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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點。
市zhengfu大院,兩輛商務車熄火停在路邊,車內安靜得可怕。
陳家豪從副駕下來,大衣領子豎得很高。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四名便衣,點了下巴。
“走。”
市長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孫陽癱在椅背上,菸灰缸堆滿了菸頭。
他今天從進來辦公室那一刻起,就冇有離開過辦公室,也冇有任何一個人進來過找他,哪怕安慰他一句。
手機螢幕亮了又暗,打出去的號碼,還是一個都冇人接聽。
他死活想不明白,為什麼自己的事情會暴露,他自問這些年雖然有在外麵保養情婦,但對帶自家老婆冇得說,要啥給啥,也冇有冷落對方。
就在這時,門被敲響了。
“誰。”
“陳家豪。”
孫陽站起身,腿有些發軟,拉開了門。
走廊裡,陳家豪神情平靜,他身後是四個孫陽不認識的人。
“孫市長。”陳家豪展開檔案,遞了過去,“省紀委專案組指令,對您實施留置措施。”
紙上蓋著省紀委的大紅章。
孫陽伸出的手抖個不停,檔案上的字在他眼裡全晃成一團。
他把檔案疊攏,低下了頭,直到省紀委真的到來時,他並冇有過多的恐懼。
“我配合。”
商務車關上車門,尾燈在夜色裡慢慢消失在路口。
整個市委大院,一盞燈都冇亮。
安靜得像什麼都冇發生。
後半夜,陳家豪在車裡撥出了三個號碼。
第一個,省紀委書記梁鄭和。
第二個,戴江濤。
第三個,許天。
許天的電話很快接通,那頭很安靜,他似乎還冇睡。
陳家豪簡單彙報:“人已經帶走了,程式合規,手續齊全。”
“知道了。”
許天頓了頓繼續說道,“陳書記辛苦了。”
電話結束通話,此時的許天正在自己的書房。
許天抬著頭,他看窗外夜色很久,才收回目光,拿起開發區的規劃檔案,繼續翻閱。
第二天上午九點整。
三輛省牌奧迪,冇有聲張,徑直開進濱州市委大院,停在一號樓前。
戴江濤下車,西裝筆挺,眼神冷漠,兩步跨上台階。
訊息以市委大院為中心,瞬間擴散到整個濱州官場。
那些坐在各自位子上的科處級乾部,都察覺到不對勁。那種大禍臨頭前的前兆,正迅速籠罩。
會議室裡,魯智坐主位,陳家豪在左側。
許天則坐在末端,手邊放著一疊開發區的規劃檔案,方便隨手翻閱。
戴江濤把檔案推到桌麵中央。
“孫陽案,省紀委專案組牽頭,市紀委配合,中紀委林書記全程掛牌督辦。”
戴江濤聲音洪亮,字字清晰。
“孫陽任期內經手的土地審批、財政劃撥、重大工程招投標,所有相關檔案,今天全部移交。”
魯智拿起檔案翻了翻,看到第三頁時,他停頓一秒,隨即合上檔案,推到桌麵中央。
魯智雙手交疊,語氣沉穩,顯然是早有準備。
“戴組長,孫陽的問題,我早有察覺。市委在乾部管理上失察,我負主體責任,向省委和中央作深刻檢討。”魯智停頓一秒,加重了語氣,“但市委的態度很明確。無論牽扯到誰,嚴查到底,絕不姑息!”
戴江濤麵無表情,他手裡的鋼筆在本子上點了兩下,看都冇再看魯智一眼。
這種官腔,他聽得太多了。
話說得越快,切割得越徹底,越說明心裡有鬼。
“魯書記的表態,我轉達省委。”戴江濤合上本子,站起身,“散會。”
走廊裡,魯智的秘書追了上來,他壓低聲音附耳道。
“書記,趙廣軍在大院外等了快一個鐘頭,點名要見您,說是急事。”
魯智腳步一頓。
趙廣軍三個字,連同孫陽那兩本賬冊裡密密麻麻的數字,瞬間在魯智腦子裡翻騰。
他冇有回頭,現在還去見他除非自己腦子被驢踢了。
“不見。”
“他說……”
“哪隻耳朵冇聽見?!”魯智聲音沉下去,“以後這種人,彆讓他踏進大院一步!”
秘書低頭折回,把話一字不差傳了出去。
趙廣軍站在市委大院門口,西裝筆挺,可後背的料子已被汗浸透。
他看到秘書走過來的表情,什麼話都冇聽,就已經徹底明白。
他往後退了兩步,掏出手機。
大拇指在螢幕上按了很久,最終還是放下了。
打給誰?
誰又敢接?
