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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江州市局法醫中心。
“局長,屍體……情況不太好。”
法醫老趙摘下口罩,臉色有些發青。
“水泥封在洗沙坑裡,雖然時間不長,但……”
許天擺擺手,示意不用說了。
他轉過身,看向站在門口不敢進來的那個佝僂身影。
李玉東。
那個在市局門口舉著剪刀的啞巴大伯。
才幾天冇見,這老實巴交的莊稼漢像是被抽乾了水分的老樹皮。
原本花白的頭髮,現在全白了。
背更駝了,那件藍大褂上,還沾著點泥點子。
“大伯。”
許天走過去,想去扶他。
李玉東身子一縮,像是怕弄臟了許天的警服,那是刻在骨子裡的卑微。
他嘴裡發出“阿巴阿巴”的聲音,渾濁的眼珠子死死盯著那個拉開的冷櫃。
腳下的布鞋磨破了邊,大腳趾若隱若現。
許天冇再說話,側身讓開了一條路。
李玉東一步步挪過去。
當他看清冷櫃裡那具已經麵目全非的屍體時。
冇有撕心裂肺的哭聲。
也冇有捶胸頓足的嚎叫。
他隻是張大了嘴。
那張長滿胡茬的嘴大大地張著,像一條離水的魚。
喉嚨裡發出“嘶嘶”聲。
“噗通。”
李玉東膝蓋一軟,跪在了冷櫃前。
那雙粗糙大手,顫顫巍巍地伸出去,想摸摸兒子的臉,卻又在半空中停住。
怕疼著孩子。
即便那已經是具冰冷的屍體。
許天彆過頭,左肩的傷口在隱隱作痛。
但他覺得,眼前這一幕,比那一槍更紮人。
“伊禾。”
許天聲音很低,帶著點沙啞。
“在。”
伊禾紅著眼圈站在後麵,拳頭攥得死緊。
“帶大伯去辦手續。”
“另外,去趟市民政局。”
“殘疾證、低保、還有其他特殊困難補助,隻要是政策允許的,全部給辦齊了。”
“要是有人推諉,有人打官腔。”
許天一字一頓。
“你就告訴他們,這事兒要是辦不明白。”
“我親自去他們局長辦公室喝茶。”
伊禾重重地點頭。
“放心,局長。”
“誰敢在這事兒上卡脖子,我把他桌子掀了。”
……
半小時後,市第一人民醫院。
icu病房外的走廊上,那味道比法醫中心好聞不到哪去。
李玉東趴在探視窗的大玻璃上,臉貼著玻璃,哈氣模糊了一小塊。
裡麵躺著的,是那個敢在市zhengfu門口攔車的大學生李康成。
身上插滿了管子。
呼吸機的波浪線一上一下,那是他生命的全部節奏。
“醫生說,能不能醒,看這兩天。”
許天站在李玉東身後,看著裡麵的年輕人。
“大伯,你放心。”
“隻要還有一口氣,咱們市局砸鍋賣鐵也給他治。”
李玉東轉過身。
他看著許天,突然又要跪。
許天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他的胳膊。
這一托,許天心裡一酸。
太輕了。
這老漢瘦得就像一把乾柴。
李玉東冇跪下去,他顫抖著手,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
一層一層開啟。
裡麵是幾張卷邊的十塊、五塊,還有一大把鋼鏰。
那些紙幣皺巴巴的,帶著一股淡淡的汗酸味和泥土腥氣,有的邊角甚至因為反覆摩挲而起了毛邊。
硬幣被捂得溫熱,這是他不知彎了多少次腰,流了多少斤汗才從牙縫裡省下來的。
他把錢往許天手裡塞,嘴裡急切地比劃著。
那是他修剪草坪攢下的血汗錢。
也是他想給兒子買棺材和給侄子交醫藥費的錢。
“收回去。”
許天把錢推回去,幫他把布包繫好,塞進那個打著補丁的口袋裡。
“這錢你留著買點吃的。”
“這案子,國家管。”
“這醫藥費,那幫害人精得出。”
送走了一步三回頭的李玉東,許天靠在走廊的牆壁上。
這世道。
老實人被逼得家破人亡,還得掏空家底去求一個公道。
壞人卻在酒桌上推杯換盞,在那高牆大院裡數著帶血的鈔票。
“局長。”
郭正南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手裡拿著筆記本,臉色陰沉。
“李剛招了。”
“這麼快?”
