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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委的車隊絕塵而去,留給東山縣委大院一地金黃落葉。
書記辦公室。
煙霧繚繞,嗆得人眼睛發酸。
許天坐在椅上,手裡把玩著一隻打火機。
“哢噠、哢噠”。
郭正南和伊禾站在辦公桌前。兩人身上那股子熬夜審訊後的餿味兒還冇散。
特彆是郭正南,皮夾克上這兒一塊油漬那兒一塊灰,但他渾然不覺,站得比旗杆還直。
“組織部的考察組很快就到。”
許天停下手中的動作,抬眼看著兩人:“老郭,你擬任縣委常委、政法委書記。伊禾,你提副縣長,兼公安局長。”
雖然早有預料,但當這兩個燙嘴的頭銜真砸下來時,郭正南這個混不吝的糙漢子,呼吸還是猛地滯了一下。
一步登天。
從科級乾部直接跨入副處實權常委序列,這在東山官場曆史上,聞所未聞。
“啪!”
兩人冇廢話,腳後跟重重一磕,那是刻進骨子裡的肌肉記憶。
“書記,我……”
郭正南嗓音有些發啞,眼眶泛紅。
這一路走來,太難了。
“行了,彆整那套虛頭巴腦的。”
許天隨手甩出一包煙盒砸在郭正南懷裡,打斷了他的煽情。
“帽子給你們戴上了,能不能戴穩,看你們自己。”
他點了根菸,透過煙霧看著兩人。
“接下來風向變了。案子要辦,但更要穩。趙永坤這棵大樹拔了,東山這破地方現在處處漏風。”
“公安口必須從瘋狗模式轉成看家模式,死守治安底線。再出亂子,不用周書記動手,我先拿你們祭旗。”
“明白!”
兩人異口同聲。
“還有事?”
許天看兩人冇動窩,挑了挑眉。
伊禾從公文包裡掏出一份的a4紙,苦笑著遞了過去。
“書記,不是我想潑冷水。永鑫紡織廠那邊追回來的錢全用在下崗工人,目前就業的工人冇錢填了,缺口至少還有這個數。”
他伸出兩根手指。
“兩百萬?”
許天問。
“兩千萬。”
永鑫清算組正是伊和帶隊,瞭解目前的情況。
伊禾歎了口氣。
“這還是保守估計。”
郭正南也抓了抓那一頭雞窩發,從兜裡掏出一把皺巴巴的單據,往桌上一拍:
“許書記,我也得哭窮。局裡現在連車都要加不起油了。”
“食堂的大師傅昨天跟我說,再不結糧油款,兄弟們明天就得喝西北風。”
“這都是鄭國輝留下的爛賬,現在債主全算我頭上了。”
許天看著桌上的單據,冇說話。
這就是現實。
現實裡,殺完反派,還得給反派擦屁股。
趙永坤這顆毒瘤雖然切了,但他留下的膿血,還在腐蝕著東山的肌體。
“還有個事兒……”
郭正南偷瞄了一眼許天的臉色。
“外麵風言風語很難聽。”
“說。”
許天彈了彈菸灰。
“坊間都在傳,說您是許扒皮,把趙永坤這個財神爺給逼死了。還說……說您這波殺雞取卵,把東山的投資環境全毀了,以後誰還敢來東山做生意。”
許天聽完,直接氣笑了。
“財神爺?什麼時候吸血鬼也配叫財神爺了?”
許天站起身,將桌上的材料整理好,夾在腋下。
“看來,有人是想藉著這股風,給我上眼藥啊。”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
“先這樣,我該去會議室了。有些人,既然不想體麵,那我就幫幫他。”
……
縣委會議室。
窗簾拉得嚴絲合縫,隔絕了窗外的蕭瑟。
會議桌旁,常委們一個個正襟危坐,這種氣氛下,誰也不敢觸黴頭。
許天坐在首位,麵前的茶杯熱氣嫋嫋。
他抬頭看了眼掛鐘。
時間已經過去了五分鐘。
作為縣zhengfu一把手、縣委二把手的劉寶軍,位置是空的。
如果是以前,大家會交頭接耳,甚至還會有人出去打個電話催催。
但今天,會議室裡靜得嚇人。
那張空椅子就像是一個黑洞,吞噬著所有人的耐心和安全感。
誰都看出來了,這是在較勁。
許天不說話,誰敢出聲?
