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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週後,江城縣供銷合作聯社。
三樓的小會議室裡,煙霧繚繞。
供銷社係統裡,所有股級以上的乾部,都到齊了。
這些人,大部分都是四五十歲的老麵孔,在供銷社這個係統裡待了半輩子,一個個都熬成了人精。
他們端著茶杯,交頭接耳,看似在閒聊,眼角的餘光都在偷偷打量著坐在主位上的那個年輕人。
許天。
這個名字,如今在江城縣,無人不知。
他們都知道,就是這個年輕人,把不可一世的羅副縣長給掀翻了。
現在,他又成了供銷社改革的欽差大臣。
今天,是許天主持的第一次改革辦會議。
所有人都想看看,這位新官,要燒出個什麼樣的三把火。
會議時間到了,許天冇有急著開口。
他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目光平和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會議室裡漸漸安靜下來。
坐在許天身邊的,是供銷聯社的副主任,李勝利。
一個五十出頭,身材微胖,臉上總是掛著彌勒佛般笑容的男人。
他是供銷社係統的地頭蛇,從基層業務員乾起,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門生故吏遍佈各個網點。
羅誌斌在的時候,他就是最積極的擁護者。
現在羅誌斌倒了,他也是第一個向許天表忠心的。
見許天不說話,李勝利清了清嗓子,主動開口了。
“同誌們,今天,我們非常榮幸地,請來了縣改革辦的許主任,來指導我們供銷社的改革工作。”
他帶頭鼓起了掌。
掌聲稀稀拉拉。
李勝利也不尷尬,繼續笑著說:“許主任年輕有為,思想先進,在青陽紡織廠的改革中,取得了舉世矚目的成績,是我們學習的榜樣。”
“我相信,在許主任的帶領下,在我們陳書記的英明決策下,我們供銷社的改革,一定能夠走出困境,再創輝煌!”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捧了許天,又抬出了縣委書記,姿態放得極低。
吳文斌在旁邊聽得直撇嘴。
這傢夥,比牆頭的草變得還快。
李勝利講完,把目光投向許天,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下麵,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歡迎許主任給我們做重要指示!”
這一次,掌聲熱烈了許多。
許天抬手往下壓了壓,示意大家安靜。
他冇有說任何客套話,直接開門見山。
“各位,過去的一個星期,我跟改革辦的同誌,跑遍了全縣十七個鄉鎮。”
“看了一些地方,也見了一些人。”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
“情況,比我想象的還要嚴重。”
“用一句話總結就是:門可羅雀,蛛網密佈,人心渙散,等死。”
這句總結,像一記耳光,火辣辣地扇在在場所有乾部的臉上。
會議室裡,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一些人臉上露出了不忿和尷尬。
李勝利臉上的笑容也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自然。
許天冇有理會他們的反應,繼續說道:“羅誌斌同誌之前提出的債轉股方案,聽上去很時髦,但脫離了我們供銷社的實際情況。”
“那是給有優質資產、有發展潛力的企業準備的猛藥。我們現在,是個連飯都吃不上的病人,用猛藥,隻會死得更快。”
聽到許天親口否定了債轉股,不少人暗暗鬆了口氣。
那個方案,他們也看不懂,隻覺得懸乎。
“那……許主任,您的意思是?”
一個膽子大點的科長,忍不住問道。
許天看向他,然後緩緩說出了八個字。
“分灶吃飯,責任到人。”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愣住了,咀嚼著這八個字的意思。
分灶吃飯?
這是什麼改革方案?
聽著怎麼像農村分田到戶?
許天冇有讓他們疑惑太久。
“我的方案很簡單。”
“將目前縣供銷聯社這個大一統的模式,徹底打散。”
“以鄉鎮為單位,將下麵的農資站、日雜店、小旅館、倉庫,全部劃分成一個個獨立覈算的經營實體。”
“誰有能力,誰想乾事,誰就來承包!”
“我們跟他簽訂承包合同,定好上繳的利潤基數,超出的部分,大部分歸承包人自己!”
“讓他名正言順地為自己賺錢!”
“當然,醜話說在前麵,盈利了你拿大頭,虧損了,也得你自己想辦法兜著。”
“縣聯社以後隻負責管理、監督和服務,不再給你兜底!”
轟!
整個會議室,一下子炸開了鍋。
“這……這不是把供銷社給賣了嗎?”
“什麼叫自己兜著?那我們這些拿死工資的怎麼辦?”
“承包?那不是又回到個體戶的老路上了?我們可是國家單位!”
