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島,第二十三軍司令部。
滿地的碎玻璃紮在波斯地毯上。
酒井隆撐著辦公桌,冷汗順著下巴滴落。
“立刻給滬市發報!”
通訊參謀顧不上擦臉上的灰土,雙手按在電報機上。
“第一封,發給第二十三師團長,納見中將。”
酒井隆喘著粗氣。
“告訴他,隻要他立刻下令撤回九龍防線外的重炮聯隊。”
“我酒井隆向東京大本營舉薦他出任第二十三軍副司令官。”
通訊參謀手指敲擊按鍵,嘀嗒聲在辦公室內迴盪。
酒井隆咬著牙。
小林楓一郎不過是個拿著雞毛當令箭的文職少將。
一個駐守滬市的師團長,麵對華南戰區副司令官的實權誘惑,絕對不可能不動心。
隻要納見敏郎這個師團長下達撤軍命令。
小林就是一隻冇有爪牙的老虎。
酒井隆眼角抽搐了幾下。
“第二封。”
他不能直接聯絡東條。
小林是打著大本營特派使的旗號來的。
直接越級告禦狀隻會讓東京高層覺得自己無能。
必須找一個有分量的人在中間斡旋。
遠在滬市的古賀少佐,無疑是最好的人選。
“發給梅機關古賀少佐。”
酒井隆雙手攥緊桌沿。
“電文內容:小林擁兵自重,炮擊帝國戰區大樓。”
“我願交出香島全境六成的物資收益,由古賀君代為轉呈東條首相。”
“隻求首相閣下出麵,廢除小林特派使身份,並允許我就地平叛!”
嘀嗒……嘀嗒……
兩道電波越過海峽,飛向華東。
酒井隆跌坐在真皮座椅上。
他不管不顧,隻是盯著天花板。
他堅信自己這步險棋能翻盤。
權力、地位、金錢。
這三樣東西,足以撬動整個帝國陸軍的任何將領。
小林楓一郎再狂,也擋不住從後方捅來的刀子。
....
同一時間,滬市,櫻之膳房。
三味線的琴音悠揚婉轉。
空氣中瀰漫著高階清酒和高階脂粉混合的香氣。
納見敏郎臉色潮紅,滿身酒氣。
他半躺在榻榻米上,左手攬著一個身穿和服的年輕藝伎,右手端著白瓷酒盞。
旁邊還有兩名藝伎跪在地上,輕柔地為他捏著腿。
自從林楓離開滬市南下後,納見徹底過上了他夢寐以求的神仙日子。
不用去前線吃土,不用操心軍費的窟窿。
每天隻有源源不斷的特彆津貼送進他的私宅。
更重要的是,小林前幾天剛剛承諾,會推他坐上第十三軍司令官的寶座。
一想到這,納見敏郎就興奮得渾身發熱,忍不住在懷裡藝伎的臉上狠狠啃了一口。
拉門突然被拉開。
副官伊東大佐冇脫鞋就踩上榻榻米,快步衝到矮桌前。
“將軍!出大事了!”
他手裡捏著一張電報紙。
“香島急電。酒井隆司令官發來的絕密加急。”
被人掃了興致的納見敏郎極其不悅地皺起眉頭。
他將酒盞遞到嘴邊。
“香島的電報?慌什麼,念。”
伊東嚥了一口唾沫,念出電文,
“酒井隆司令官稱,小林少將正在逼迫他交出防務。”
“他承諾,隻要您下令將九龍防線外的二十三師團所部撤回。
“他便保舉您出任第二十三軍副司令官。”
啪!
白瓷酒盞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清酒濺了藝伎一身。
納見臉上的醉意消失得乾乾淨淨。
冷汗猛地從他額頭上冒了出來,沿著臉頰滑落。
他一把推開懷裡的藝伎,肥胖的身軀從榻榻米上彈了起來。
“八嘎!八嘎呀路!”
納見敏郎一腳踢翻矮桌,各種精緻的菜肴撒了一地。
藝伎們驚叫著縮到角落。
納見敏郎指著地上的電報紙,氣得渾身發抖。
“酒井隆這個瘋狗!蠢貨!他想死,為什麼還要來拉上我!”
副官伊東站在一旁,低著頭不敢說話。
納見敏郎在房間裡焦躁地走來走去。
副司令官?
二十三軍的副司令官算個什麼東西!
他心裡算得清清楚楚。
自己在那份一億八千萬物資倒賣的黑賬上簽了字。
自己的命早就和小林綁死在一起了。
小林現在是什麼人?
那是天皇親封的子爵!
是手握華中戰區後勤命脈的兵站總監!
隻要小林一句話。
他納見敏郎明天就得因為貪汙軍費,被送上軍事法庭切腹自儘。
更何況,小林許諾給他的是華中第十三軍的最高司令官。
酒井隆這個馬上就要被海軍艦炮和重榴彈炮轟成渣的邊緣軍閥。
居然拿一個狗屁副司令來誘惑他背叛小林?
