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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趙嘉駿的辭呈擺在了中組部的案頭。
辭呈寫得極其體麵,“因身體原因,懇請組織批準辭去江東省委書記職務”
冇有一個字提到留置、口供、皮包公司。
一切措辭指向我身體不好,主動讓賢。
京城趙家最後的遮羞布。
訊息傳回江東,所有人都明白,趙嘉駿這個身體原因,跟他的身體冇有半毛錢關係。
大院裡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趙嘉駿的時代,徹底終結了。
然而,就在東山開發區的新班底以為大局已定的時候。
江東政壇的池水,再一次被攪動起來。
省紀委書記梁鄭和的辦公桌上,被人遞交上一摞實名舉報材料!
不僅是省紀委,連帶駐紮在軍分割槽的中紀委督查組,也收到了同樣的影印件。
舉報信字字見血,矛頭直指濱州市長洪七與市政法委書記張寶強!
信中言之鑿鑿地指控:洪七在擔任常務副市長期間,存在違規使用公款接待的問題!
張寶強在政法係統內部大搞一言堂,多次違規越級突擊提拔親信乾部!
材料附帶了大量審批流轉單和人事簽批證據,證據鏈環環相扣,冇有留下任何辯駁的餘地!
當天梁鄭和的電話打到了許天手機上。
小許。梁鄭和的聲音裡透著少見的凝重,出事了。
許天靠在椅背上,梁書記發什麼事?
昨晚,省紀委信訪室收到一封實名舉報信。梁鄭和頓了頓,舉報物件是濱州市市長洪七,以及市政法委書記張寶強。
許天手上的動作停了。
舉報內容呢?
洪七在擔任常務副市長期間,存在違規使用公款接待的問題,金額不大,但筆數不少。張寶強那邊,有人指控他在政法係統乾部調整中打招呼、遞條子。
梁鄭和把話說完,沉默了兩秒。
小許,舉報信寫得很專業。時間、地點、金額,全有。不像是臨時拚湊的。
許天握著手機,嘴角勾了一下。
趙嘉駿人都走了,臨了還要拉兩個墊背的。
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梁書記。許天開口,這封舉報信,我需要迴避。
梁鄭和在電話那頭長出了一口氣,我也是這個意思。洪七和張寶強是你一手拉起來的班底,你不能碰這個案子。省紀委這邊會安排戴江濤牽頭初核。
許天結束通話電話。
當天下午。
洪七找到了許天。
軍分割槽招待所一間小會客室。
洪七進門的時候臉色灰敗。
他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煙點了三次才點著。
“老弟。”洪七深深吸了一口煙,語氣疲憊,“我跟你交個底。”
許天靠在對麵的椅子上,冇說話。
洪七吐出煙霧,聲音沉了下去。
“公款接待的事,有。”
許天眉頭微動。
洪七苦笑一聲:“我當常務副市長那幾年,上麵來檢查、兄弟市來交流、省廳領導下來調研……哪一次不得安排?標準是超了我認。但我跟你發誓,每一分錢都花在了接待上,冇有一個子兒裝進我洪七自己的口袋!”
洪七把菸頭摁滅,抬起頭看著許天。
“老弟,這些事你查也好組織查也好我認。但你要信我,我洪七不是個伸手的人。”
許天盯著洪七看了幾秒。
“信你。”
許天吐出兩個字後忽然冷笑了一聲。
“但信你有什麼用?”
洪七一愣。
許天站起身聲音冷冽。
“洪哥,我問你一句話,有潑天的背景和資源墊底,有幾個基層乾部經得起他們拿著放大鏡去查??”
洪七嘴巴張了張,一個字也冇說出來。
“公款接待超標、乾部調整打招呼這些事放在全國任何一個市隨便拎一個常務副市長出來,誰身上冇有?”許天語速極快,“趙家不需要你有多大的罪,他隻需要你有瑕疵!隻要你和張寶強捱了處分斷了晉升的路,濱州的盤子就會鬆動!到時候他們安插的人就能趁虛而入!”
洪七的手指在膝蓋上抖了一下。
他不蠢。
許天說的每一個字他都懂。
趙家這一刀不是衝著他洪七的腦袋砍的,是衝著許天的脊梁骨來的。
“那怎麼辦?”洪七聲音發乾。
許天走到窗前背對著洪七。
“什麼都彆做。該交代的交代,該認的認。跟組織坦白從寬,扛著不說就是找死。”
洪七沉默了很久。
“明白了。”
當晚,許天撥通了戴江濤的電話。
“老戴,洪七和張寶強的初核進展怎麼樣?”
戴江濤在電話那頭斟酌了一下措辭。
“許組長,實話實說舉報信裡的內容部分屬實。”
許天閉了一下眼。
“洪七的公款接待問題基本坐實,金額不算大但違規事實清楚。張寶強那邊確實存在向政法係統個彆乾部打過招呼的情況,但冇有收受財物的證據。”
戴江濤停頓了幾秒。
“按照目前掌握的情況夠不上立案,但處分跑不掉。”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許天結束通話電話一個人坐在黑暗裡。
窗外的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
他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刀,但料到歸料到,真砍下來的時候依然讓人心裡堵得慌。
洪七不是完人,張寶強也不是聖人。
可在這個官場裡,誰是完人?誰又是聖人?
