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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點,濱州市委一號會議室。
會場坐滿了正處級以上乾部,座無虛席。
主席台正中,衛國平穩坐首位,許天在他右側,梁鄭和與周國濤分列兩翼。
洪七、張寶強、陳家豪等濱州市委常委坐在第二排,每個人都把腰桿挺得筆直。
曹鑫被安排在主席台的側席。
一個所有人都能看見他,但他自己卻被徹底邊緣化的位置。他走進會場時,全場目光齊刷刷地掃過來,又迅速移開。
冇有一個人跟他打招呼。
曹鑫的腿在發軟,他扶著椅子坐下去,這個簡單的動作耗費了他近兩秒鐘。
會議開始。
衛國平做了幾句簡短的開場,便將麵前的麥克風推向許天。
“下麵,請督查組副組長許天同誌,向大家通報東山開發區的實際工作成果。”
許天站起身。
他麵前冇有講稿,手上空空,連份提綱都冇有。
他看向會場後方。
“請池思傑同誌上台。”
後排座位上站起一個人,格子襯衫,雙肩包,帶著眼鏡。
池思傑從過道走上主席台,依舊與這滿屋子的西裝革履顯得格格不入。
他開啟膝上型電腦,接上大螢幕投影。
螢幕亮起,會場後排傳來一片驚呼,大夥清楚池思傑這次能參會,是帶著個新玩意來的。
大螢幕上,一套底層係統架構原型正在流暢執行。
程式碼有條不紊地滾動,各項效能指標引數實時重新整理,資料流清晰可見。
這不是ppt。
這不是項偉、蔣雲那群人的畫大餅。
這是一套真正能跑起來的東西!
池思傑拿起麥克風,聲音清晰地傳遍會場。
“這是中強科技自主研發的嵌入式底層係統架構,第二階段原型。”
“許主任被調離東山的時間裡,我們的團隊一天都冇有停工。”
池思傑敲了幾下鍵盤,螢幕上的資料麵板重新整理了一遍。
“這套係統的核心程式碼量已經突破六十萬行,全部由我們自己的工程師一行一行寫出來!冇有抄襲,冇有套殼,冇有從任何開源社羣搬運過一個標點符號!”
底下響起一陣低語,在2004年地方官員對低層係統認知依舊很模糊。
大螢幕畫麵一轉。
一個視訊連線視窗彈了出來。
滿頭白髮的孔治文院士出現在畫麵正中央。
全場安靜下來。
自己不清楚日後可以學習,當務之急就是聽聽這位專家的意見。
“我是中科院微電子所的孔治文。”
孔老的聲音通過音響傳遍會場,底氣十足。
“我以個人學術聲譽擔保,中強科技的這套底層架構,是目前國內在嵌入式係統領域最具前瞻性的自主研發成果!如果給它足夠的時間和資源,它有可能成為打破國外技術封鎖的關鍵突破口!”
孔老頓了頓,話鋒一沉。
“但我也要說一句不客氣的話!”
孔老的眼神穿透螢幕,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感到自己正被審視。
“在我進駐東山聯合實驗室後的這段時間,尤其是許主人離開的時間節點,有人強行叫停了中強科技的土地審批!斷了他們的水電!派人去砸廠子!這種行為,不是在毀掉一個企業是而是在毀掉國家的科技希望!”
曹鑫的臉已經白得看不見一絲血色,嘴唇在抖,手掌用力按在大腿上,冇起到半點兒效果,反而更抖。
池思傑關掉電腦,拔掉連線線,背上雙肩包走下台。
從頭到尾,他冇看曹鑫一眼。
許天等池思傑退場後,從腳邊的公文包裡抽出一疊材料。
冇有任何過渡。
“下麵,我代表中央高新產業特彆巡視督查組,向在座各位通報一組資料。”
許天翻開第一頁。
他的語速不快,字字清晰,每一個數字砸下來,都讓人的心口跟著一沉。
“自2004年2月曹鑫同誌出任濱州市委書記兼東山開發區主任以來,國家專項資金已撥付到位三十億元。”
“其中十二億三千萬,通過虛假招投標,流入了省建工集團和東華科創集團及其六家關聯皮包公司的賬戶。”
曹鑫的瞳仁縮成了針尖。
“這六家公司,註冊資金合計不足五百萬。無一家有實際經營場地,無一家有技術人員,無一家有研發能力。”
許天翻過一頁。
“它們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充當資金過橋的管道。”
“去向呢?”
許天抬起頭,目光掃過全場。
“其中四億兩千萬,已經通過層層轉賬,流入了三個自然人在境外開設的私人賬戶。”
會議室裡爆出一陣騷動。
底下的乾部們麵麵相覷,有人嘴巴張了半天合不攏,有人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四億兩千萬!境外私人賬戶!
這已經不是違紀違規,這是**裸地侵吞國資!許天將最後一頁材料翻過來,放在麥克風旁邊。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了側席上。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曹鑫同誌。”
這名字落下來,會場裡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曹鑫身體一顫。
“以上每一筆資金的審批單上,都有你的簽字。”
許天往前走了一步。
“每一份虛假招投標的評審記錄裡,都有你指定的評委名單。”
又走了一步。
“你辦公室的碎紙機昨晚運轉了七個小時......”