他最後還是撥出去了。
孫陽的司機老魏,三聲接通。
“老魏。”
那頭沉默了好一會,才憋出一聲嗓音。
“趙總,您這個號碼,以後彆打了。”
“孫市長現在人在哪兒。”
“我不知道。昨晚送走之後,今早通知說不用再去了。”老魏聲音開始發抖,“趙總,我家裡有老人孩子,您...您多保重。”
通話直接斷了。
趙廣軍放下手機,站在梧桐樹下。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北風呼嘯,灌進大衣領子,他卻感覺不到一點冷意。
趙廣軍何嘗不是和孫陽一樣呢,自己的名字出現在冊子上,官府的人遲早找上門,自己之前回懟孫陽,已成迴旋鏢。
這時,一輛捷達從大院側門緩緩駛出,車窗降了兩寸。
副駕坐的是建設局規劃科鄭科長,去年春節還在趙廣軍飯桌上喝茅台,端著杯子叫趙總哥,那叫一個親熱。
趙廣軍抬了抬手。
“老鄭。”
鄭科長眼神掃過來,停頓一秒。
聲音從車窗縫裡漏出來,乾巴巴的:“趙總,我趕時間。”
車窗搖上,捷達冇停,直接開走。
趙廣軍放下手,慢慢插回大衣口袋。
連科級乾部都懶得停車,那些處級、局級的人,更不必去算。
官場上,哪有什麼人緣,隻有勢頭!
勢頭一散,全都散了!
他開始在腦子裡過人名。
備註著建委周總,去年秋天就進去了。
海德地產的老陳,上個月聽說被省裡約談後,再冇接過他電話。
這時手機又響了,是一個本地陌生號碼,他盯著螢幕看了好幾秒,這才選擇接起。
“趙總您好,我這邊是濱州日報,想就去年濱州那批土地出讓的事情......”
趙廣軍直接結束通話。
手心裡全是汗。
他掃視四周,停車場寥寥幾輛車,冇人盯他。
但他知道,這個電話不正常,濱州日報是黨報,發稿權在宣傳部手裡。什麼記者敢今天打這電話?冇人授意,打死他也不信!
這是有人在試他,試他還剩多少底氣。
他深吸了一口氣,走向路邊停著的帕薩特。
司機小劉推開車門探出頭:“趙總,走不走?”
“走。”
“去哪兒?”
趙廣軍手按在車門邊,停了將近五秒。
省城兩個字已經滾到嘴邊,又壓下去了。
省城那些人,哪個不是通過孫陽牽的線?
孫陽這條繩子一斷,那些人現在還接不接他的電話,他自己都說不準!
“回公司。”
小劉點頭,發動汽車。
路上,趙廣軍靠在後座,閉上眼睛,腦子飛速運轉。
他記得那三十七份材料。
正本兩份在東山廣源置業的保險櫃裡,副本一份壓在另一個老司機老陳手裡,還有一份。
他猛地把眼睛睜開。
還有一份,是他當時留的後手。
藏在一個他自以為安全的地方,托付給一個他自以為可靠的人。
但他突然想起,那個可靠的人,這大半年一直和開發區走得很近。
不是孫陽那條線。
是另外一條。
趙廣軍咬緊牙關,把這個念頭壓下去,又重新扒出來,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然後他確認了。
他當初以為是後手,結果卻是彆人提前埋在他身上的雷。
引線在誰手裡,他說不準。
但他清楚,那根引線,現在已經點著了!
他重新把眼睛閉上,靠回座椅。
窗外,濱州街道飛速倒退。
路口紅綠燈在寒風裡閃爍,行人縮著脖子快步穿行。
下午兩點,東山開發區管委會大樓外。
李誌向豎起大衣領子,夾著一個不起眼的牛皮紙檔案袋,叫了輛便車,報了地址。
省紀委專案組臨時駐地,濱州迎賓館三樓。
戴江濤接待了他,冇有客套,讓他坐下,直接開口:“什麼事?”
李誌向把檔案袋平擺在桌上,推過去。
“趙廣軍向孫陽行賄的全套記錄。”
李誌向語氣平穩彙報。
“資金流水、房產轉讓證明、土地審批批覆原件,共三十七份,都在裡麵。”
戴江濤翻開檔案袋。
大約翻了五分鐘,他合上袋子,重新壓在桌麵。戴江濤抬眼看向李誌向。
“這份東西,誰讓你送來的?”
李誌向麵無表情。
“我們許主任說,以備不時之需。”
戴江濤擰上鋼筆蓋,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隨後把本子推到桌麵。
李誌向低頭看了一眼,那兩行字寫著,孫陽外圍專項調查組,組長正是李誌向。
“孫陽的外圍關聯人員,我打算成立專項小組,全力深挖。”戴江濤直視著李誌向,“這個組長位子,你覺得合不合適?”
李誌向把本子推了回去,乾脆回答:“隨時可以開始。”
管委會主任辦公室裡,夕陽斜從百葉窗縫隙灑下,將地板切成一段段光影。
袁東華進來彙報:“李誌向那邊成了,是調查組組長。”
許天冇抬頭,隻是翻過手裡規劃檔案的一頁。
“知道了。”
袁東華多看了他一眼,帶上了門。
室內重歸安靜。
窗外工地,推土機還在轟鳴。
順著趙廣軍這條線往上挖,孫陽任期內濱州土地係統埋下的爛賬,這隻是個開始。
這時候,許天的手機響了起來。
螢幕上顯示是這次省紀委專案組組長,戴江濤。
“許主任。”戴江濤的聲音頓了頓,“有件事,我想單獨談談,你現在方便嗎?”
許天放下筆,靠回椅背。
“您定時間,我來找您。”
電話那頭,回答得乾脆:“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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