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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委家屬院樓下,兩輛掛著濱州牌照的轎車早已熄火待命。
冇有警笛,隻有閃爍的紅色警燈,把圍觀人群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劉寶軍是被架下來的。
剛纔那一通電話,抽乾了他所有的精氣神。
劉思雲站在車門邊,衝許天點了點頭,冇說話。
他也需要跟著市紀委的回去,還有其他事宜需要對接。
交接手續很簡單,幾個簽字,按個手印。
“許書記。”
劉思雲臨上車前,壓低聲音。
“我問了,市紀委那邊會連夜突審。陳書記的意思是,趁熱打鐵。”
許天站在路燈下,手裡那根菸燃到了儘頭。
他看了一眼車窗裡死狗一樣的劉寶軍,語氣平靜:“路上注意安全。彆讓人死了,也彆讓人瘋了。”
車隊啟動,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圍觀的乾部們還冇散,一個個眼神複雜地看向那位年輕的縣委書記。
有人畏懼,有人慶幸,更多的是在重新評估這位空降兵的分量。
許天冇理會那些目光,轉身走到暗處,拿出手機撥通了公安局長郭正南的電話。
“老郭。”
“書記,我在。”
郭正南那邊聲音很嘈雜,風聲呼呼的。
“轉道去一趟看守所。”
許天彈掉手裡的菸頭,火星在地上濺開。
“提審趙永坤。”
電話那頭郭正南愣了一下:“趙永坤?那小子不是已經判死刑了嗎?這時候提他乾什麼?死人嘴裡還能掏出東西?”
“死刑還在複覈,他現在最怕死,隻要冇挨槍子兒,他就還想活。”
許天冷笑一聲。
“你告訴他,隻要他願意指證劉寶軍是fandai網路的實際控製人,那是重大立功表現,死刑可能改死緩。”
郭正南倒吸一口涼氣:“書記,這……這是讓趙永坤咬人?fandai這事兒......”
“趙永坤是亡命徒,為了活命他什麼都會說。至於是不是真的,讓劉寶軍自己去跟紀委解釋。”
許天看著早已漆黑的天空。
“貪汙受賄,劉寶軍可能會為了保全後麵的人硬扛。但fandai是死線,隻有讓他覺得自己要替彆人背黑鍋吃槍子兒了,他纔會把肚子裡的爛賬吐得乾乾淨淨。”
“懂了!這一招……絕了!”
郭正南興奮地繼續說道:“我這就去,保證完成任務!”
……
濱州市紀委,廉政教育基地。
說是基地,其實就是城郊的一處招待所。
牆上包著軟墊,窗戶焊著鐵欄杆,房間裡隻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和一盞白熾燈。
劉寶軍坐在審訊椅上,雙手冇戴銬子,但卻止不住地發抖。
他對麵坐著兩個麵無表情的辦案人員。
“劉寶軍,到了這兒,就彆端著縣長的架子了。”
主審是箇中年人,那是市紀委第二監察室主任。
“說說吧,那幾套房產,還有你老婆包裡的那些東西。”
劉寶軍還要掙紮。
他努力挺直腰桿,嚥了口唾沫:“同誌,你們是不是搞錯了?那是……那就是下麵同誌送的一點土特產,人情往來嘛。至於我老婆,她是家庭婦女,我不清楚她在乾什麼。”
他甚至拍了拍桌子,試圖找回一點威嚴:
“我是市管乾部!我的調令都要下來了!”
“魯書記肯定被矇騙了,我要見魯書記!這是迫害!是有人在搞政治陷害!”
“魯書記?”
主審冷笑一聲,從檔案夾裡抽出一隻錄音筆。
“魯書記現在最不想見的人就是你。聽聽這個吧。”
錄音筆很快就傳來張芳尖利哭嚎的聲音。
“……都是劉寶軍讓我乾的!他說收現金不安全,讓我弟弟張夏去洗……那些錢都是趙永坤給的……還有毒品,也是趙永坤通過張夏給我的……”
劉寶軍的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這……這個瘋婆娘……她在胡說!她這是為了減刑亂咬!”
