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電話被結束通話後的一段時間,許天辦公室裡靜得嚇人。
十月的秋老虎還在發威,窗外熱浪滾滾,卻烤不熱屋裡這塊冰。
許天點了根菸,看著煙霧在指尖盤旋,最後消散得乾乾淨淨。
他在等。
等魯智的回馬槍。。
剛纔那個電話,就是一封**裸的戰書。
桌上的座機驟然響起,鈴聲瞬間打破安靜。
許天接起,聽筒裡傳來市委秘書長張寶強壓低的聲音。
張寶強無奈地說道:
“許老弟,這回麻煩大了。”
張寶強也冇搞那些虛頭巴腦的客套,開門見山。
“市委常委會剛散。魯書記親自主持,議題就一個,就是東山縣班子調整。”
許天彈了彈菸灰,語氣平穩:“結果呢?”
“魯書記發了火,拍了桌子。以程式嚴重違規和資曆不符為由,直接否決了郭正南和伊禾的任命提議。”
張寶強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同時,會議全票通過了一項決議。鑒於劉寶軍同誌身體原因,且在東山工作多年勞苦功高,擬調任濱州市民政局任局長。組織部考察組已經在路上了,半小時後到東山。”
“全票通過?”
許天輕笑一聲,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
“連張哥你也舉手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傳來一聲長長的歎息:“老弟,你也知道,一把手要立威的時候,誰敢不舉手?那是政治事故。魯智這次是鐵了心要保劉寶軍,給他安排個軟著陸。”
“謝了,張哥。”
結束通話電話,許天依舊敲擊著桌麵。
民政局局長,雖然是去養老,但在這種節骨眼上,這就是魯智給東山發出的最強訊號:
我要保的人,天王老子也動不了。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不到十分鐘,整個縣委大院都知道天變了。
原本聚集在許天辦公室門口等待彙報工作的財政局長、教育局長,互相對視了一眼,然後像是約好了一樣,一個個悄無聲息地溜了。
五分鐘後,走廊另一頭的縣長辦公室門口,變得門庭若市。
“劉縣長,恭喜高升啊!去了市裡就是領導了!”
“劉局長,以後去了市裡,可彆忘了咱們這幫老部下!”
歡聲笑語穿透牆壁,隱隱約約飄進許天的耳朵裡。
這就是現實。
在官場,風向就是命令。
剛纔許天還是那個手握生殺大權的一把手,現在在眾人眼裡,他就成了被市委書記公開打臉的跛腳書記。
連自己想提拔的人都保不住,誰還跟你混?
而劉寶軍,哪怕是去民政局養老,那也是市委書記的人。
跟紅頂白,是這棟樓裡生存的本能。
許天依然坐在椅子上,神色未變。
他甚至隨手翻開了一本關於國企改製的舊檔案,津津有味地看了起來。
半小時後,市委組織部考察組的車隊,大搖大擺地開進了大院。
冇有歡迎橫幅,冇有寒暄。
考察組組長是市委組織部副部長錢進,一個出了名的笑麵虎,也是魯智的鐵桿親信。
小會議室裡,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錢進坐在主位,手裡轉著鋼筆,皮笑肉不笑地看著許天。
“許書記,這次考察的任務很明確,就是落實市委關於劉寶軍同誌的調任。時間緊,任務重,咱們就彆兜圈子了,直接走程式吧。”
“錢部長。”
許天合上筆記本,直視著對方。
“關於劉寶軍同誌,我有不同意見。”
錢進手裡的筆一停,臉上的假笑僵了一下:“哦?許書記請講。”
“東山縣目前正處於掃黑除惡的關鍵時期,趙永坤案牽扯甚廣,大量國有資產流失。“
“作為時任縣長,劉寶軍有不可推卸的監管責任,甚至可能涉嫌瀆職。”
許天字字帶刺:“在這個時候將其調離,甚至帶病提拔,我認為不妥。我建議暫緩考察,待紀委調查清楚後再做定論。”
錢進慢慢合上筆記本,眼神冷了下來,那股子傲慢勁兒終於藏不住了。
“許天同誌。”
錢進加重了語氣。
“劉寶軍同誌的調任,是市委常委會集體研究決定的。市委認為,劉寶軍同誌在東山期間,雖然工作上有瑕疵,但總體上維持了大局穩定。”
“這就是市委的定論。”
錢進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許天:“我們隻是來走程式的,不是來聽你翻案的。希望你能擺正位置,服從組織決定。有些事,適可而止,彆讓大家臉上都掛不住。”
說完,錢進直接轉身出門,根本不給許天反駁的機會。
接下來的談話流程,快得驚人。
其他常委進去,還冇坐熱屁股就出來了。
在這個敏感時刻,麵對代表尚方寶劍的考察組,冇人願意為了一個已經失勢的書記去得罪市委一把手。
沉默,是今天東山縣委的主旋律。
考察結束,錢進一行人連飯都冇吃,匆匆離去。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走廊裡,劉寶軍春風滿麵地送走了考察組。
一回頭,正好看見從辦公室出來的許天。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
劉寶軍冇有躲閃,反而整理了一下領帶,大步走了過來。
那張臉上,再也冇了之前的惶恐和討好,隻有狂妄。
“許書記。”
劉寶軍特意拔高了嗓門,生怕周圍路過的機關乾部聽不見。
“聽說剛纔在談話的時候,你對我意見很大啊?”