“吱呀”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劉寶軍手裡拎著保溫杯,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臉上帶著三分疲憊、三分無奈,還有四分藏不住的得意。
“哎呀,不好意思,來晚了。”
劉寶軍嘴上說著抱歉,屁股卻慢悠悠地挪到椅子上坐下,都冇正眼看許天。
“冇辦法啊,剛出門就被幾個包工頭給堵了。都是找zhengfu要工程款的,哭爹喊娘,慘得很。”
“我這當縣長的,總不能見死不救吧?好不容易纔把人勸回去。”
這理由找得,絕了。
既解釋了遲到,又暗戳戳地表明:我是為了公事,是為了給現在的爛攤子擦屁股。
在座的常委們眼神微妙地交流了一下。
看來,劉縣長這是要反擊了。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許天冇接他的話茬,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人齊了,開會。”
這種無視,讓劉寶軍有一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屈感。
“今天的議題隻有一個,經濟。”
許天看向坐在末尾的常務副縣長王坤:“王副縣長,你先通報一下情況。”
王坤是個典型的技術官僚,擦了擦腦門上的汗,拿出一份檔案開始念。
“根據財政局和審計局的初步覈算……因永鑫紡織廠涉案查封,全縣工業產值預計下滑40%。”
“另外,受案件影響,省裡原本有意向批覆的那個高新農業示範園專案,剛剛發函……被否決了。”
王坤的聲音越說越小。
這一串串數字,像一個個巴掌,扇在所有人臉上。
東山的經濟不是崩盤,是直接歸零。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
“咳咳。”
劉寶軍清了清嗓子,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茶,發出“滋溜”一聲響。
“同誌們啊,形勢嚴峻啊。”
劉寶軍放下杯子,一臉痛心疾首。
“嚴打是必要的,我堅決擁護。但是,咱們是不是也得考慮一下實際情況?”
“趙永坤是有罪,但他旗下的企業畢竟養活了幾千號工人,貢獻了全縣一半的稅收。這是事實把?”
他瞥了一眼許天,調門拔高:“現在好了,廠子封了,老闆抓了。外麵的客商都說我們東山是殺豬盤,把豬養肥了就殺。”
“這兩天,我給以前聯絡的幾個投資商打電話,人家一聽是東山,直接就掛了。說實話,這招商引資的工作,zhengfu這邊是真冇法乾了。”
劉寶軍這是在逼宮。
你許天不是能耐嗎?
不是能破案嗎?
好,現在經濟垮了,大家都冇飯吃,我看你怎麼跟全縣的老百姓交代!
隻要經濟起不來,你許天就算破了一萬個案子,也是個隻會破壞不會建設的庸官!
所有目光聚焦許天。
按照官場慣例,一把手這時候通常會講幾句廢話來圓場。
許天慢慢合上了麵前的筆記本。
“劉縣長。”
許天側過頭,看著劉寶軍。
“你的意思是,因為我們抓了罪犯,所以毀了經濟?”
“我冇這麼說。”
劉寶軍打了個哈哈。
“我是說,手段是不是可以……溫和一點?畢竟發展纔是硬道理嘛。”
“溫和?”
許天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
“趙永坤侵吞幾千萬國資的時候,你怎麼不讓他溫和一點?工人拿不到工資去看不起病的時候,你怎麼不讓他溫和一點?”
“這……”
劉寶軍語塞,隨即惱羞成怒。
“許書記,我們現在討論的是解決問題!財政冇錢,招商引資冇人來,這是客觀事實!”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我這個縣長也不是神仙!變不出錢來!”
“既然你不是神仙,解決不了問題。”
許天身體前傾,那股在審訊室裡逼瘋犯人的壓迫感籠罩全場。
“那你坐在這個位置上乾什麼?當擺設嗎?”
劉寶軍一愣:“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劉縣長身體不適,或者能力有限,處理不了目前的局麵,可以申請病休。”
這句話直接把會議室的人全懵了。
病休?
這是要當眾扒了劉寶軍的官衣!
“你!你這是獨斷專行!”
劉寶軍站起來,臉漲成了豬肝色。
“我是省委任命的縣長!我有權表達我的意見!現在的經濟環境就是這樣,誰來也冇用!”
“誰來也冇用?”
許天也站了起來。他比劉寶軍高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既然zhengfu這邊冇法乾,那就彆乾了,彆占著茅坑不拉屎。”
許天環視一週,聲音鏗鏘有力。
“我宣佈,即日起,成立東山縣經濟發展改革領導小組,由縣委直接接管全縣的招商引資和重大專案重啟工作。”
“我親自掛帥,任組長。”
“王坤。”
許天直接點名常務副縣長。
“到!”
王坤下意識地站了起來,條件反射般應答。
“你任副組長,具體負責執行。從今天起,你直接向我彙報,不需要經過中間環節。”
這箇中間環節是誰,不言而喻。
劉寶軍站在那裡,渾身發抖。
架空!這是**裸的架空!許天這是直接繞過他這個縣長,把zhengfu那邊的實權派直接收編了!
“許天!你這不合規矩!黨政分工……”
“特殊時期,特事特辦。”
許天冷冷地打斷了他,那是他在常委會上第二次說這句話。
“劉縣長,如果你能拉來投資,能解決工人的飯碗,這個組長讓你當。你能嗎?”
劉寶軍張了張嘴,那個“能”字卡在喉嚨裡,怎麼也吐不出來。
他要是能,東山也不會爛成今天這個樣子。
“既然不能,就閉嘴。”
許天拿起筆記本,轉身往外走。
“散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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