許天想起自己剛到東山時洪七在酒桌上拍著胸脯說“許老弟你放心乾,市裡有我兜著”,想起張寶強每次協調公檢法資源時的雷厲風行。
這兩個人有毛病。
但他們站對了隊,做對了事。
這就夠了。
一週後。
省紀委初核結果出來。
洪七,黨內嚴重警告。
張寶強,黨內嚴重警告。
兩人保住了位子,但晉升之路基本封死。
訊息傳出後濱州官場議論紛紛。
有人說洪七和張寶強是許天罩著纔沒倒,有人說這是中紀委給麵子。
但隻有許天知道,這個結果已經是最好的結局。
趙家的最後一刀終究冇能要了命。
隻是劃了一道口子。
又過了三天。
中組部的一紙調令震動了整個江東政壇。
原江東省委組織部部長周國濤接任江東省委書記!
省政法委書記周勝兼任省委副書記!
省紀委書記梁鄭和留任,許可權進一步擴大!
三道人事令同時下發,江東官場一片嘩然。
周國濤接任省委書記的訊息傳到濱州時許天正在整理督查組的結案報告。
他停下筆靠在椅背上。
周國濤。
這個名字承載著太多回憶。
當年省考麵試周國濤給了他全場最高分。
後來他被趙明軒發配到紅楓鎮周國濤冇有出手而是冷眼旁觀,看他能不能從絕境裡殺出來。
再後來他想搞鄉鎮聯合發展體周國濤點破了局勢,給了他行動的默許。
從頭到尾這位老狐狸從未站到台前,但每一步關鍵節點他都在暗處盯著。
現在他終於走到了台前。
江東的天換了一片真正乾淨的。
督查組撤離前的最後一天。
軍分割槽招待所會議室。
衛國平主持了一場簡短的總結會。
在座的有梁鄭和、周勝、戴江濤、陳家豪、李誌向以及督查組全體成員。
衛國平站在主席台上手裡拿著一份紅頭檔案。
“經中紀委常委會研究決定。”
衛國平看向許天。
“中央高新產業特彆巡視督查組副組長許天同誌在本次專項巡視中表現突出,查辦涉案金額超過二十億元,直接推動留置審查副部級乾部一人、廳局級乾部十二人,為國家高新產業戰略的順利推進掃清了障礙。”
衛國平將檔案往桌上一放。
“個人一等功!”
會議室裡響起掌聲。
梁鄭和帶頭鼓掌,戴江濤和陳家豪拍得最響。李誌向站在角落嘴角緊繃眼睛裡卻藏著笑。
許天站起身微微欠了一下身。
“謝謝衛書記,謝謝各位。”
冇有豪言壯語,冇有長篇感言。
隻有兩句道謝。
衛國平走到許天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許,仗打完了歇歇吧。”
許天點了一下頭。
晚上,軍分割槽招待所。
衛國平已經帶隊返京。
會議室裡隻剩下許天一個人。
茶幾上堆了小半米高的卷宗已經全部封箱運走,桌麵被擦得乾乾淨淨。
許天坐在窗前。
他端著一杯涼透了的茶盯著窗外濱州城的萬家燈火。
從被髮配到環保局坐冷板凳到帶著京城尚方寶劍殺回來。
從曹鑫當眾被拖走到史付博跪在留置室磕頭求饒。
從張立人在碎紙室被銬走到趙嘉駿在趙家跪地哀號。
這一仗,他贏了,也輸了。
此刻坐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許天隻覺得疲憊。
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疲憊。
手機震了一下。
是周國濤的訊息,邀請許天前往省委食堂小聚。
許天想了想回了一個字:“好。”
江東省委大院,一號小食堂內。
包間裡坐著現如今江東省最有權勢的三個男人。
新任省委書記周國濤、省委副書記周勝、省紀委書記梁鄭和。
而坐在他們對麵的隻有許天一人。
桌上隻有幾盤簡單的家常小炒外加兩瓶當地燒酒。
“你小子這次可是把江東的天都給捅了個窟窿啊!”
周勝端起塑料小酒杯哈哈大笑。
梁鄭和難得地露出了笑意。
“趙家在江東經營的盤子被砸了個粉碎,痛快!”
周國濤則滿眼溫和,他靜靜地看著自己一手發掘出來的璞玉如今已經蛻變成了一把令所有貪腐分子聞風喪膽的絕世名刀。
“弦綁得太緊容易斷。”
周國濤端起酒杯和許天碰了一下語重心長地緩緩開口。
“東山的科技底子打好了,濱州的班子因為曹鑫落馬、洪七受處分肯定還會有動盪,你繃得太緊容易出錯。”
周國濤目光深遠。
“政治鬥爭殺氣太重容易招人嫉恨,給自己休個假吧,回去看看父母。”
“沉一沉性子,把事情捋順、捋直。才能從容麵對挑戰!”
許天端起酒杯一飲而儘。
烈酒入喉一路燒到胃裡。
周國濤這是看出他的異常,許天自己也門清,所以說出這個建議。
連軸轉的高壓博弈讓許天那根緊繃到極限的神經終於在三位伯樂的寬慰下稍稍鬆懈了一分。
“好。”
許天放下酒杯,眼底罕見地閃過一縷柔軟與溫情。
“明天一早我就回江州老家。”
那是生他養他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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