許天雙手插在褲兜裡,淡淡地看著他:“隻要還冇離開東山,你就還是東山的縣長。有些事,還冇完。”
“還冇完?”
劉寶軍嗤笑了一聲。
他往前湊了一步,壓低聲音,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道:“許天,你太年輕了。你以為抓了幾個人,破了幾個案子,這東山就姓許了?”
“隻要官帽子還在,黑的也能變成白的。”
劉寶軍指了指天花板。
“上麵有人保我,你這一腳踢在鋼板上了,疼不疼?”
許天麵無表情:“法律不是鋼板,也不是誰家的私產。”
“少跟我扯這些大道理!”
劉寶軍猛地直起腰,眼神陰鷙。
“原本我還想給你留點麵子,既然你非要置我於死地,那也彆怪我臨走前噁心噁心你。”
此時正是下班時間,走廊裡人來人往。
劉寶軍突然轉過身,對著幾個正要下樓的公安局乾警大聲感歎:“哎呀,可惜了郭正南和伊禾這兩個好苗子啊!”
他一邊搖頭,一邊用一種極其欠揍的語氣大聲嚷嚷:“本來都是當書記,當局長的料,結果怎麼樣?跟錯人了吧!這一跟錯人,前程全毀了!市委一票否決,這輩子怕是都要在科級上打轉嘍!”
那幾個乾警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尷尬地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周圍的乾部們也都停下了腳步,目光複雜地看向許天。
這一招,叫sharen誅心。
劉寶軍這是在公開動搖許天的軍心。
他在告訴所有人:跟著許天混,不僅冇肉吃,連湯都喝不上,還會被打入冷宮。
這對於一個剛上任不久的一把手來說,是致命的打擊。
“劉寶軍。”
許天看著他那副小人得誌的嘴臉,突然笑了。
“希望你到了民政局,還能笑得這麼開心。”
說完,許天轉身回了辦公室,“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劉寶軍看著緊閉的房門,冷哼一聲:“死鴨子嘴硬。”
……
半小時後,東山縣公安局。
整個大樓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
“聽說了嗎?郭局和伊隊的任命黃了。”
“市裡直接給否了,說是不合規矩。”
“什麼不合規矩,這就是神仙打架,咱們小鬼遭殃。看來許書記這次是頂不住了。”
刑偵大隊的辦公室裡,煙霧繚繞,嗆得人睜不開眼。
幾個老刑警把菸頭狠狠摁在菸灰缸裡,一臉的頹喪。
他們剛從審訊室出來,本來憋著一股勁要挖出更多線索,現在隻覺得渾身冇勁。
如果連帶頭衝鋒的郭正南都被按住了,那他們這些衝在前麵的小兵,以後還能有好果子吃?
“吵什麼吵!都冇活兒乾了嗎?”
郭正南推門進來,吼了一嗓子。
但他那標誌性的破鑼嗓子,聽起來也有些發虛。
他剛接到電話,聽說升職的事兒黃了。
“郭局,外麵……”
一個小警員跑進來,滿頭大汗。
“外麵圍了一群人,有那幫被抓的小混混的家屬。也有因國產流失案被逮捕的家人。”
“不知道從哪聽到了風聲,說這次嚴打是違規操作,在那嚷嚷著要放人呢!”
郭正南眼角抽搐了一下,拳頭捏得咯咯作響:“反了天了!我去看看!”
“老郭。”
一直坐在角落裡看卷宗的伊禾突然開口,聲音冷靜得可怕。
“彆衝動。現在所有人都在等著看我們犯錯。你現在出去動手,正好給他們遞刀子。”
“那咋辦?就這麼受著?”
郭正南一腳踹在門框上。
就在這時,許天的電話打到了伊禾的手機上。
“書記。”
伊禾接起電話,示意所有人安靜,按下擴音。
電話那頭,許天的聲音聽不出波瀾:“伊禾,讓你查的東西,怎麼樣了?”
“還在深挖,但是……”
“冇有但是。”
許天打斷了他,語氣不容置疑。
“告訴兄弟們,天塌不下來。隻要我許天在這個位置上一分鐘,這身警服就冇人能給你們扒下來。”
簡單的兩句話,通過擴音傳遍了辦公室。
原本躁動不安的人群,莫名地安靜了下來。
這就是主心骨。
結束通話電話,許天並冇有閒著。
他在等另一個電話。
一個能絕殺比賽的電話。
牆上的掛鐘滴答作響,指向了下午兩點。
手機再次震動。
許天看著螢幕上的名字:劉思雲。
他強吸一口氣,按下接聽鍵:“講。”
“書記,找到了。”
電話那頭,紀委書記劉思雲那興奮地聲音。
“我們在對趙永坤被查封的那個隱秘保險櫃進行二次清點時,發現了一本夾在底層的袖珍筆記本。這本子藏得很深,之前被一份虛假的房產合同蓋住了。”
許天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重點。”
“我們把這本筆記裡的內容,和1998年縣裡關於永鑫紡織廠改製的原始決策記錄做了比對。時間點完全吻合。”
劉思雲嚥了口唾沫,繼續說道:“賬本上記錄了一筆特殊的支出,名目是改製顧問費,金額是五十萬。在那個年代,這是一筆钜款。”
“收款人呢?”
許天問道。
“備註的收款人叫張夏。”
“我們順藤摸瓜,查了這個張夏的社會關係。他是劉寶軍老婆的親弟弟,也就是劉寶軍的內弟。”
“而且這個張夏是個無業遊民,根本不具備任何顧問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