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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照祥坐在自家的躺椅上,手裡那兩顆悶尖獅子頭轉得飛快。
“周老,這回是真撤了。”
劉寶軍坐在對麵的沙發上,手裡端著個蓋碗,熱氣騰騰地往上冒。
“我看得很清楚,那幾輛掛著江州牌照的越野車,出了高速。”
劉寶軍抿了一口茶,喉結上下滑動,臉上那股子憋了很久的鬱氣終於散了個乾淨。
“**帶隊的調查組已經進駐招待所了,我剛過去打了個照麵。”
周照祥停下手中的核桃,抬起眼皮,渾濁的眼珠子轉了轉。
“那個許天,走的時候什麼表情?”
劉寶軍放下茶杯,嘴角往上提了提。
“還能有什麼表情?黑著一張臉,跟誰欠了他五百萬似的。”
“郭正南那頭黑驢還在招待所門口罵了半天大街,說是省裡摘桃子。”
“許天一句話冇說,鑽進那輛破金盃就冇再露頭。”
周照祥聽完,長長地舒了一口濁氣,整個人癱在椅子裡。
“撤了就好,撤了就好啊。”
他從兜裡摸出一包軟中華,撕開封條,遞給劉寶軍一根。
“這許天太邪門,二十六歲的正處級,江東省曆史上都冇幾個。”
“他在東山這麼一攪和,陳豪進去了,我那遠房侄子也折了,這代價太大了。”
劉寶軍火機吧嗒一聲,火苗竄起來,先給周照祥點上,再給自己湊過去。
“周老,陳豪這回是保不住了,梁鄭和親自帶隊,那是奔著要命去的。”
他吐出一口白霧,看著客廳牆上掛著的那幅書法,眼神變得熱切起來。
“不過,陳豪一倒,東山縣委書記的位置可就空出來了。”
“省委調查組這回雖然動作大,但**那個人我瞭解,省直機關出來的,講規矩,懂分寸。”
“隻要他把陳豪的案子定性為個人違紀,不往咱們這塊爛攤子上深挖,東山還是咱們的。”
周照祥斜著眼看了劉寶軍一眼,心裡冷笑一聲,這書生倒是不客氣。
到底是坐上縣長的位置,性格也變了許多。
“寶軍,你想接陳豪的班?”
劉寶軍正了正領帶,聲音壓低了一些。
“周老,我在縣長這個位置上蹲了兩年,練了兩年的字。”
“現在這蓋子揭開一半,省裡肯定需要一個熟悉情況、立場穩定的人來主持大局。”
“我已經在省裡找了關係,托人給馮省長那邊帶了話。”
周照祥把菸灰彈在菸灰缸裡。
“馮提生跟趙書記是戰友,隻要他肯開口,你這縣委書記的位置,穩了一半。”
“隻要許天這尊殺神一走,咱們在東山經營了這麼多年的網,就破不了。”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發出了笑聲。
在他們看來,馮提生這時針對許天,省委還下令移交案件,就是對許天這種冒進行為的不滿。
這叫政治平衡,也叫保護大局。
此時的許天,正坐在回江州市的車上。
郭正南坐在駕駛位,雙手死死抓著方向盤,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局長,我這心裡憋屈!”
“咱們兄弟這段時間摸爬滾打,好不容易抓到周平順,眼看就要撬開趙永坤的嘴了。”
“結果上麵一張紙,咱們就得像喪家之犬一樣灰溜溜地撤?”
周桂龍坐在後排,手裡翻著一本筆記,歎了口氣。
“老郭,少說兩句,局長心裡比你更難受。”
許天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楊樹,麵色沉靜如水。
“難受解決不了問題。”
許天扭頭,看著郭正南。
“老郭,你覺得省委周勝書記,是個喜歡半途而廢的人嗎?”
郭正南愣了一下,嘴唇動了動。
“周書記外號周老虎,辦案子最是雷厲風行。”
“那不就結了。”
許天收起狀紙,目光看向遠方。
“有些案子,在專案組的身份下,隻能查皮毛。”
“想要把東山縣這塊爛到根裡的地翻過來,得換個身份。”
郭正南皺著眉頭,冇聽明白。
就在這時,許天兜裡的手機響了起來。
許天按下接聽鍵,放到耳邊。
“許天同誌,我是濱州市委組織部部長王誠。”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客氣,甚至還帶著點討好。
“王部長,您好。”
許天坐直了身子,語氣平靜。
“省委組織部的任命下達了,請你馬上到濱州市委報到。”
“關於你的工作變動,市委常委會需要和你進行正式談話。”
許天結束通話電話,嘴角勾起。
“老郭,去濱州市市委大院。”
車子在濱州市市委辦公大樓前穩穩停下。
市委組織部長王誠已經在電梯口等著了。
看到許天下車,王誠快步迎了上來,老遠就伸出了右手。
“許天同誌,歡迎歡迎啊!”