許天有些意外。
李剛這種老油條,按理說能在審訊室裡跟你磨上個三天三夜。
“那孫子就是個軟骨頭。”
郭正南冷笑一聲,把筆記本遞給許天。
“按你的意思,把他往那一關,大燈一照,還冇上手段呢,他就尿了褲子。”
“他說,他也是冇辦法。”
“在東河縣,想當官,想發財,不姓李不行,不跟李家沾親帶故不行。”
許天翻開筆記本。
上麵的字跡很潦草,那是郭正南審訊時速記下來的。
但內容觸目驚心。
東河縣公安局副局長,李豪的堂弟。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東河縣國土局局長,李豪的小舅子。
東河縣交通局……
整個東河縣的關鍵崗位,幾乎被這一張巨大的宗族關係網給罩得嚴嚴實實。
這哪裡是zhengfu機構。
這分明就是李家的家族企業。
“還有這個。”
郭正南指著最後一行字,手指用力戳了戳。
“李剛交代,昨晚讓他帶隊去半山彆苑堵咱們的,不是李豪。”
“那是誰?”
“市政法委副書記,李科。”
許天合上筆記本,眼皮跳了一下。
雖然早有預料,但真看到這個名字,還是覺得諷刺。
主管政法的副書記,指揮警察去保護一個sharen犯,去對抗另一個在執法的公安局長。
這不僅是保護傘。
這是把公權力當成了自家的家丁。
“李科是東河縣出來的乾部。”
“東河縣這種環境出來的,哪能乾淨。”
“李豪要是倒了,李科在東河縣這麼多年的爛賬全得翻出來。”
“所以他急了,甚至不惜動用武裝力量。”
許天掏出手機,撥通了嚴俊宇的電話。
“嚴書記,我是許天。”
“證據鏈閉環了。”
“李剛供出了李科,還有東河縣委書記李天涯。”
電話那頭,嚴俊宇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
在上次會議中,李科公然帶頭要求放了李豪,他就有所察覺了。
“好。”
“我這個政法委書記當得真是諷刺,副手竟然就是最大的保護傘!”
“嚴書記,現在不是發火的時候。”
許天思路異常清晰。
“李剛已經進去了,李豪也抓了。這訊息瞞不住,李科和李天涯肯定已經收到了風聲。”
“你的意思是提前控製?”
嚴俊宇問道。
“對,兵貴神速。”
嚴俊宇沉默了幾秒,回答道。
“好,我這就找方書記,直接動用紀委的力量,先把人控製住。”
嚴俊宇掛掉電話後,拿起桌上的座機。
“給我接市紀委方書記。”
電話接通得很快。
嚴俊宇對著話筒,語氣嚴肅:
“老方,我是嚴俊宇。”
“有個緊急情況,需要紀委立刻介入……對,涉及到市管乾部。”
“證據確鑿,許天同誌……好,我們在市委小會議室碰頭!”
掛了電話,嚴俊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
………
幾分鐘後,許天接到電話。
“我和方書記已經碰過頭了,決定對李科、李天涯等人實施雙規。”
“手續正在走,半小時後行動。”
“你們市局配合一下,防止狗急跳牆。”
“明白。”
許天結束通話電話,看了一眼郭正南。
“老郭,集合隊伍。”
“特警支隊、刑偵支隊,全部待命。”
“目標,東河縣委大院,還有市委家屬院。”
……
風起雲湧。
警燈閃爍,警笛轟鳴。
許天坐在一輛警車裡,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就在這時,郭正南手裡的對講機響了。
“報告!報告!”
“目標人物李科不在家中!”
“家裡隻有一個臨工!”
“據臨工說,李科兩個小時前接了個電話,提著個箱子就走了,說是去省裡開會!”
緊接著,另一個頻道也傳來了噩耗。
“報告指揮中心!東河縣委書記李天涯未在單位!”
“其司機交代,李天涯告知自己要親自去給周書記報告。”
“但經覈查,他冇有去省委……”
許天閉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
左肩的槍傷因為剛纔劇烈的情緒波動,此刻正一跳一跳地鑽心疼。
兩個小時前。
正是李剛在審訊室裡竹筒倒豆子的時候。
這一招棄車保帥。
玩得真溜。
“跑了。”
這就是現實。
冇有那麼多甕中捉鱉的爽快。
當你還在走程式、開會研究、協調關係的時候。
那幫早就給自己留好後路的人,已經拿著各種證件和金錢,消失得無影無蹤。
“局長,現在咋辦?”
郭正南咬著牙,腮幫子鼓起老高。
“發通緝令。”
許天睜開眼,繼續說道:
“馬上在高速路口,火車站這些地方設卡攔截,不管他們跑到天涯海角。”
“這筆賬,早晚得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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