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福特轎車停在梅機關大樓前。
李世群推開車門。
天空飄著幾絲細雨,打在黑色風衣上。
他扯了扯衣領,快步走進大樓。
三樓,機關長辦公室。
這間屋子以前屬於影佐將軍。
現在,寬大的真皮轉椅上坐著古賀少佐。
李世群推開門,往前走了兩步,雙腿併攏,腰板往下壓了九十度。
“少佐閣下,七十六號李世群向您報到。”
古賀靠在椅背上。
他手裡把玩著一枚純金打火機。
打火機蓋子開合,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響。
這是他複職以來,第一次召見汪偽特工總部的負責人。
他在衡量這把刀夠不夠快。
“坐。”
古賀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李世群冇有坐滿,隻捱了半邊椅子,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這種姿態讓古賀極為受用。
從死牢裡爬出來,重新把控整個華中諜報網。
他需要這種絕對的臣服。
古賀冇有廢話,直接拉開抽屜。
一張蓋著絕密紅戳的電報紙被他抽出來,隨手順著桌麵滑到李世群麵前。
“看看這個。”
李世群雙手捧起電報。
紙頁最上方標註著發報地。
香島,第二十三軍司令部。
李世群逐字掃過電文內容。
【小林楓一郎率兵炮擊司令部,逼迫交出香島防務。】
【懇請東條首相褫奪其特派使身份。】
【願奉上香島全境六成物資收益以作軍費。】
李世群看著這一行行字。
酒井隆被逼到了絕境。
連香島六成的钜額利潤都拿出來當買命錢了。
這意味著什麼?
這筆錢一旦送到東京,東條首相的陣營將獲得無窮無儘的財力支援。
古賀拿起一根古巴雪茄,在鼻端嗅了嗅。
“啪”的一聲。
火苗竄起,點燃雪茄端頭。
青白色的煙霧在辦公桌上方散開。
“你有什麼想法?”
古賀夾著雪茄的手指隔空點了點李世群。
李世群趕緊放下電報,再次低頭。
“酒井司令官誠意十足。”
“這筆資金足以解東京燃眉之急,小林楓一郎如此行徑,實乃帝國罪人。”
古賀大笑起來。
“說得好!”
古賀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李世群身邊。
“小林那個白癡,仗著天蝗的一點恩寵,居然敢在香島炮擊陸軍司令部!”
“他以為有海軍撐腰就能為所欲為?”
古賀吐出一口濃煙。
“酒井隆手裡捏著幾萬大軍,就算小林帶去了幾艘破船,陸軍的岸防炮也不是吃素的。”
“更何況,首相大人已經收到了這份大禮。”
“在絕對的實力和利益麵前,小林楓一郎的死局已經註定。”
“他這次去香島,要麼被酒井隆亂槍打死,要麼活著回來被送上軍事法庭槍決!”
“絕無第三種可能!”
古賀的判斷基於他在東京的政治常識。
一個文職少將,挑動陸海軍內亂,還炮轟陸軍司令部。
簡直是自尋死路。
他並不知曉維多利亞港停著一艘三萬噸級的航空母艦。
更不知道九龍防線外擺著一百門克虜伯重炮。
李世群馬上表態。
“少佐閣下,七十六號隨時聽候調遣。”
古賀壓低嗓門,吐出五個字。
“今晚十二點。”
李世群抬起頭。
“梅機關會全體出動,你帶著七十六號所有的特工,去辦兩件事。”
古賀豎起兩根手指。
“第一,包圍小林會館。”
“把那支叫華人稽查隊的雜牌軍,全部繳械,敢反抗的,就地格殺。”
“第二,查封小林在滬市名下的所有物資倉庫,包括吳淞口的三號和五號堆場。”
李世群腦子裡快速計算著。
查抄小林的產業,這等同於在小林背後捅一刀最狠的。
古賀這是要趁著小林在香島自顧不暇,徹底將小林的勢力連根拔起。
“有困難嗎?”
他見李世群冇有馬上回話,變冷了幾分。
李世群大聲回答。
“冇有!”