質疑聲,恐慌聲,此起彼伏。
但同時,也有幾個坐在角落裡,一直默不作聲的中層乾部,眼睛裡,爆發出了一團精光。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他們聽懂了。
這是在鬆綁!
這是在給那些被體製捆死了手腳的能人,一個出頭天!
李勝利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臉上的笑容,再也掛不住了。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這個方案的厲害之處。
許天這一招,太狠了!
這根本不是什麼改革,這是釜底抽薪!
一旦分灶吃飯,各個網點自負盈虧,他這個縣聯社的副主任,還管個屁啊?
他手裡的那些審批權、調撥權,瞬間就成了一張廢紙!
他靠著這些權力,經營了半輩子的人情關係網,還有那些不清不楚的利益輸送,頃刻間就會土崩瓦解!
不行!
絕對不行!
“咳咳!”
李勝利重重地咳嗽了兩聲,強行壓下了會場的嘈雜。
他站起身,一臉嚴肅地看著許天。
“許主任,您的這個方案,我個人認為,有待商榷。”
“哦?李主任有什麼高見?”許天看著他,不急不躁。
“第一!”
李勝利伸出一根手指,聲音洪亮。
“供銷社是集體所有製企業,我們的資產,是集體資產,不是國有資產。”
“按照政策,不能像國企那樣,隨隨便便就搞承包,這有造成集體資產流失的巨大風險!”
“第二!”
“我們供銷社承擔著保障農村生產生活物資供應的社會責任,不是純粹的盈利機構。”
“如果一切向錢看,都去搞承包,那那些偏遠山區不賺錢的網點怎麼辦?”
“農民的利益誰來保障?”
“第三!”
“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我們有上千名職工,大部分都是乾了一輩子的老同誌,他們習慣了吃大鍋飯,冇有經營能力。”
“一旦搞承包,他們怎麼辦?讓他們下崗嗎?這會造成巨大的社會不穩定因素!”
李勝利一番話,條理清晰,句句都打在要害上。
他高高舉起了“政策”、“社會責任”和“穩定”三麵大旗,試圖將許天的方案,直接扼殺在搖籃裡。
會議室裡,剛剛還躁動的人群,又安靜了下來。
不少人紛紛點頭,覺得李主任說得有道理。
吳文斌在旁邊急得手心都出汗了。
這個老狐狸,太難纏了!
許天笑了。
“李主任,你說的這三點,都很好。”
他站起身,走到李勝利麵前。
“但我想請問李主任,我們現在,集體資產冇有流失嗎?”
“那些被私人占著開麻將館的門麵,租金交到縣裡了嗎?”
“那些在倉庫裡,被一把火燒掉,或者乾脆就人間蒸發的化肥,又是怎麼回事?”
許天每問一句,李勝利的臉色就白一分。
“我們現在,保障了農民的利益了嗎?”
“農民需要的複合肥,我們冇有。”
“我們把積壓的尿素強行攤派下去,這叫保障利益?”
“我們現在,穩定了嗎?”
“工人的工資都發不出來,人心惶惶,朝不保夕,這叫穩定?這叫等死!”
許天的每一個字,都狠狠地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他看向所有人。
“我這個方案,不是要賣掉供銷社。”
“資產還是集體的,我們隻是把經營權,承包出去!簽合同,受監督,誰也拿不走一針一線!”
“我這個方案,不是要放棄社會責任。”
“恰恰相反,隻有讓下麵的人有錢賺,有積極性,他們才能更好地服務農民。”
“至於那些偏遠地區的網點,我們可以通過減免承包費的方式,進行政策傾斜!”
“我這個方案,更不是要讓所有人都下崗!”
“有能力的,去承包,去當老闆!”
“冇能力的,可以跟著承包人乾,當個店員!”
“隻要你肯乾活,就比現在等死強!”
許天猛吸一口氣,最後說道:“我的話講完了。這個方案,隻是一個初步的思路,肯定還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
他把目光,重新落回到臉色煞白的李勝利身上。
“接下來,就需要李主任您這樣經驗豐富的老同誌,幫我把把關,牽個頭。”
“把具體的承包章程、利潤分配、風險控製這些細則,拿出一個草案來。”
“我相信,以李主任您對供銷社的感情和責任心,一定能把這個工作做好。”
說完,許天對著李勝利,微微一笑。
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
這……
這又是和對付羅縣長時,一模一樣的招數!
把皮球,用一種你根本無法拒絕的方式,狠狠地踢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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