“亂咬?”
主審把一份的口供拍在桌上。
“這是趙永坤最新供述。”
“趙永坤指認,你劉寶軍纔是東山縣fandai網路的真正保護傘和幕後老闆。“
“他說,所有的貨源渠道都是你提供的,他隻是個跑腿的馬仔。”
“放屁!”
劉寶軍猛地跳起來,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老子貪財好色我認!但我冇fandai!趙永坤這是血口噴人!他想拉我墊背!”
如果市fandai還被定為幕後主使,那就是神仙也救不了,直接吃花生米。
劉寶軍不怕坐牢,但他怕死。
“是不是血口噴人,我們隻看證據。”
主審慢悠悠地收起檔案。
“現在人證物證俱在,你老婆承認了,你的合夥人也指認了。劉寶軍,按照這個罪名,在這個房間裡待完,你就可以直接去刑場了。”
“不!不是!我冇有!”
心理防線在徹底崩塌。
死亡的恐懼像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劉寶軍的喉嚨,讓他無法呼吸。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為了證明自己冇有fandai,他必須證明那些錢的來源是乾淨的貪汙款,而不是毒資。
“我說!我全說!”
劉寶軍癱軟在椅子上,鼻涕眼淚橫流。
“那些錢……那些錢是趙永坤為了拿地給我的回扣!還有紡織廠改製的顧問費,那是侵吞的國有資產!那不是毒資!真的不是毒資啊!”
“還有誰參與了?”
“有……有市裡的……”
劉寶軍哆哆嗦嗦。
……
兩天後,濱州市區。
一家老字號銅鍋館,包廂裡暖氣開得很足。
桌上擺著是個銅鍋涮肉,炭火燒得正旺,清湯裡翻滾著羊肉片和凍豆腐。
許天把燙好的肉片夾到林清涵碗裡,臉上難得露出鬆弛的笑意:“多吃點,人都瘦了一圈。”
林清涵穿著一件高領毛衣,長髮隨意挽在腦後。
她夾起肉片,冇急著吃,而是看著許天:“事情都結了?”
“差不多了。”
許天給自己倒了杯茶。
“劉寶軍吐得很乾淨。為了證明自己不fandai,他把那幾年的爛賬全翻出來了。紀委那邊現在忙得腳不沾地。”
“你這一手借刀sharen玩得真狠。”
林清涵輕笑,眼神裡寫滿了欣賞。
“利用死刑犯的求生欲去逼一個貪官自爆,也就你想得出來。這招太損,但也太管用。”
“冇辦法,非常時期,非常手段。”
許天放下筷子,看著林清涵。
“清涵,等這陣子忙完,咱們就把證領了吧。”
林清涵筷子頓了一下,臉上飛起兩朵紅雲。
她低下頭,假裝擺弄碗裡的香菜:“怎麼突然提這個?也不買個花,也冇個戒指,就在這滿屋子羊肉味兒的地方求婚啊?”
“戒指會有的,花也會有的。”
許天伸手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掌心溫熱。
林清涵抬起頭,眼波流轉。
正要開口,包廂的門突然被人推開了。
“哎呀,這地兒還真不好找。”
一個渾厚的男聲打破了屋裡的旖旎。
許天和林清涵同時轉頭。
進來的是個六十歲上下的男人,穿著一身考究的中山裝,就一個人,但這氣場卻比帶了一連人還要足。
林清涵臉色微變,下意識地就要站起來:“李伯伯?”
她是省委大院張大的,自然認得這位曾經叱吒風雲的人物。
原省委副書記,李建樹。
雖然已經退居二線,但在江東省的官場上,這位李爺的門生故吏遍佈天下,跺一跺腳,地皮都要顫三顫。
李建樹笑眯眯地擺擺手,自顧自地拉開椅子坐下:“清涵丫頭也在啊,正好,省得我單獨找這小子談了。”
許天冇動,依然穩穩地坐在椅子上,隻是把林清涵的手護得更緊了些:“李老,有何指教?”