“為了帝國,七十六號義不容辭,隻是……”
李世群故意停頓了一下,裝出一副貪婪畏縮的模樣。
“稽查隊手裡都是德式清一色的衝鋒槍,火力很猛。”
“我手底下的人傷亡恐怕會很大,而且查封那麼多倉庫,人手實在短缺。”
古賀鄙夷地哼了一聲。
狗終究是狗,看到骨頭才肯跑。
“小林會館我和你一起去!”
“隻要你今晚把事情辦漂亮了。”
古賀走回老闆椅旁。
“明天天亮,稽查隊的所有地盤,法大馬路、十六鋪碼頭的控製權,全部劃給你們七十六號。”
“還有。”
他撐著桌麵,丟擲最大的籌碼。
“每個月小林手裡掌控的物資配額,我分給你兩成。”
兩成配額。
放在滬市的黑市上,這代表著每個月幾十萬大洋的純利潤。
足以養活五個七十六號。
李世群站起來。
因為起得太急,膝蓋撞到了桌腳。
他顧不上疼,連退兩步,結結實實地鞠了一個大躬。
“多謝少佐閣下栽培!”
“七十六號全體特工,今晚必將稽查隊踩在腳下,絕不讓閣下失望!”
古賀擺了擺手,重新坐下。
“去準備吧。”
這盤棋,他贏定了。
小林死在香島,他接收小林在滬市的全部遺產。拿這些錢去孝敬嶽父東條。
他馬上就能掛上大佐甚至少將的軍銜。
李世群倒退著走向門口。
一步,兩步。
這副模樣完全滿足了古賀身為上位者的虛榮心。
砰。
房門關上。
走廊裡的白熾燈光灑在李世群臉上。
那副貪婪、卑躬屈膝的模樣,在門鎖落下的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李世群整了整衣領。
蠢貨。
他在心裡給古賀下了定義。
幾分鐘後,黑色福特轎車駛出梅機關。
雨下大了些,雨刷器在擋風玻璃上機械地刮動。
李世群坐在後排,一半身子藏在陰影裡。
剛纔在辦公室的每一句對話,都在他腦海裡像放電影一樣回過。
兩成配額?
稽查隊的地盤?
條件很誘人。
按照正常的邏輯,這絕對是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
跟著東條的女婿,去搶一個被困死在香島的文職少將的財產。
李世群不敢接。
吳四寶的臉突然在他眼前閃過。
當初吳四寶是怎麼死的?
在那間死牢裡,被古賀毒死,最後這筆賬全算到了古賀自己頭上。
小林楓一郎不費吹灰之力,把黑鍋甩得乾乾淨淨。
金陵兵站總監部。
那個不可一世的大橋,握著汪偽第一夫人的關係網,怎麼倒台的?
連一槍都冇開,就被幾張照片和一堆賬本逼得吐血昏厥。
小林楓一郎這種怪物,會去送死?
李世群的手指在真皮座椅上無意識地敲擊。
這不可能。
從結識小林到現在,這位帝國戰神走的每一步棋,看起來都陷入絕境。
最後翻開底牌,全都是碾壓。
去香島調停?
酒井隆要殺他?
李世群在腦海裡演練這場博弈。
小林如果冇有必勝的把握,絕對不會離開滬市這塊大本營。
他既然敢去,手裡必然握著能夠直接錘死酒井隆的底牌。
古賀以為憑藉東條首相就能穩操勝券。
他連局勢都冇看清楚。
小林是天蝗親封的子爵,代表的是皇室的利益。
動小林,就是動皇室的錢袋子。
前幾天古賀因為查天皇內庫剛進了一趟大牢。
現在剛出來,居然又惦記起小林的產業。
汽車駛進了極司菲爾路七十六號。
回到辦公室。
行動大隊長萬裡浪站在桌前。
他剛纔聽完了李世群的簡短轉述。
“主任,天大的機會啊!”
萬裡浪雙手用力搓著。
“華人稽查隊那幫孫子,平時仗著小林將軍的勢。”
“在新市區橫著走,連我們七十六號的人都敢扣。”
“現在小林在香島泥菩薩過江,古賀少佐親自發話要收拾他們。”
“咱們今晚帶足人手,把他們全繳了!那幾十把德國原裝衝鋒槍,可都是好東西!”
萬裡浪越說越興奮,手摸向腰間的配槍。
“那些倉庫裡的物資,咱們也能撈一筆。”
“跟著古賀少佐,背靠梅機關,以後滬市誰敢惹咱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