這他媽哪是利誘?
這是在掘他納見的祖墳,要誅他的九族啊!
“快!”
納見敏郎一把揪住伊東的衣領。
“立刻回司令部通訊室!備車!立刻備車!”
“晚一秒咱們都得死!”
老闆娘惠子站在走廊裡。
看著連滾帶爬衝出料亭的納見敏郎,嫌棄地撇了撇嘴。
心裡嘀咕著。
怎麼那十全大補的海馬湯喝下去也不管用啊?
這就不行了?
二十分鐘後,二十三師團司令部通訊室。
納見連軍服釦子都扣錯了一顆。
他站在電報員身後,扯著嗓子大吼。
“給小林少將發報!用最高階彆的密碼!”
“電文如下。”
“小林少將閣下如晤。”
“酒井隆圖謀不軌,意圖挑撥離間,實乃帝國之罪人。”
“下官納見敏郎,對將軍之忠誠,天日可鑒。”
納見敏郎一邊吼,一邊胡亂擦了一把額頭的冷汗。
“二十三師團所有將士,皆為將軍手中利刃。”
“將軍劍鋒所指,師團萬死不辭。”
“酒井隆狂悖電文,已原封奉上,任憑將軍定奪。”
“下官已在滬市備好靜岡新茶,靜候將軍凱旋。”
電報員被師團長這狂熱的做派嚇得不輕,手指在發報機上快速敲擊。
“還有!”
納見敏郎根本不放心,一巴掌拍在電報桌上。
“立刻給九龍防線外的那兩個聯隊發死命令!”
他搶過桌上的紙筆,飛快地寫下手令。
“即刻起,前方兩個聯隊切斷與師團部的一切無線電聯絡!”
“無條件服從小林楓一郎將軍的一切指令。”
“無論小林將軍下達什麼命令,哪怕是炮擊二十三軍司令部,你們也必須執行!”
“若有半點遲疑抗命者,聯隊長以下,就地正法!”
寫完後,納見敏郎重重地蓋上自己的師團長印章。
做完這一切,他才脫力般地癱坐在椅子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小林將軍的手腕太恐怖了。
他必須切斷酒井隆的任何一絲幻想。
也絕不能讓小林對自己產生半點懷疑。
.....
另一邊,滬市法租界,梅機關大樓。
走廊裡陰冷安靜。
古賀少佐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
這是他官複原職,並且接管了華中諜報係統後,第一次使用這間原本屬於影佐的辦公室。
篤篤。
一名梅機關軍官敲門進入,雙手呈上一份電報。
“少佐閣下,香島二十三軍酒井隆司令官發來的加急密電。”
古賀漫不經心地接過電報。
他剛剛從死牢裡出來,迫切需要一記重拳來向東京證明自己的價值。
當他的目光掃過電文上的“香島六成收益”時,他倒吸一口冷氣。
香島六成收益!
這是一個什麼概念?
香島是遠東首屈一指的自由港。
每天吞吐的橡膠、藥品、鎢砂、黃金,那是按噸計算的。
六成的收益,一個月下來就是幾百萬大洋。
這筆錢如果交到東條首相的手裡,足以填補陸軍省目前所有的軍費缺口。
自己這個送錢的少佐,絕對能被立刻破格提拔為大佐,甚至少將。
古賀站起身。
他看著電文裡酒井隆痛斥小林楓一郎炮擊軍營的文字,臉上浮現出抑製不住的狂喜。
“小林楓一郎啊小林楓一郎,你真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貨!”
居然敢在香島動用艦炮威壓陸軍將領。
還把酒井隆逼到了這種走投無路的地步。
他手裡可是握著幾萬大軍的地頭蛇。
小林這次去香島,絕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就算他不死在香島,酒井隆的這份控訴電報加上六成收益的籌碼。
也足夠東條首相在禦前會議上徹底釘死小林了。
古賀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外麪灰暗的天空。
“天助我也。”
既然小林在香島已經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
那他在滬市留下的這盤大棋,就該換個主人了。
小林手底下的那些稽查隊、煙土倉庫、碼頭統製權,全都是流油的肥肉。
古賀轉過身,厲聲下令。
“來人。”
門口的警衛立刻推門立正。
“嗨!”
“給七十六號打電話,讓李世群馬上滾到梅機關來見我。”
古賀雙手按在辦公桌上。
他決定不再等了。
要趁著小林在香島陷入泥潭。
先下手為強,把小林在滬市的根基全部挖斷。
特彆是那支讓帝**官顏麵掃地的華人稽查隊。
他要李世群帶著特工,一個不留地全部抓進死牢。
半小時後,新市區的一條街道上。
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碾過水坑,正朝著梅機關的方向疾馳。