王誠兩隻手握住許天的手,用力晃了晃。
“省委周部長親自點的將,你可是咱們江東省最年輕的縣級一把手了。”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許天跟著王誠走進辦公室,一路上不少市委機關乾部都在偷偷打量。
這個剛剛在東山縣鬨得天翻地覆的年輕人,竟然冇被處理,反而進了組織部的門。
辦公室裡,王誠親自給許天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幾上。
“許天同誌,我代表市委宣佈省委組織部的決定。”
王誠清了清嗓子,神色變得嚴肅起來。
“經省委研究決定,任命許天同誌為東山縣委委員、常委、書記。”
“原東山縣委書記陳豪因涉嫌嚴重違紀違法,免去其一切職務。”
王誠把一份蓋著省委組織部紅印章的檔案推到許天麵前。
“許書記,東山縣現在的情況,不用我多說,你也清楚。”
“陳豪倒了,連帶著幾樁命案都指向他為保護傘。”
“整個東山縣的乾部隊伍人心惶惶,老百姓都在看著。”
“省委把你放在這個位置上,是希望你不僅能把案子查透,更要把東山的局勢穩住。”
許天接過檔案,目光在任命一欄停留了片刻。
“請王部長放心,也請省委放心。”
許天站起身,擲地有聲。
“我來東山,隻辦三件事。”
“公道,公道,還是他媽的公道。”
王誠被許天這句土匪氣十足的話噎了一下,隨即尷尬地笑了笑。
“許書記快人快語,有闖勁是好事。”
從組織部出來,許天並冇有馬上回東山,也冇有回江州,而是來到了濱州市招待所。
他需要在這裡等一個電話。
晚上八點,許天的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隻有一個字:周。
許天強吸一口氣,按下了接聽鍵。
“周部長。”
電話那頭,省委組織部長周國濤的聲音沉穩如山。
“許天,任命接到了?”
“接到了,感謝周部長信任。”
“少跟我在這兒打官腔。”
周國濤語氣帶著關切。
“把你從專案組組長的位置上拿下來,換成縣委書記,這是我跟周勝同誌反覆博弈的結果。周書記用了個人情,最終才讓趙書記點頭。”
“專案組是外來戶,查案子名正言順,但管不了地方上的官傘。”
“你現在是東山縣的一把手,整個東山的刀把子、錢袋子都在你手裡。”
“這次這盤棋,我把帥位給了你,你要是下輸了,彆回來見我。”
許天握著手機。
“周部長,我明白您的意思。”
“專案組撤了,是給那些人吃一顆定心丸。”
“他們以為我走了,蓋子就能捂住了。”
“但我這個縣委書記回去,第一件事就是看看,這東山縣的根,到底爛到了什麼程度。”
周國濤在那頭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
“你膽子大,心思細,這一點我很欣賞。”
“馮提生省長那邊,最近壓力很大,因為一些原因,對你頗有怨言。”
“你這次過去,動作要快,刀子要準。”
“在那些人反應過來之前,把案子做成鐵案。”
許天點了一根菸,火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周部長,我有個請求。”
“說。”
“省委調查組的**同誌,我希望他能全力配合我的行政指令。”
“調查組查他們的違紀,我帶人查我的命案。”
“我要讓東山縣那些開香檳的人,把酒原封不動地吐出來。”
周國濤在電話那頭笑罵了一句。
“你這小子,還冇上任就開始要權了。”
“行,**那邊我會打招呼。他隻負責接收材料,後續的深挖,由你主導。”
“許天,這次贏了,你就是江東省政壇的一顆新星。”
“輸了,你就真的隻能回紅楓鎮去練字了。”
“掛了。”
電話裡傳來的忙音,讓許天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壓力。
他掐滅菸頭,推開門。
客廳裡,郭正南、周桂龍、李宛瑜三個人正悶頭抽菸。
看到許天出來,三人都站了起來。
“局長,咱們什麼時候回江州?”
郭正南甕聲甕氣地問道。
許天把那份省委組織部的紅頭檔案往桌上一拍。
“回什麼江州?”
“老郭,通知兄弟們,把警服都給我穿利索了。”
“明天早上八點,咱們回東山。”
郭正南湊過去,看清了檔案上的字,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縣……縣委書記?”
周桂龍也圍了過來,反覆確認了三遍,猛地一拍大腿。
“好一個以退為進!好一個就地轉正!”
“局長,這回咱們不是過路神仙了,咱們是東山的活閻王啊!”
郭正南驚歎一聲:
“啥時候領導也隻和我說一個等字,我絕對不說他是打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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