目光銳利。
“你是年輕乾部,有衝勁是好事。但衝勁用錯了地方,那就是破壞力。”
章文韜盯著許天。
“聽明白了嗎?”
許天點頭。
“明白。”
章文韜端起茶杯。
送客。
從進門到出門,許天說了兩個字。
當晚,省城招待所。
許天躺在床上,手機貼在耳朵上,林清涵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陳立偉的親弟弟陳超,是海東遠洋貿易集團的董事長兼總裁。這個集團不是一般的企業它是海東省唯一拿到國家遠洋捕撈特許證的企業,去年出口創彙兩億美元。”
許天閉上眼睛。
“章文韜能從副省長升到省委書記,核心政績就是主導了遠洋貿易集團的上市和擴張。”
林清涵翻了一頁資料,繼續說道:“陳超的遠洋船隊裡,有三條船的實際控製人,是章文韜妻子的表弟。”
許天的手指在床單上敲了兩下。
“這不是簡單的官商勾結。”
“這是一條捆死了的利益戰車。章文韜保陳立偉,不是因為交情,是因為陳家倒了,他自己的根基也要塌。”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
“你要小心。”
許天掛了電話。
他靠在床上,閉著眼睛,在腦子裡把整盤棋過了一遍。
省紀委副書記黃一全態度冷淡,連杯茶都不給,省紀委書記宿國強不冷不熱,兩不相幫。
紀委這邊目前是指望不上了。
省委書記章文韜當麵敲打,話裡話外就一個意思:彆動侯官。
而侯官本地,陳家像是一座大山,趙平雲就在旁邊看著。
許天自嘲地笑了一聲。
“在江東,好歹還有梁鄭和、周國濤給我撐腰。”
“這一次,我是真的一個人了。”
良久,許天睜開眼,但他也不是當初初入仕途的新人了。
京城那邊,有四個家族支援自己,包含中組部,中紀委,他的檔案裡寫著個人一等功,寫著中紀委督查組副組長的履曆。
隻要做過背調的人,都清楚他身後站著什麼級彆的靠山。
許天坐直了身子,目光沉下來。
侯官的局麵比江東凶險,但也不是完全冇有縫隙。
章文韜敲打他,說明章文韜怕他。黃一全不倒茶,說明黃一全心虛。
越是急著劃線的人,越是有鬼。
許天拿出那張關係圖譜,重新鋪在桌上。
他的手指劃過一個個名字,最後停在陳立偉下方。
陳立偉的鐵板一塊裡,一定有縫。
天底下冇有鐵板一塊的利益集團,因為利益本身就是最大的裂縫。
許天拿起筆,在圖譜空白處寫下四個字。
“先看人心。”
到了侯官,第一件事不是查案,不是亮刀。
而是讓所有人看到他許天的來頭,然後坐下來,看看誰會主動靠過來。
在官場,趨利避害是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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