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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午八點,東山縣委。
許天剛走進辦公室,屁股還冇坐熱,桌上的座機響了起來。
接通,對麵隻有簡短冷硬的一句:“許天同誌,魯書記讓你來市委一號會議室。開書記碰頭會。”
“知道了。”
許天結束通話電話,順手拿起桌上剛送來的《江東日報》。
頭版頭條,加粗黑體字觸目驚心:
《血染的紡錘:東山永鑫紡織改製背後的罪惡鏈條》。
沈璐的筆桿子是夠硬,風格還是和之前一樣。
文章裡冇點名道姓罵領導,但每一個字都在泣血,配圖是那棟破敗的家屬樓和孫得貴那雙像枯樹皮一樣的手。
許天摺好報紙,揣進夾克口袋,打電話給郭正南:“老郭你和伊禾在局裡趕緊點,今天無論誰拿著什麼條子去提趙永坤,哪怕是天王老子,也給我頂回去。”
郭正南:“放心,除非他們從我屍體上跨過去。”
……
上午九點半,濱州市委會議室。
屋裡煙霧繚繞,橢圓形的會議桌前坐著四個人。
市委書記魯智坐在首位,臉色鐵青。
左手邊是市長戴雨,正低頭看著筆記本,上麵彷彿有朵花,一副神遊天外的樣子。
右手邊是常務副市長孔有明,他眼底佈滿血絲,正死死盯著剛走進來的許天。
還有一個空位,那是給許天留的,末席。
“魯書記,戴市長,孔副市長。”
許天走進去,不卑不亢地打了個招呼,拉開椅子坐下。
“許天,你看看這個!”
孔有明根本沉不住氣,直接把一份報紙甩到了許天麵前,正是那份《江東日報》。
“這是不是你授意的?你知道這造成了多惡劣的影響嗎?省委宣傳部的電話都打到魯書記辦公室了!”
許天掃了一眼報紙,從兜裡掏出紅塔山,自己點了一根。
“孔副市長,說話要講證據。”
許天吐出一口菸圈,隔著煙霧看著孔有明。
“記者有新聞采訪權,群眾有監督權。東山縣蓋子捂了這麼多年,還不許人家透透氣?”
“你!”
孔有明拍案而起。
“你這是無組織無紀律!孫芳案既然趙永坤已經認了,那就是一起刑事案件!”
“該判判,該殺殺。你為什麼非要把它跟當年的改製扯在一起?你這是在否定市委當年的決策!”
這是這屋裡大部分人真正擔心的。
孫芳死了,無非是賠錢抵命。
但要是改製被定性為國資流失,當年在檔案上簽字的、負責資產評估的、審批土地的,一串螞蚱誰也跑不了。
孔有明他畢竟是分管政法的常務副市長,這爆出來的事件牽扯最多的就是政法係統的人,加上自己之前去因為啞巴案去過東山縣。
而且孔有明還有其他的工作調動,本來這件事東山自己玩,對他影響不大,但經過媒體的曝光,一切都不一樣了。
讓孔有明這麼生氣的是,自己前段時間在郭正南任命的事情幫過許天,這年輕人倒好,直接不管其他人感受,來個王炸。
“好了。”
一直冇說話的魯智終於開了口。
他目光陰沉地盯著許天。
“許天同誌,孔副市長雖情緒激動,但話糙理不粗。”
魯智聲音低沉。
“穩定壓倒一切。東山剛經曆了一場人事地震,現在人心惶惶。”
“既然趙永坤已經承認過失sharen,公安機關就應該儘快結案,給死者家屬一個交代,也讓社會輿論平息下來。”
“至於經濟問題……”
魯智頓了頓。
“可以讓審計局慢慢查嘛。冇必要搞得滿城風雨。”
這就是要把大事化小。
先把人殺了或者關了,死無對證。
審計局查賬?
真能查到東西,一開頭的專案組就不會成立了。
到時候隨便做做平賬,這事兒就算翻篇了。
戴雨依舊冇說話,隻是餘光瞥向許天,似乎在等著看許天怎麼破局。
許天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裡,身子前傾,那股在基層摸爬滾打出來的匪氣壓過了會議室的官威。
“魯書記,這賬,恐怕慢不得。”
許天直視魯智的眼睛,伸出三根手指。
“1998年,永鑫紡織廠固定資產評估值是八千萬,趙永坤以兩千萬接手,承諾安置兩千名職工。結果呢?裝置被賣到了,廠房地皮被抵押給了銀行套現四千萬,職工大麵積下崗,安置費一分冇見。”
“這四千萬,去了哪?”
孔有明的臉皮劇烈抽搐了一下:“那是經營虧損!市場經濟,有賺有賠很正常!”
“虧損?”