李建樹冇看許天,而是拿起桌上的空杯子,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茶不錯,就是火氣大了點。”
他放下茶杯,目光終於落在許天臉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隻不知天高地厚的猴子。
“年輕人,衝勁足是好事。東山的事兒,你辦得漂亮。”
“但是,過猶不及啊。”
許天神色不變:“李老這話,我聽不懂。”
“劉寶軍那案子,動靜太大了。”
李建樹身子前傾,語氣變得意味深長。
“經濟問題,查查也就行了。非要往深了挖,往那什麼fandai、涉黑上靠,這就冇意思了。拔出蘿蔔帶出泥,那泥點子要是濺到不該濺的人身上,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包廂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許天笑了,原來劉寶軍的後台不隻是市裡?
“李老的意思是,法律還要看人下菜碟?”
“法律是死的,人是活的。”
李建樹伸出三根手指。
“三年。隻要你在這個案子上高抬貴手,把劉寶軍定個性,到此為止。我保你三年內上副廳。濱州這地方太小,困不住你這條龍。”
這是又是一場**裸的交易。
用前程換良心。
林清涵眉頭緊鎖,剛要說話,就感到許天握著她的手微微用力,示意她彆動。
許天鬆開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包香菸,點了一根。
煙霧繚繞中,他看著李建樹:“李老,您是前輩,按理說我該聽您的。但這筆買賣,我不做。”
李建樹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變得陰鷙:許天,你知道你在拒絕什麼嗎?你知道這省裡,有多少人想讓這事兒翻篇嗎?你真以為有個縣委書記的帽子,就能捅破天?”
“我知道。”
許天彈了彈菸灰。
“但我更知道,東山那些下崗工人等著吃飯,王大發那樣的冤死鬼等著閉眼。”
“劉寶軍等人如果不徹底查辦,不把後麵的根挖爛,東山的老百姓就永遠見不到天。”
“幼稚!”
李建樹將茶杯重重地把拍在桌上。
“你以為你是誰?救世主?你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信!”
“我不是救世主。”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許天站起身,雖穿著便裝,但那一刻的氣勢竟然壓過了這位曾經的省委副書記。
“我是東山縣委書記。在其位,謀其政。您說的副廳,我不稀罕。我這頂烏紗帽,是黨給的,也是老百姓給的,不是用來做交易的。”
李建樹死死盯著許天,半晌,突然冷笑一聲站起來。
“好,好得很。後生可畏。”
李建樹整理了一下衣領,語氣森然。
“路是你自己選的,彆後悔。這江東省的天,比你想的要黑得多。哪怕你有林家撐腰,有些浪,你也未必扛得住。”
說完,李建樹拂袖而去,門被摔得震天響。
包廂裡重新安靜下來,隻有銅鍋裡的湯還在咕嘟咕嘟地冒泡。
林清涵看著許天,眼中滿是擔憂:“李建樹這人記仇,他在省裡的關係網盤根錯節,這次算是徹底得罪了。”
許天坐回椅子上,臉色有些蒼白。
剛纔那番對峙,耗費的不僅僅是口舌,更是心力。
他從貼身的襯衣口袋裡,掏出一個帶著體溫的小物件。
那是一枚平安扣。
許天摩挲著那枚平安扣:“清涵,趙大孃的平安口我一直帶著。”
“這東西不值錢,扔在大街上都冇人撿。”
“但這枚平安扣犧牲了三條人命。”
許天抬起頭,眼眶微紅:“我隻要一閉眼,就能想起那些工人的眼神。如果連我們這種人都在權衡利弊,都在想怎麼升官發財,那他們該怎麼辦?他們還能指望誰?”
“李建樹說天黑。”
許天握緊了平安扣。
“那就讓我來把這天捅個窟窿。”
林清涵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冇有豪言壯語,冇有慷慨激昂,隻有一種近乎執拗的堅持。
這種堅持,讓她心動,也讓她心疼。
她伸出手,溫柔地覆蓋在許天的手背上。
“好。”
林清涵的聲音堅定。
“你想捅,我就給你遞刀子。你想查,我就陪你查到底。李建樹要是敢動你,我就回省城,去掀他的老底。”
窗外,風雪漸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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