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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年期間,許天再次來到林家大院。
林家大院的書房裡,爐火燒得通紅。
林光耀披著件舊軍大衣,看許天正往爐子裡添煤,動作不緊不慢。
“不在江東陪你父母,又跑來我這兒討嫌?”林老爺子嗓音沙啞,話裡卻有幾分親近。
許天拍掉手上的煤灰,臉上露出笑意:“爺爺,這哪能叫討嫌。江東那是小戰場,您這兒纔是總指揮部。我這都要開拔了,不得來您這兒沾點殺氣?”
“少貧嘴。”
“陳偉斌那小子跟我通過氣了。你給他畫的餅不小,又是產業轉移,又是技術閉環。怎麼著,真想把東山弄成個鐵桶?”
“不是鐵桶,是吸鐵石。”許天的笑容收斂了幾分,語氣沉靜下來,“爺爺,現在的局勢,單靠抓幾個貪官,是治標不治本。隻有把經濟底盤做大,大到連上麵都得護著,咱們纔算真正站穩了腳跟。到時候,誰想動東山,就是跟國家的錢袋子過不去。”
林光耀冇說話,靜了半晌,才朝門口抬了抬下巴:“行了,孔家那小子在外麵等你半天了。隻要你在理,天塌下來,我這把老骨頭還能頂一頂。”
出了林家大院,許天鑽進了孔明智的吉普車。
車上除了孔明智,還有楚欣和廖明。
“天哥,你可是大忙人啊!”孔明智一腳油門,車子利落地竄了出去,“今兒咱們不談公事,隻談風月……哦不對,談怎麼把你那個電子園搞成咱們二代的提款機。”
“去你的提款機。”楚欣橫了他一眼,目光轉向許天時,多了幾分認真,“許天,信產部那邊我已經打好招呼了。隻要你們東山的硬體跟得上,3g試點的配套政策,我給你爭取。”
廖明坐在副駕,回過頭,眼裡也放著光:“老許,看來咱們這次是真要乾票大的了。”
這一夜這邊一些會所裡,有心人發現,孔家、楚家、廖家小圈子,席間的話題總繞不開江東一個叫東山的小縣城,和林家那個板下釘釘的孫女婿。
春節一過,東山縣的氣溫還冇回暖,但整個縣委縣zhengfu已經是一片火熱。
2003年2月,許天在全縣乾部大會上拿出了一份長達五十頁的《東山縣關於鼓勵承接電子資訊產業轉移的若乾政策》。
這不隻是一份檔案,這是衝鋒號。
“我隻說三條。”許天站在主席台上,“第一,土地審批,特事特辦,七個工作日拿證。第二,凡是帶技術來的企業,稅收縣裡留成部分,前三年全返,用於企業研發。第三,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搞吃拿卡要,郭書記和伊局長的手銬,就在樓下等著!”
台下,郭正南下意識摸了摸腰間的槍套,眼神淩厲。伊禾則嘴角一咧,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袁東華埋頭記錄,必須把許書記的重要講話記錄下來。
李誌向、樊飛等人則交換著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裡的興奮,他們知道,跟著許書記,那是真有肉吃。
四月中旬,春暖花開。
一列車隊,駛入了東山縣。
國家經貿委司長陳偉斌兌現了承諾,親自帶隊考察。陪同的還有省裡的幾位廳長,以及濱州市長戴雨。
當陳偉斌站在剛平整好的幾千畝土地前,看著規劃圖上密密麻麻的產業鏈佈局,這位見多識廣的司長也停住了腳步,久久冇有說話。
“許天,你這是要造一個城啊。”陳偉斌終於開口,語氣裡全是驚歎。
許天站在他身側,指著遠處的荒山:“陳司長,不是我要造城,是時代逼著我們造,這就是雙贏。”
三天後,一塊嶄新的銅牌掛在家電配套產業園的門口,【國家級產業轉移承接試點基地】
這塊牌子,比什麼尚方寶劍都好使。
緊接著,在濱州市長戴雨的強力推動下,江東省東山電子資訊產業園正式掛牌。
戴雨臉上的笑容格外燦爛,這個政績,足夠他在省委趙嘉駿麵前挺直腰桿,有了跟魯智徹底掰手腕的資本。
許天兌現了諾言,把麵子給了戴雨,把裡子留給了東山。
也就是在這個月,一家名為中強科技的公司在產業園的角落悄然掛牌。老闆是兩個年輕人,一個是馬洋,穿著花襯衫,鼻梁上架著墨鏡。
另一個戴著眼鏡,正是池思傑。他們的公司在一眾熱火朝天的工地上,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中強科技臨時辦公室裡。
“老池,你還要盯那個破螢幕多久?老子的眼睛都要瞎了。”馬洋把雙腳架在辦公桌上,手裡把玩著最新款的諾基亞,“咱們放著鵬城和羊城不去,跑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來吸塵土,天兒那小子要是敢忽悠我,我非得把他那輛破桑塔納卸了。”
池思傑頭都冇抬,手指在鍵盤上一直忙乎:“馬總,現在的mp3解碼晶片市場就是一片巨大的市場空白。許書記說得對,韓國人能做,珠三角能做,咱們有京城的路子,有東山的政策,做出來就是印鈔機。再說了,你前兩天不是還喊著要搞什麼傳奇私服嗎?冇硬體支援,你拿什麼搞伺服器?”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去去去,誰搞私服了,我是要搞正版代理!盛大陳小橋那小子現在多風光?”馬洋悻悻地收回腳,看了一眼窗外熱火朝天的工地,“不過話說回來,這東山縣的辦事效率是真的高。”
從上次羊城敲定想法,到現在的電子產業園,才過了幾個月。
正說著,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進來的不是彆人,正是縣zhengfu辦主任黎常開。他手裡拎著兩個保溫桶,滿頭大汗,“馬總,池總!”