許天盯著曹鑫那雙已經渙散的眼睛。
“可惜,你銷燬的每一頁檔案,紀工委都留有完整備份。”
曹鑫的喉嚨裡發出一聲含混的嗚咽,他想要開口辯解,嘴唇翕動了幾下,一個完整的字都擠不出來。
許天冇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他吐字清晰。
“你在東山這段時間裡,不是在搞建設。”
“是在搞犯罪。”
曹鑫的身體不受控製地往下滑,半個身子已經軟在椅子裡,襯衫前襟上,洇出一片水漬。
許天退後一步,側身看向梁鄭和。
梁鄭和站起身。
這位省紀委書記大步走到主席台正中央,手裡拿著一份紅頭檔案。
“曹鑫!”
“經中央高新產業特彆巡視督查組移交線索,省紀委初覈查實,你涉嫌嚴重違紀違法,侵吞國家專項資金,利用職務之便為關聯企業牟取钜額利益!”
“經請示中紀委批準,現對你實施留置審查!”
“在規定時間、規定地點,交代你的全部問題!”
梁鄭和一揮手。
“帶走!”
會場側門被推開,四名紀委乾部大步走入。
一左一右架起曹鑫。
曹鑫渾身發抖,兩條腿在地上拖著,連站都站不起來。
被拖出會場時,一隻皮鞋從腳上脫落,掉在過道上。
冇有人去撿。
全市乾部眼睜睜看著這一幕,整個會場安靜了好幾秒。
然後,議論聲才從四麵八方湧了上來。
洪七坐在第二排,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他媽的太痛快了。
同一時刻。
江東省城,省委一號辦公樓。
趙嘉駿坐在辦公室裡。
手裡的茶杯已經涼透了。
省委辦公廳主任剛纔傳來訊息,曹鑫在濱州大會上被當眾帶走。
趙嘉駿的手指在桌麵上不受控製地跳動。他放下茶杯,拿起電話,撥通了京城趙家的號碼。
電話通了五分鐘。
結束通話之後,趙嘉駿的臉色比死人還難看。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京城那邊的態度很明確。
趙家不會為了一個江東省出頭。
壁虎斷尾,刀切在哪兒,就從哪兒斷。
趙嘉駿還冇從這個打擊中緩過來,桌上的電話又響了。
來電顯示是史付博。
趙嘉駿接起來,聽筒裡傳來的聲音尖利,冇了往日的從容。
“趙書記!我的秘書被省紀委帶走了!”
“梁鄭和昨晚突擊了省建工集團的財務室!那幾家皮包公司……趙書記,您知道的,那些賬戶後麵掛的是我妻子親屬的名字!”
“如果他們順著查下去,會查到我頭上!趙書記,您得想辦法把巡視組的手攔住!您是省委書記,您有這個權力!”
趙嘉駿閉上眼,太陽穴突突地跳。
沉默了很久。
“史付博,你自己的爛攤子,自己收拾。”
“嘟嘟嘟......”
電話結束通話。
史付博愣在原地,手機差點從手裡滑落。
一個殘酷的念頭擊中了他,趙嘉駿正在做和趙家對他做的一模一樣的事。
層層切割,丟車保帥。
而他史付博,就是那顆要被丟掉的車。
當晚九點。
省城,史付博的彆墅。
史付博把妻子和孩子連夜送走後,獨自回到書房。
保險櫃被擰開,裡麵的東西被一件件掏出來。
三本護照。
一本國內,一本加拿大,一本瓦努阿圖。
一個防水袋,裡麵裝著十幾張境外銀行卡。
史付博換上便裝,背上雙肩包。
他關掉家裡所有的燈。
走到玄關,手搭上門把手。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
擰開門。
門外走廊燈“啪”地亮了。
省紀委第一紀檢監察室主任戴江濤,雙手背在身後,麵容冷峻,站在門口正中央。
他身後,六名紀檢乾部麵無表情地站著。
戴江濤目光落在史付博背上的雙肩包上,又掃了一眼他手裡那個防水袋。
“史副書記,這是要出遠門啊?”
史付博渾身的血液在這一秒都涼了。
雙肩包從肩膀上滑落,“砰”地砸在地上,拉鍊縫隙裡滑出幾本護照,散落在戴江濤腳邊。
戴江濤低頭。
瓦努阿圖護照的封麵在燈光下格外刺眼。
他抬起頭,盯著史付博那雙寫滿絕望的眼睛。
“經中紀委批準,省紀委對你涉嫌嚴重違紀違法問題,實施留置審查。”
戴江濤一字一頓。
“帶走。”
當天深夜,軍分割槽招待所。
許天坐在窗前,麵前攤著一份新的材料。
手機震了一下。
戴江濤的電話。
電話那頭言簡意賅,隻有四個字。
“人,到手了。”
許天結束通話電話。
棋子落了兩顆,曹鑫,史付博。
手機螢幕又亮起。
是一條簡訊。
傳送人正是嶽父林建國。
內容隻有一行字:“聽說了,好樣的。”
許天看著這條簡訊,嘴角彎了彎。
他冇有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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