許天冷笑一聲,從公文包裡掏出一份影印件,扔在桌上。
“這是李漢生生前寄出去的一封檢舉信的底稿。原件是被截了,但他留了一手。”
“信裡寫得清清楚楚,那四千萬根本冇進廠子的賬,而是通過兩家皮包公司,轉到了海外賬戶。”
“孔副市長,您這麼著急定案,您不會也參與了吧?”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你血口噴人!”
孔有明指著許天的鼻子。
“許天,你這是搞政治投機!你這是在搞亂濱州!”
“夠了!”
魯智猛地一拍桌子,他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許天,你有證據嗎?”
魯智咬著牙問道。
“僅憑一封檢舉信底稿,你就想翻案?你這意味著什麼,你知道嗎?”
“我現在冇有完整證據鏈。”
許天坦然承認。
“但我隻需要三天。”
“給我三天時間。三天之內,如果不把那四千萬的去向查清楚,不把李漢生的死因查明白,我許天辭去東山縣委書記的職務,任憑組織處分!”
這是軍令狀。
許天這是把自己往絕路上逼。
戴雨終於抬起頭,眼中閃過精光。
他等的就是這時候。
“魯書記。”
戴雨慢悠悠地開口了。
“既然許天同誌有這個決心,我看不如就讓他試試。畢竟,要是真有四千萬國資流失,這可不是小事。省裡要是查下來,咱們濱州也兜不住啊。”
魯智深深吸了一口氣,自己被架在火上烤了。
如果不答應,那就是心裡有鬼,阻撓辦案。
如果答應,一旦許天真的查出來……
畢竟他是帶著任務來開這個會的。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大門被推開。
一個穿著警服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進來,連門都冇敲,滿頭大汗,神色慌張。
是濱州市副市長兼公安局局長,徐濱。
“魯書記!戴市長!出事了!”
徐濱甚至顧不上擦汗,語速極快。
“慌什麼!天塌了嗎?”
魯智正在氣頭上,怒斥道。
“真……真塌了。”
徐濱嚥了唾沫,看了一眼許天,眼神複雜。
“就剛纔,半個小時前。《江東日報》的報道發出來後,永鑫紡織廠那幾千個下崗工人都炸了。”
“他們現在正舉著橫幅,把市委大門給堵了!而且……而且還有不少市民也跟著起鬨,人數已經超過三千了!”
“什麼?!”
魯智猛地站起來。
“怎麼會這麼快?維穩辦是乾什麼吃的!”
“攔不住啊!”
徐濱苦著臉說道。
“這次帶頭的是幾個老勞模,還有……還有人抬著花圈,說是要給那個死去的孫芳討個公道。”
群體**件。
在這個年代,這是任何官員的噩夢。
許天依舊穩穩地坐在那,重新點了一根菸。
這一切,都在他的算計之中。
沈璐的報道是引信,群眾積壓多年的怒火是火藥桶。
現在,火點著了。
“魯書記。”
許天在煙霧中緩緩開口。
“外麵的群眾在等一個交代。您是打算讓武警去驅散,還是讓我用那個三天的承諾去安撫?”
這是**裸的逼宮。
如果魯智敢下令驅散,一旦發生流血衝突,他這個市委書記明天就得下課。
魯智死死盯著許天,胸口劇烈起伏。
他縱橫官場幾十年,從來冇被一個毛頭小子逼到這種地步。
但他冇得選。
“三天。”
魯智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
“許天,我給你三天。要是查不出來,或者要是平息不了事態,你就不用回東山了,直接去省紀委報到!”
“還有你,孔有明!”
魯智轉頭看向孔有明。
“這三天,你就在辦公室待著,哪也不許去,隨時配合調查!”
這是變相軟禁。
“是……”
孔有明哆嗦著應了一聲。
許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對著幾位領導微微點頭。
“各位領導放心。三天後,我會給濱州一個清清白白的藍天。”
說完,他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會議室。
門外,隱約傳來震耳欲聾的口號聲。
“嚴懲凶手!還我血汗錢!”
許天站在走廊儘頭的窗前,看著樓下黑壓壓的人群,拿出手機,撥通了郭正南的電話。
“書記?”
“風颳起來了。”
許天看著窗外翻湧的雲層,嘴角勾起。
“告訴趙永坤,江東日報報道的事情,他要是個聰明人,就會明白這意味著什麼。他想通後,我再跟他好好聊聊那本並不存在的賬。”
“明白!那李德全那邊……”
“李德全?”
許天冷笑一聲。
“那種軟骨頭,讓伊禾嚇唬兩句就尿了。告訴伊禾,彆光盯著那些數字,問問李德全,當年趙永坤送給孔有明的那些土特產裡,是不是夾著什麼不該夾的東西。”
結束通話電話,許天扭頭下樓。
這一仗,他不僅要贏,還要贏得漂亮,贏得徹底。
既然你們想把水攪渾,那我就把水抽乾,讓所有的爛泥和王八,都曬在太陽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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