黎常開把保溫桶放在一個木箱子上,“許書記聽說二位吃不慣縣裡的食堂,特意囑咐我去縣裡最好的飯館打了兩份紅燒肉,還有剛出鍋的饅頭。”
馬洋愣了一下,摘下墨鏡,眼神裡多了幾分驚訝。
他之前一直在國外呆著,對這種基層縣城的乾部印象還停留在吃拿卡要。像黎常開這樣把事情辦到前頭,還一點官架子冇有的,真是見了鬼了。
“老黎,你們許書記是不是給你們下蠱了?”馬洋半開玩笑地問。
黎常開擦了把汗,嘿嘿一笑,語氣格外認真:“馬總,許書記說了,那是過去舊衙門的作風。在現在的東山,你們是衣食父母,我們就是搞服務的。隻要你們能把技術留這就行。那我就不打擾二位用餐了,有什麼事兒,您二位隨時打我呼機,24小時開機。”
看著黎常開匆匆離去的背影,馬洋沉默了半晌,伸手捏起一個大饅頭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嘟囔道:“媽的,這紅燒肉……還真挺香。老池,乾活吧,天兒這裡真的不一樣,咱們也不能讓人看扁了。”
池思傑終於停下了敲擊鍵盤的手,看著遠處縣委大樓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揚:“許書記,圖謀不小。”
他們兩個之前是認可許天,但和認可東山是兩碼事,現在他們對東山印象是真不錯了。
四月底,東山縣委招待所的小院。
沈璐穿著那件標誌性的多口袋攝影背心,手裡轉著一支錄音筆,眼神裡帶著探究,看著對麵的許天。
“許大書記,現在的東山可是成了香餑餑。省報、市報,連央媒都要來采訪。你倒好,躲在這個小院子裡喝茶?”
許天給沈璐倒了杯茶,動作平穩:“槍打出頭鳥。我這個年紀,風頭太盛不是好事。再說了,沈縣長是女性乾部,形象好,口纔好,又是沈家派來的,這個典型給她,最合適。”
沈璐笑道:“你這隻老狐狸,這是把沈楚欣架在火上烤,讓她給你擋槍呢吧?魯智現在恨不得生吞了東山,但看到沈楚欣在那頂著,他也得掂量掂量沈家的分量。”
“看破不說破,還能做朋友。”許天抿了口茶,“采訪的事兒,我已經跟沈縣長交代過了。所有的功勞,都是縣委縣zhengfu集體決策,主要是沈縣長落實有力。”
“行行行,你清高,你了不起。”沈璐收起錄音筆,身體微微前傾,聲音也沉了下來,“許天,有個事兒,我得告訴你。”
許天放下茶杯,看著她這副少有的鄭重神情。
“怎麼了?”
沈璐沉默了一瞬,“王麗,明天早上的火車,回江州。”
聽到這個名字,許天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整個人的氣息都變了。
那個承載了許天所有憤怒與正義起點的女孩,那個帶著滿身傷痕,留下一本《活著》去尋找答案的女孩。
她回來了。
“她……怎麼樣了?”許天的聲音有些發緊。
沈璐從包裡掏出一張照片,推到許天麵前。
照片上,王麗站在一處廣場上,頭髮剪得極短。
“她說,那邊風沙大,吹乾了她的眼淚。”沈璐注視著許天的反應,“她說她學完了,該回來交作業了。”
許天看著照片上的人,看了很久,臉上那股緊繃的線條才慢慢柔和下來,裡麵有欣慰,也有些疼惜。
“好。”他將照片收進胸口的內袋。
“回來就好。”
沈璐看著那個並不寬厚的背影,起身,拿起相機包。
“采訪沈楚欣那是工作。許天,你這個專訪,我先欠著。等哪天你願意,我想給你寫部傳記。”
許天回頭,笑道:“那得收版權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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